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驸马恩仇记GL》扇瑾

65、六五：两人的大婚之日 四

　　四月初三，宁国楚县。

　　天还没亮，御兰就被急忙赶来宁国的翡翠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公主，今儿是大日子，可不能再赖床了。”翡翠一边说一边把热水拧了帕子递过来，脸上笑得亮堂。

　　御兰半睁着眼坐在床沿，头发散了一肩，晗晗还在她里侧睡得四仰八叉，小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御兰的腿上。御兰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她的小胳膊塞回去，然后接过帕子敷在脸上，热气扑上来，人总算清醒了几分。

　　“妍妍呢？”她闷声问。

　　“安妍姑娘一早就被黛水夫人接走了，说是要给她梳头换衣裳。晗晗郡主待会儿奴婢来收拾，公主只管把自己打扮好就行。”翡翠一边说一边拉开衣柜，从里头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正红嫁衣。

　　御兰看着那件嫁衣，愣了一下。

　　眼前这件是新缝的。翡翠给她介绍说了，料子是临连从季国商人手里高价收来的蜀锦，绣工是萧黛水带着几个宁州本地的绣娘赶了半个月赶出来的。御兰说这倒是不容易，她轻抚摸袖口和领口绣着的缠枝玉兰，花蕊处缀着细碎的南珠，光线下泛着柔润的莹白。

　　“什么时候做的？”御兰伸手摸了摸那绣纹，指尖触到细密的针脚。

　　“这就不知道了。”翡翠笑盈盈地替她更衣，“总之是宁帝安排的。不过黛水夫人自己也说了，她嫁林爷的时候没穿过正经嫁衣，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如今给公主绣一身，就当是补了她自己的。”

　　御兰低头看着衣上那些舒展的玉兰花，眼眶微微发酸。她吸了一口气，把泪忍了回去，对着铜镜坐好，让翡翠替她梳头。

　　梳头的时候，翡翠一边挽髻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吉利话。什么“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说到第三梳的时候，御兰从镜子里看见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安妍穿着黛水给她做的新衣裳，是一件淡绿色的短袄配藕荷色的裙子，头发被黛水梳得整整齐齐，还别了一朵绢花，整个人像一株刚抽芽的小柳。

　　“娘！”安妍跑进来，绕到御兰身旁，仰着脸看她，“你好漂亮！不愧是漂亮公主！”

　　御兰低头捏了一下她的脸：“你这小嘴巴，甜的很。你也漂亮呀我的妍妍。”

　　“对了，晗晗还在睡。”安妍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我去喊她起来。”

　　“别喊，让她多睡一会儿。”御兰伸手拉住她，“待会儿让翡翠给她换衣裳就好。”

　　安妍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又趴在御兰膝头，仰脸看着她，认真地说：“娘，今天是你和爹爹成亲的日子吗？”

　　“是呀。”

　　“你们为什么成两次亲？”

　　“多成亲一次感情更好呢！”御兰故意笑着，笑容明晃晃的，像是星星一样。

　　“原来是这样！”安妍被骗到，“那你们感情好了，就不会再分开了对不对？”

　　御兰低头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这大半年里，安妍跟着她从京都逃到宁州，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她虽小，但已经知道“分开”意味着什么。

　　“不走了。”御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以后就住在这里。”

　　安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来，塞进御兰手心。是一朵用粉绢扎的粉色玉兰花，花瓣有些歪，但扎得很用心。

　　“我自己做的。”安妍小声说，“黛水姨教我的。她说今天要戴花，可是我觉得娘的花要自己做的才好。”

　　御兰把那朵绢花攥在掌心里，另一只手伸出去将安妍搂进怀里。小姑娘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有淡淡的皂角香。

　　“谢谢我的小宝儿。”她说。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是令肆来了。她今天穿了一身玄色滚红边的吉服，依旧是半张银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唇角。她走到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往里看，目光扫过御兰正红的嫁衣，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妻子，今日格外的美丽。

　　“好了？”她问。

　　“你急什么，给我在门外站着就是。”御兰松开安妍，从镜前站起来，理了理衣摆。翡翠连忙把最后一件外衫给她披上，又拿了一副红玉耳坠替她戴好。

　　令肆就那样站在门口，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御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嗔了她一眼：“看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你这次穿嫁衣实在美”令肆说。

　　御兰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上一次她穿嫁衣的时候，令肆没有这样好好看过她。那晚的令肆估计是紧张不安，自己也是想方设法想拿捏这个驸马，所以两个人心境都不怎么样。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令肆站在这里，穿着吉服，目光坦荡而专注，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人。

　　御兰的脸慢慢红起来，一直红到耳根。

　　“走吧。”她低声说，然后去牵着御兰的手。

　　婚仪在承天殿举行。宁致远坐在主婚人的位置上，杜勾践和临连分列两侧。文武百官只有几十人，但都是真心跟令肆一路走来的旧部。豫云坐在宾客席首位，旁边是祁洛言和几个从季国跟来的使臣。祁洛言坐在那里总是不太自在，时不时偷瞄一眼豫云，怕他随时会跳起来。

　　司仪唱礼，令肆牵着御兰走过红毯。晗晗被翡翠抱着站在殿侧，睁着大眼睛看着父母。安妍站在御兰身后，替她捧着裙摆，一步一步走得认真又郑重。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拜一次，御兰透过盖头的流苏缝隙看见令肆的衣摆，看见她腰间系着的那枚白玉佩泠泠作响。

　　礼成时，豫云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令肆面前。

　　“宁帝。”豫云把酒杯举起来，目光在令肆的面具上停了一瞬，“我妹妹交给你了，你千万要照顾好她，别让她伤心。”

　　令肆抬手取下脸上的银面具，然后双手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

　　“不会有那一日。”她说。

　　豫云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那副面孔和记忆中安白寒的脸重合在一起，熟悉又陌生。他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把空杯子往旁边一搁，转身回了座位。

　　宴席散后，天色还早。御兰牵着令肆的手往内院走，晗晗已经在翡翠怀里睡着了，安妍牵着御兰的另一只手，一家四口走在宁州傍晚的霞光里。天边的云被染成暖橘色，层层叠叠地堆在山脊上，像是谁打翻了一罐蜜。

　　到了院门口，安妍忽然松开手，跑到前面去，把院门推开。门内那株玉兰树正开得好，满树的白花在晚风里轻轻晃着，花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铺在青石地上，像薄薄一层新雪。

　　“娘你看！”安妍指着那棵树，“它真的开了！”

　　御兰站在门槛外，仰头看着那满树的花。树开花了，雪白雪白的花瓣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光，像一团团拢在枝头的云。

　　令肆站在她身旁，也仰头看着。

　　“真是美啊！”她说。

　　御兰偏过头去看她。令肆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暖光，面具已经摘了，眉眼间那道锐利的棱角被暮色融得柔和了许多。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巷子里遇见安白寒的那个下午，他黑袍上还沾着别人的血，眼睛冷得像冬天的雪，可现在，在对她说话的时候，却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她肩上，温柔体贴。

　　那时候她哪里想得到，这个人会成为她的人。

　　“白寒。”御兰轻轻喊了一声。

　　令肆偏过头来看她。御兰伸手，把那朵安妍做的绢玉兰花别在了她的衣襟上。

　　“走吧。”御兰说，“回家。”

　　令肆低头看了一眼那朵歪歪扭扭的绢花，嘴角弯了起来。她伸手牵住御兰的手，又弯腰把跑过来的安妍一把捞起来抱在另一侧，一家三口踏过满地玉兰花瓣，走进了那扇敞开的院门。

　　翡翠抱着晗晗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一大两小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晗晗在她怀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爹”，又沉沉睡去。

　　入夜之后，御兰坐在卧房的镜前，由翡翠替她卸去钗环。令肆坐在桌边，正翻着临连让人送来的一叠账册。纸页翻动的声音细细碎碎，和着窗外偶尔吹进来的一阵晚风，把屋里的烛火拨得轻轻晃动。

　　“你明天要见那些粮商？”御兰从镜子里看她。

　　“嗯。临连说几家大的粮商都在观望，不肯痛快放粮。我要亲自去一趟。”令肆翻过一页，眉头微微蹙起。

　　“我跟你去。”

　　令肆抬起头来看她。御兰已经卸了妆，换了一身素净的中衣，头发松松地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烛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温润而柔和。

　　“好。”令肆说。

　　御兰从镜前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按住她正翻着的账册：“我的好相公，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你该歇了。”

　　令肆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按住的手，然后抬眼看她。御兰的目光坦坦荡荡地回望着她，唇角含着一丝笑，那笑里有一种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待在一个人身边、再也不必提心吊胆的松弛。

　　“好。”令肆把账册合上，搁在桌边。

　　窗外那株玉兰在夜风里轻轻摇着，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窗台，又被风吹进屋里，落在桌角，落在灯盏旁边，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边。

　　御兰吹熄了蜡烛。黑暗中，令肆感到一只手轻轻覆上自己的眼睛，指腹温温的，带着玉兰花的香气。

　　“白寒。”御兰喊她的名字。

　　令肆伸手，将她轻轻拢进怀里。

　　“怎么，你要对我下手了？”她说。

　　“你是我的，我乐意。”御兰笑盈盈的，随后吻上了令肆的唇，“我还敢下嘴。”

　　“你这个人……”令肆脸红了，耳朵也红，随即也吻上御兰的唇。

　　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