《加茂物语》山君过千枫

5、战国（1）

　　玉依（タマヨリ）用在神名中，具有“神明的替身”之意。

　　…用在侍奉神明的巫女，甚至是斋王身上，就更让人感觉不妙了。

　　简直就像专门准备给神明神降的容器一样…但怎么可能用这样一副怨力冲天的容器给神明容身啊。又不是什么三流的神社…
　　毕竟神道特别崇尚“明净”，忌讳“污秽”，因为神最厌恶的是“秽”。“秽”不仅指不净，而且泛指一切非正常的“异态”。据说这种变态会造成人神间的隔阂，招致神怒。
　　只有明净的身心，才能与神感应沟通，得到神的冥护。

　　巫女怀中的宪纪依旧没睁眼。
　　…难道说她的“不能视物”是神明的惩罚吗。

　　简单解释一下斋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所谓「斋王」，实际上就是指具有天皇血脉的巫女。而身为皇女、公主的她们，出于政治的考商，只会来加茂神社以及伊势神宫侍奉天神，前者被称为斋院，后者被称为斋宫，合称斋王。

　　无论是斋院还是斋宫，两者都代表着天照大神子孙的皇权与神权的结合。就算是巫女也是最为正统、尊贵的存在。伊势神宫这个本就在神道中占据不可动摇之高处的天照大神的御宫不提，加茂神社自天皇定都平安京后，也成了皇族贵族武士等阶层不可不参拜的官方指定神社。所以只有这两处才会有斋王的存在。

　　长期定居在这两处神社，侍奉农神的斋院和侍奉天照大神的斋宫在神道人员看来基本上等同于外侄女（孙女）回家探亲，所以大家都会下意识地放尊重点…

　　作为神道的新生代第一人，桔梗理所当然地意识到了自己怀中的女孩到底具有怎么样的身份，因此才感觉疑点重重。先不说这个时间为何会有象征着皇权神权结合的斋王，光是这孩子出现在野外险些被妖怪袭击，护卫她的巫女神宫们却只守在东鬼门，没有寻找的痕迹，见到血迹也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

　　莫非是这孩子是经常自己跑出去的吗？按理也说不通，这等身份的存在应该被守护得严严实实才对。

　　以及，根本绕不出个逻辑的究极问题，如果有着天照大神的血脉，是皇室出身，那为什么会被怨力腐蚀成这个样子…

　　桔梗乱七八糟想了一通，不仅没给加茂神社这个皇城镇护之社找出借口，反而愈发觉得这里可疑了。

　　要不是大地点没出错，京都的结界和阴阳师、巫女们的灵力到处可见，桔梗甚至要怀疑自己进了什么妖怪的老巢。虽然可能也没什么妖怪会假扮加茂神社这个敏感的地点吧，但是不这样她真的找不出理由说服自己堂堂斋王居然身上有着这么强大的怨力啊。

　　轿在参道尾端停了，倾一个小小的斜面，神官自然而然地俯跪在地上，让本欲下轿的桔梗顿在原地。

　　侍奉的女官没有停顿地接过她怀里依旧闭着眼的姬君，尽职尽责没有让她的手或者脚或者身体的哪一部分碰到地面，连和服的下摆也都离神官有两指远的距离。浑身上下让姬君看上去不似任人摆布的人偶的地方，只有紧紧牵着桔梗的小手而已。

　　被限制行动的巫女小姐绕过一动不动当人凳的神官，再度把公主抱回怀中。两尊狛犬静静看着她，桔梗看回去，好在石像上充满了镇压之气，让她稍微安了点心，不然她的怀疑栏一满真的会先下手为强杀进杀出把姬君带走。

　　她抱着宪纪踏过玉垣，进入拜殿。在加茂大神的注视下镇定自若地行了礼，巫女们掐着时间捧来一枚小小的，满是怨力的玉石，就摆在她面前。

　　桔梗深呼一口气。

　　四魂之玉。

　　说没被吓到是假话，但此时此地此景若这块石头不是四魂之玉，桔梗真不知道哪里还能有四魂之玉了，巫女们开始介绍：四魂之玉、至宝、重宝…如此一番形容词下来，念完了一堆尊名后，郑重其事地把这块污秽不堪充斥怨力的玉交到她手里，没等她反应，她怀里一只斋王手里一只玉石就开始互相吸收着彼此身上的怨力，短短一会就两败俱伤到桔梗下意识开始净化的程度。

　　她精纯的灵力即刻见效，被净化的玉石发出极纯的白光，柔和地洒满整间屋子，重点照在姬君身上。姬君虽然没有睁眼，但紧握的手掌也已经松开，桔梗这才意识到原来她一直紧绷着身子，这下像一团年糕软在她怀里。
　　她把净化完毕的四魂之玉塞进女孩手心，换了个让她能更好地窝在她怀里的姿势。

　　笑眯眯看待这一切的侍奉巫女没有阻止也没有解释的意图：　“那么姬君就拜托您了。”

　　“……？”

　　桔梗并非不善拒绝之人。

　　相反，她极其清楚拒绝和及时走人的重要性，怀中的烫手山芋和四魂之玉不知为何变成了绑定，后者若找上门，她会接受，因为这并非她一人之事，而连带了一个神社，涉及天皇、神道的玉依斋王呢？保护她的力量应当数不数胜才对，她却发觉自己没有拒绝的想法。宪纪在她怀里终于像她这个年龄的孩子一样熟睡，失去怨气的影响，没再紧牵、紧握着什么救命稻草一般的存在，在巫女的眼中恢复了人类应有的安静。

　　…有汗啊。
　　仔细看看，就能发现有很多细密的冷汗，让她的黑发粘附在皮肤之上，豪华柔顺的布料裹着她，没露出脸与脖颈以外的部位。桔梗看着她良久，换了个拥抱的姿势，让正面躺在她怀中的小女孩靠着她的肩膀半坐半倒地贴在她的怀中。

　　她虽然没多说什么，却已经表了态，故而巫女朝她点头，领着抱着公主的桔梗跪在加茂大神的神像前。

　　“您应该清楚，加茂神社除了供奉别雷命大人，还供奉着玉依姬大人吧。”

　　《山城国风土记》记载，加茂建角身命的孩子为建玉依比古命和建玉依比卖命，后者遭火雷神化身而成的红矢射中，产下加茂别雷神。

　　而加茂神社就供奉着加茂别雷神和其母玉依姬，其中又因为天照大神之孙的神武天皇的养母也为玉依姬，加茂建角身命又是八咫鸟，是侍奉八咫镜的使者，引导过神武天皇，种种相加，才让这位加茂玉依姬斋王显得格外令人震惊。

　　加茂，引导天皇之人。
　　玉依姬，天皇之母。

　　言下之意，宪纪要么是下一任皇后，要么是真正的皇室公主。且由于斋王是皇室派来侍奉神的巫女，尽管皇室内部有着通婚的习俗，她身为斋王也不可能嫁人，那么身份就呼之欲出了，一位有着天照大神血脉的公主，巫女，同时有着能和四魂之玉撕扯的怨力——

　　桔梗的表情更加凝重了。

　　“宪纪大人她，链接着皇室受到的诅咒。虽然不会祸及他人，也在诸位大人的努力下实现了压制和封印，但不出意外，在成年的时候就会夭折。关于消失，在平安京附近还好，会被神明们看护、会被送回，再怎么样也不会被伤害，可是…”

　　连接诅咒姑且不提，毕竟可能是皇室内部的缘由，桔梗自觉不好深究，故而忽略，转而思考起巫女未尽之言都代表着什么。

　　也就是说尽管被局限，被保护，也依旧会被诅咒和妖怪们引诱，在因果的力量下带出神社吗。她不觉得有这样的一身怨力还能有寻常妖怪能伤害到公主，不如说，可能正是因为怨力才能放心地任由公主随便消失。对人类和妖怪都有害，只有强大灵力的人才能接触，这样来看，把她一味地拘束在神社内显然不是最好的办法。

　　“四魂之玉又是最洁净之物，二者相遇，会让宪纪大人身上的诅咒被吸引，从而又产生了链接。尽管能让宪纪大人活过成年，但仅靠我们是无法保护宪纪大人和四魂之玉的。”

　　加茂神社尽管是神道的重要据点，在内却基本上是靠平安京内神明的眷顾来保持体面，比起战斗，更偏向于礼仪。和现任神道第一的巫女桔梗并不是一个战力水准，或者说，桔梗的硬实力已然和第二名拉开了断层般的巨大差距，这才能一下净化让神社束手无策的四魂之玉和…

　　甚至不需要再听下去了，桔梗想。
　　“我清楚了。请交给我吧。”

　　这并非划不划算之事，而是作为巫女的准则。能帮助，所以帮助，没有任何利益交换，也不需要任何利益交换，更不需要这样详细的理由…其实她一开始是想从巫女嘴中问到她这样净化公主身上的怨气会有什么后果，不过前因后果也确实重要，也不算一无所得吧。

　　“…那么就拜托您了…”
　　没有如释重负，也没有伤心，巫女神情淡淡，与其说她是在郑重地朝桔梗行礼，不如说是在向桔梗怀中的公主行礼。她目睹桔梗起身后，才跟着站起。

　　“供奉殿下的相应资源能在任何一个神社中得取，若是无法，证明神社已经被妖物谋夺，桔梗大人可自行拔除。加茂和伊势共同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