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方爱人》天海森林

7、第七章

　　在承遇初中毕业的那天，他选择了一场毕业旅行。

　　承遇不想去毕业晚会，他不善言辞，在班里没什么朋友，去了也只会尴尬。

　　于是十五岁的承遇敲开了十六岁的杜春城的房间：“我想去芬兰。”

　　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其他的再也没有了。

　　然而杜春城什么也不问，只是默默地说了一声好。

　　坐上了杜家的私人飞机，兄弟二人就这么去往了芬兰。

　　后来的杜春城回忆起来，那真是承遇少有的乖巧时刻。

　　似乎没有预料到这种无理的要求也会被答应，承遇只能保持沉默。

　　于是在那个蝉鸣风起的六月夏天，承遇和杜春城到了大雪纷飞的芬兰。

　　承遇在心里冷笑，有钱就是好，还能掌握四季。

　　但最终他们还是到了芬兰。

　　在森林的深处竟然也会有杜家的别墅，这是承遇没想到的。

　　他实在是不知道，杜家到底在这世界上有多少别墅。

　　也难怪，连私人飞机都要纠结坐哪架的人，怎么会差钱。

　　屋里开了暖气，隔着落地窗就可以穿着短袖观赏雪景。

　　承遇还是没有和杜春城说话。

　　直到晚上的时候，杜春城坐在壁炉的摇椅旁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一本巨厚的外国文献。

　　后来十七岁的承遇回想起他当时的样子，简直忍不住再次心动起来。

　　他的刘海有些乱，快要盖住眉毛，眼睛紧紧的闭着，看不见平时那双鸽子灰的瞳孔，两排睫毛颤颤巍巍的，要是说话的肯定会带着浓浓的鼻音。

　　于是鬼使神差的，承遇慢慢靠近。

　　那双眼珠子真是调皮极了，连睡着时也会忍不住乱动，他们靠的实在是太近了，近的连杜春城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星辰漫天，落雪簌簌。

　　于是少年的嘴唇相碰。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接吻，由承遇主动，却由杜春城结束。

　　因为承遇吻上他的那一刻，杜春城就睁开了眼睛。

　　深藏多年的满腔欢喜终于换来了这一刻的怦然心动。

　　那真是承遇少有的乖巧时刻了。

　　不说出那些伤人的话来，承遇简直乖得像一只猫儿。

　　就那么安安静静的躺在杜春城怀里，然后安安静静的接吻。

　　杜春城的吻就和他这个人一样，温柔而缠绵。

　　承遇想着，都说吃亏是福，那到底要用多少福气才能换来杜春城的深爱呢？

　　于是，两行清泪从承遇的脸上流了下来。

　　吻着吻着，怀里的人突然泪流满面，杜春城慌了。

　　他可以说是手足无措了。

　　承遇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杜春城，手忙脚乱的找纸巾来擦干他的眼泪。

　　深夜，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

　　房顶是玻璃做的，为的就是躺在床上也能看见极光。

　　可惜，那天晚上直到深夜，兄弟二人也没有看见极光。

　　其实承遇人生中的遗憾已经够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他在黑暗中向着杜春城的颈窝拱了拱，然后向上找到那个位置。

　　“啵”

　　不像之前那个吻一样绵长，只是蜻蜓点水一般的吻。

　　承遇说：“杜春城，你得记得，你爱我。”

　　杜春城说：“好。”

　　身旁少年身上独有的气味混合着沐浴露的味道几乎令承遇沉沦。

　　恍恍惚惚间，他甚至觉得，似乎真的有阳光照进了他的心里。

　　但直到那个暑假让一切彻底击碎。

　　当年的两起案件审判的很快。

　　怪大叔被判了十七年，肇事司机被判了十三年。

　　其实赔偿金对于承遇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否真的能够如同罗曼罗兰所说那样：

　　“这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看清生活的本质后依然热爱生活”

　　承遇知道，自己大概率做不到了。

　　可他仍然想要做到。

　　于是在杜春城的陪同下，他们来到了那所监狱。

　　时隔八年，承遇再次见到了那位强，奸，犯。

　　我们当然不知道那时的承遇到底是鼓起了多大的恐惧。

　　可承遇自己知道，光是那次见面，就足以耗尽承遇往后多年继续面对生活的勇气。

　　玻璃对面的大叔似乎比以前整洁了一些。

　　他穿着囚服，理了发，诉说着自己在里面生活的点点滴滴。

　　他似乎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少年的身份，只当是个普通学生。

　　他讲着自己因为表现良好在里面减了刑，还讲自己的女儿，诉说着自己对于女儿的思恋，对于成为一个失职父亲的愧疚。

　　直到最后，承遇才开了口：“八年前的那件事，你后悔吗？”

　　他突然笑了，然后说：“不后悔。”

　　这似乎彻底激发了他的阴暗面，同时也让他发现了男孩的身份。

　　于是他说，他将在监狱里好生锻炼，争取再一次成为男孩的噩梦。

　　那次的对话以杜春城抢走了承遇的电话结束。

　　当然，结束的不止是谈话，还有承遇那颗破碎的心。

　　那天以后，承遇的病似乎彻底发作了。

　　他变得两面三刀，阴奉阳违。

　　他开始不学无术，却也没犯多大的错误，让老师们苦不堪言。

　　但偏偏承遇有时候又乖得很。

　　认真听讲，团结同学，成为了华英里一位不那么起眼，不那么优秀的普通学生。

　　没错，光是成为一个普通人，就已经耗光了承遇的所有力气。

　　人的心就像是一个桶，装满了痛苦与悲伤。

　　桶装满了怎么办呢？

　　那就把自己的痛苦转嫁给别人。

　　于是承遇开始憎恶杜春城。

　　承遇的所有脾气，都发给了那个永远没有脾气的杜春城。

　　那是二零一九年的夏天，此时距离承遇的死亡还有三年零一个月。

　　承遇清楚地记得和杜春城在芬兰的那个晚上。

　　他的听觉变得异常灵敏，除了听见雪花压断树枝的声音以及杜春城胸腔里爱意的跳动。

　　他还听见杜春城说：

　　“宝贝，你还是不要长大了。”

　　只有承遇知道，他的确没能长大。

　　他停在了七岁那年的一个雨夜。

　　而杜春城却在不停的成长，吹他从未吹过的风，见他从未见过的风景。

　　但幸好，打碎过承遇的悲伤，从来没有打碎过杜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