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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六十四:宁王宁谨渊称帝
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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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大典定在三月十五。
宁州楚县东街的旧侯府翻修了一新,朱红的门柱重新漆过,门前两尊石狮也打磨得锃亮。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皇宫”实在谈不上气派,不过是把原来的宁侯府扩建了三进院子,正殿的匾额上“承天殿”三个字是新刻的,描金用的是临连从季国商人手里高价买来的金粉。
御兰第一次踏进承天殿时,站在门槛外看了好一会儿。
令肆站在她身旁,肩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阴雨天还会隐隐发酸。她穿着一身玄色衮服,是黛水赶了半个月缝出来的,袖口绣着暗纹的云雷纹,衬得她整个人比往常更冷峻几分。
“是不是有些寒酸?”令肆侧过头看她。
“不是的。”御兰摇头,目光落在殿内那些熟悉的面孔上,安达祖穿着新制的甲胄站在武将一列,杜勾践板着脸坐在老臣席上,翡临连以“林怜”的身份立在文官首位,宁致远坐在侧首的尊位上,白发苍苍,眼眶却微微泛红。
“我是觉得,这地方比皇宫像家。”
令肆没有接话,只是垂在袖中的手轻轻碰了碰御兰的手背。
登基的仪程比御兰想象中简单许多。没有妃嫔朝贺,没有六宫叩拜,只有一群跟着令肆从北塞一路走来的旧部和宁州本地的士绅,在司仪的唱礼声中向新君行三跪九叩。令肆站在殿中央,接受册宝,戴上十二旒冕,然后转过身来,面朝殿外那片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天。
“宁王”两个字,从此改为“宁帝”。
登基大典之后是宴席。席面摆在承天殿前的广场上,用的是粗瓷大碗,酒是杜勾践从岩城拉来的烈酒。安达祖喝到第三碗时就开始红了脸,拉着祁洛言絮絮叨叨讲当年令肆怎么冒雪救的他。祁洛言一边听一边给他倒酒,嘴上说着“你喝多了”,手里的酒壶却没停过。
席间,宁致远走到令肆身旁,在无人注意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你娘若在,会很高兴。”老人只说了一句,便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令肆望着他微驼的背影,握紧了膝上的手。
宴散时天色已暗,御兰抱着晗晗先行回了内院。安妍被萧黛水带去看了宁州城里的花灯,说是“看完再回来”。御兰知道这是黛水刻意给她和令肆留的空档。
卧房比从前在公主府时小了许多,但窗纸是新糊的,被褥是新絮的,桌上一盏铜油灯擦得锃亮。晗晗在御兰怀里已经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她肩头,呼吸均匀。御兰将她轻轻放在里侧的床上,掖好被角,才回身看向推门进来的令肆。
令肆还穿着那身衮服,十二旒冕已经摘了,放在案上,额角有一圈浅浅的红印。
“白寒,头疼不疼?”御兰问。
“是有些沉。”令肆走到桌边坐下,抬手按了按眉心。冕旒看着好看,戴久了确实压得慌。
御兰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双手落在她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按了起来。她的指腹温软,力道恰到好处。令肆闭着眼,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御兰。”她忽然开口。
“嗯?”
“今天收到消息,季国的使臣已经在路上了。”令肆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床上熟睡的晗晗,“是二皇子季豫云带队。季皇答应出兵,与宁州南北夹击宸国,但有一个条件。”
御兰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条件?”
“要你名正言顺地嫁给宁皇。”令肆睁开眼,偏过头来看她,“在季国的使臣面前行一次正式的婚仪,你将成为我的皇后。”
御兰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收回手,走到令肆对面坐下,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轻轻晃了一下。
“父皇还是想用我的婚事做筹码。”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令肆没有回避,“我答应他了,我想要给你一个名正言顺。上一次成亲,我顶着别人的名字娶你,连洞房花烛夜都隔着心……这一次,我想用宁皇的身份明媒正娶,让你成为我的妻子。”
御兰的眼眶微微一热。她偏过头去,拿桌上的茶碗掩饰般地喝了一口。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有些闷,“从前一句话都不肯多说,如今倒是坦诚。”
“是我不好,御兰。”令肆说,“我只想把最好的都给你。”
御兰放下茶碗,回过头来看她。灯光落在令肆的脸上,将那道棱角分明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她的眉眼间有一种从前很少见的平静,一种终于把什么沉重的担子卸下来之后的、坦然的平静。
“那父皇那边,怎么说?”御兰问。
“使臣半月后到。”令肆说,“婚仪定在下月初三。外公已经在准备了。”
“下月初三……”御兰算了算日子,“那倒是很快。”
“你不愿意?”
“谁说我不愿意,我当然乐意。”御兰瞪了她一眼,可瞪完之后,自己先红了脸。她低头摆弄着桌上的茶碗盖,声音压得很低,“我想起了上一次成亲拜堂的时候,我听侍女说,你绷着一张脸,像是谁欠了你几万两银子,很不情愿,苦大仇深。”
令肆想了想,似乎确实如此。
“这次我保证不会。”她说。
御兰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连忙捂住嘴,怕吵醒晗晗。她抬起头来,对上令肆那双深邃的眼,忽然觉得这个人当真是变了许多,从前是冷冰冰的一块铁,如今倒像是一块被焐了许久的玉,有棱角,但温润。
“你这个呆子。”她说,“我自然信你的,只是在逗你呢。”
半月后,季国使臣抵达楚县。
来的人是二皇子季豫云,带着季皇的国书和一百二十抬嫁妆。他进了承天殿,看见宁帝坐在上首,一身玄色衮服,半张银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一双极深的眼。
豫云行了国礼,递上国书。令肆接了,与他寒暄几句,态度不冷不热,一切按礼制来。豫云心里觉得这位宁帝有些古怪,可又挑不出什么毛病。
直到宴席上,豫云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
“宁帝这身形,倒让我想起一个人。”豫云端着酒杯,眯着眼打量令肆,“倒是像我妹夫,安白寒。他也这般高,站姿也这般直,连说话时那副不爱搭理人的劲头都像。”
殿中安静了一瞬。令肆端着酒杯的手没有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季将军说的是贵国那位驸马都尉。”她说,“听说过,是个能臣。可惜天不假年。”
“可不是嘛。”豫云叹了一声,“我小妹为他哭得死去活来,就想为他守节,后来小妹逃婚跑了,至今下落不明。我父皇气得差点掀了桌子。要不是宁帝说知道小妹的下落,我们这婚书都不好意思送来。”
不愧是在军营里混久的皇子,你倒是很坦诚。令肆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席散之后,御兰在后院等豫云。她穿着寻常的深衣,没有戴任何公主的仪饰,站在廊下,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清清爽爽。
豫云一眼就认出了她。
“御兰。”他几步冲过来,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你在这里?哥哥太想你了,宁帝对你如何?”
“二哥。”御兰打断他,“你安心就是,我在这里很好。”
“好好好,哥哥信你。只是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你当初还因父皇要你嫁给宁帝而逃婚,如今怎么在宁帝的身边?”豫云非常疑惑。
御兰抬起头来,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哥,你刚刚不是还说,宁帝和安白寒实在很像?”
豫云愣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你……我的傻妹子,你可千万别因为驸马和这个宁帝像就深陷其中了,安白寒猎户出身,和宁谨渊这样皇室出身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人!”
御兰没有多解释,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令肆不知何时已经来了,站在月光与灯影的交界处,银面具摘了下来,拿在手里。那张脸,豫云太熟悉了,在京都的比武招亲上,在朝廷的庆功宴上,在妹妹的婚宴上,他见过无数次。
“你……”豫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真是安白寒,你没死?”
“侥幸捡回一条命。”令肆答。
豫云瞪了她很久,像是在消化一件超出认知的事情。最后,他忽然一拳砸在廊柱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把我妹妹骗得好苦。”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以为你死了,差点殉情。要不是二姐拦着,你如今去她坟前说话吧。”
令肆没有辩解。她低下头,行了一礼:“是我的错,我不会再让她受苦。”
豫云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令肆和御兰,抬起手用力搓了一把脸。
“既然你们郎情妾意,我就没什么好说的,小妹和白寒婚后那些神仙眷侣的时候我都知道。”他说,声音还有些闷,“我会保密。总之,下月初三我来喝你们的喜酒。”
御兰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二哥……”
“好了好了。”豫云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客房走,“我先去缓缓。你……你这次好好待她。”
令肆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的御兰。御兰正低着头抹眼睛,嘴角却弯着。
“你二哥倒是真诚。”令肆说。
“他从小就这样。”御兰吸了吸鼻子,抬起脸来,月光照在她湿润的眼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也最疼我。”
令肆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御兰的手指冰凉,被她的掌心一点点捂暖。
“御兰。”令肆低头看着她,“我会成为下一个最疼你的人。”
御兰被她这副认真许诺的模样逗得破涕为笑,伸手打了一下她的手臂:“呆子,和我哥还吃醋什么,你自然是最好。”
“真的吗?”令肆一本正经,“既然我是最好的,你也喊我一声哥哥怎么样?”
“还哥哥,好你个安白寒,哪里学坏的!”
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在一起,被廊下的灯笼拉得很长很长。院墙外,宁州的春夜安静而温润,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晗晗的哭声忽然从屋里传来,中气十足。御兰连忙松手往回走,令肆跟在后面,步子不急不缓。
“不对。总是我照顾可不行,你去哄。”御兰忽然停了下来。
“嗯。”
“别光嗯,她今天还没吃晚膳的米糊,你记得让人把温着的端来。”
“好。”
“还有,妍妍怎么还没回来?都这么晚了,黛水也真是的……”
御兰絮絮叨叨的声音消失在门内。令肆跟进去,反手掩上门,将满院的月光关在了外面。
窗纸上映出两个忙碌的影子,一个抱着孩子来回走,一个站在桌边倒水。影子晃来晃去,偶尔叠在一起,偶尔分开。
夜风拂过院中那株新栽的玉兰,枝头才结了小小的花苞,再过几日,就该开了。
而千里之外的宸国皇宫里,陈浔龄正对着一盏孤灯独坐。
案上摊着一封信,是从季国来的密报。信上只有一行字:宁王称帝,季国与宁国联姻,不日将联合出兵。
浔龄将信纸折好,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开来,将那些字迹吞成一片蜷曲的灰烬。她松开手,灰烬飘落,散在案上,像一只只死去的黑蝴蝶。
窗外月色清冷,与她当年在白马寺桃林里奏箫时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她以为自己还有回头路,如今却只剩下一个念头:
无论如何,要守住这江山。
哪怕代价是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