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骨云流》图娜

65、第六十四章囚牢

　　‘不行，小鋆鎏……’夜酝朝摇着头拒绝我的提议，‘你知道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再等等。’我继续游说着，‘拿不到那东西，隐患还是存在。’
　　我跟夜酝朝等人藏匿在环化区广场南面的非露天公园——雅赛姆中，这是魂魔最大的室内公园，其内分四大主题区，分别为：‘茂林修竹小道’、‘小筑流水茶肆’、‘鸠车竹马童趣’、‘文房四艺玩赏’，此时我等所处的位置是第一区茂竹石道。
　　将众人分散把守，确保方圆十米内仅留我和夜酝朝。
　　我两隐蔽在石碑后头，这是个视线死角，周遭有树木遮蔽且地势较高，正对面便是公园大门，方便观察四周异动。
　　‘你现在是金灵儿，金鋆鎏的过去不会给你带来麻烦，你不用担心。’
　　‘你明明知道我不在乎能不能给金鋆鎏翻案，毕竟那些都是事实，我不觉得冤。’我苦笑着，‘但是不代表我愿意再被暗算第二次……’
　　夜酝朝依旧蹙着眉头，这样苦恼的表情是很少见的。我知道自己的重生负载了许多人的期望，而在经历过九死一生后的金鋆鎏已经让这些人变得战战兢兢，不敢再担负一次万一。
　　‘既然你们把我送到了魂魔，必定是希望我有所得，对吗？’我耐心地劝说着，‘相信我。’
　　夜酝朝的面色忽然雨霁云消，露出一抹奇怪的笑意，‘没想到经此一劫，你的性子倒是变好许多了。不错不错……’
　　‘金灵儿……’蓝恒的声音夹杂在周遭紊乱的响动中传来。
　　我从石碑后探头快速瞥了眼，蓝恒的半边罗刹半边兽面具出现在公园大门两点方向，此时离大门大约十米距离，看样子准备进园子。
　　‘有人来了，我先走。’匆匆留下一句，我错开夜酝朝径自藏匿进树丛里。
　　与夜酝朝分开后，沿着蜿蜒的石子小径走了片刻，才注意到园子里的人并不多。在这样的日子中，对比沸反盈天的广场，南边的公园显得格外门可罗雀、冷寂凄清。
　　估算着蓝恒已经进园子了，装成被人流冲散的模样将身上的衣物稍稍拨得狼狈，之后便找了个石矶镇定自若地坐下了。
　　石矶的正面是条百米长廊，两边有护栏石台，可坐可卧。长廊地势略高四周半米，颇有些一览纵山小的味道。
　　我仰着头四处观摩着，长廊另一头隐约传来脚步声，估摸该是蓝恒。
　　‘陛下，我……’女子有些扭捏，吞吞吐吐的像是有难言之隐。
　　我蹙着眉头透过稀疏的树枝望去，心下惶然，竟碰上了百里晴空和小黛西。
　　两人的装束未作改动，帝师的额上仍束着白条，脑后两根细长的束带随着步伐微微飘荡着，显得洒脱不羁。瑞米拉头上依旧顶着夸张的小丑帽，脸上也还是涂抹着红白鲜明的颜料，配上稚嫩的音质，滑稽却十分憨态可掬。
　　‘怎么了？瑞米拉小姐。’帝师为了配合黛西的步子，因而步伐缓慢许多，眼下更是细心的停驻在原地。
　　女孩腼腆地低着头，不时挠着脸颊，‘家里人都叫我黛西，您可以叫我黛西。’
　　帝师轻轻笑着，宠溺地拍拍女孩的帽顶，‘好的。’
　　黛西羞涩地抬起有些笨重的脑袋，咧着小丑的红唇开心地笑着，单纯稚气的眼睛弯成了柳条状，而后又一次禁不住抬手搔着色彩斑斓的脸颊。
　　如果细致观察便能看出女孩的眉毛微微蹙着，似乎有些难耐。
　　我隐隐嚼出了蹊跷，心里冒出些许酸涩。
　　百里晴空是很细心的人，所以他很快发现瑞米拉也就是黛西的异样。
　　‘黛西你……’帝师弯下纤长挺拔的身体，他靠近娇小玲珑的女孩，圆润的指尖滑过她的脸颊，疑问中又带着笃定，‘黛西，你是不是过敏了？’
　　‘过敏？’女孩瞪大了眼睛，许久才恍然自己脸上阵阵蚂蚁挠的难受是怎么回事。
　　‘这个颜料或许不能用作化妆，你脸上起了好多包块，得赶紧清洗干净。’百里晴空快速地解释道，言语中吐露出关心和紧张，‘在这等我，我马上回来。’
　　在得到瑞米拉乖巧的颔首后，帝师沿着长廊快速离开了。
　　我睖睁着眼睛瞧着女孩，心里愈加荒凉起来，一种想法冒上了心头。
　　百里晴空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盆清水并提着一袋鼓囊囊的提袋。他从盆中拧起一块湿帕温柔的在瑞米拉脸上擦拭着。
　　‘陛下，谢谢您，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女孩拘束地缩着手脚，一手伸向湿巾，脸却不敢躲开帝师陛下的殷勤帮助。
　　帝师白净英挺的脸上浮动着温柔的笑意，他将湿巾交给了女孩。便转身从提袋中取出若干片医用湿巾，在女孩将脸颊上的颜料洗去七八分后，再次细致地替她清洁着残余尘垢。
　　女孩的脸颊和额头上起着连片的包块，乍看去十分惊心，白皙的脸蛋像颜料盘似的，而后在帝师替她涂抹药物的时候羞成了通红。
　　记得五百多年前的一天，这个温润如水的男子也曾替一个叫吹角的女子细心地涂抹着赛庚啶，那时候对夔魃潮湿天气无法适应的女子，脸颊、脖颈起了可怖的包块。
　　我一直自以为是的认为肖飖对我是与众不同的，为此我付出了性命。而后当我分清百里邪阳和百里晴空后，我以为就算百里邪阳是虚情假意，对百里晴空而言，我的存在还是独一无二的。
　　可是我看到了什么？命运总喜欢给我创造巧合，然后让我在无数的恰巧中伤心绝望。
　　晴空，我以为就算我们不能在一起，你至少还能为我停驻几秒……
　　我已经不求你们为我专心不二、守身自持一生了，但是能不能有一个人为我金鋆鎏稍稍停下你们的脚步？毕竟我曾那么至死靡它地守护我们的情感。
　　你们到底将我摆在什么样的位置？后宫中的妃子还是消遣用的玩物？
　　知不知道，我也会难过？
　　‘你怎么躲在这啊！为了找你，我几乎把魔眼城都翻遍了！’蓝恒愤愤地摘掉面具，站在长廊的斜角居高临下地指着我嚷嚷。因为廊道是个半弧形，以至于另一头的他竟没有看见我正前方坐在长廊上的两人。
　　我从石矶上站起，冲着蓝恒微笑着，僵硬而又冰冷的肌体在站起时迎上一阵麻痹，双腿几乎站不稳。
　　帝师和他的小情人终于发现了异样，他们面色讶异地看着树丛里的我。
　　‘是你……’瑞米拉认出了我，当然远比不上我对她的熟知，当我还顶着肖飖脸孔的时候，我欠下了她一笔车资。
　　我冲着两人礼貌性点头致意。
　　又一次的巧合，就不知是不是因为我才促成了他们。下意识的我想知道这个答案，我看着百里晴空，‘我记得您欠了斯特朗小姐十元车资，不知还了没有？’
　　‘陛下第二天就亲自送来了。’瑞米拉急迫地替百里晴空辩解着。
　　‘亲自？’我装作吃惊地问。
　　瑞米拉红着脸，‘那天陛下来参加我的生日会，所以才……’
　　我笑着点头，‘这样啊……我还有事，不打扰两位了。’
　　原来我也不过是一个小插曲，并没有主导全局的能力。
　　苦笑着转过身镇定自若地向茂林中走去。
　　‘喂！你还要去哪呀！你赶紧停下……等等我啦！’蓝恒焦躁地大喊，‘完蛋了……堂叔……你们聊，我去追她……’
　　我加快了脚步，蓝恒不是有耐心的人，很快我便听见他像孩子般急躁的从长廊上跳下的声音。
　　原来蓝恒今日的种种古怪行为都是因为百里晴空，带我绕路、遇见斯特朗姐妹的时候匆忙走掉、换装束怕遇见熟人……
　　我知道若是不快点离开，那么我这张丑陋可怜的表情便会无处遁形。
　　隐隐听见百里晴空的呼喊，明明是悠远绵长的声线，然而传入我的耳中时竟成了若有似无地唳泣声。
　　那种撕心裂肺的声音，是不合情理的。这一次，我相信不是命运欺骗了我，而是我的耳朵、我的情感在自欺。
　　穿过了茂林，跃过了第二区块的茶肆和第三区块的游乐场，我如丧家犬般汲汲皇皇躲进大门紧闭的艺馆。
　　因为节假日的原因，这里没有正常运营，此刻的我是如此感激着这里的安静和隐秘。灯光从远处透过窗格照射进来，在昏暗的室内留下陆离的光影。
　　我靠着墙壁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脑袋里纷繁复杂。我想了许多事，许多我一直在逃避一直在怨怼的事。
　　父神说：只有对自己残忍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
　　可惜我做不到，所以我总是失败。

　　‘我们总是那么的爱戴自己，
　　所以那么轻易的忘却自己的错误。
　　我们任性的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
　　我们骄傲地遵循自己不可一世的原则；
　　我们胆小地告诫自己坐井观天未尝不可；
　　我们懒惰、虚荣、软弱、虚幻、神经质......
　　我们有一堆的缺点，
　　可是我们缺乏坦白和自省。
　　所以永远也不会承认——那是自己......
　　......
　　每一天，我们都在伤害别人。
　　我们不懂怎么说‘sorry’
　　我们纠缠着，
　　彼此折磨着。
　　似乎那么义无反顾，
　　似乎那么不留余地。
　　慢慢地，
　　我们开始将彼此逼近死胡同，
　　绝望，在此时离我们都那么的近......’

　　据说从灵神域诞生的那日起，这首诗歌便刻录在炼狱二十层的大门上，那时荆棘地还不存在。
　　‘笃笃’门板传来几声敲击声，而后便听见锁扣被打开的咯啦声。一个男人踏着优雅的步伐靠近我。
　　黑暗中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罗刹兽型面具，苦笑道，‘百里蓝恒，你是属狗的吧？’
　　他蹲下身体看着我，久久，一只温暖的手爬上了我的脸颊，而后徘徊在我的眼睑周围。
　　‘我以为你哭了。’熟悉而又陌生的男声响起。
　　我愣神地望着这张熟悉的面具，禁不住抬手揭开它。
　　露出同样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孔，这是一张漂亮的脸孔，如果不是拥有一只英挺的鼻子，那么它完全是可以用美艳来形容。
　　它是邪魅的、狡猾的、风流不羁的、热烈张扬的，有时还是温柔的。同样，它也是凉薄的、残冷的、步步为营的、隐忍坚毅的，有时还是忧郁的。但是它的主人是一个真正的强者，无论是力量还是精神都是无与伦比的强者，因为没有一个人能媲美他驾驭理性和感性的手法。
　　‘你是个贪心的男人。’我拂过他的发鬓，‘更是个霸道的自私鬼。’
　　夜酝朝为世俗礼教所困，双瑞木为政权斗争所累，百里晴空为抉择情殇所苦，只有他是自由的，因为他从不会容许人生中有选择，义无反顾的坚守自己的信念，在他的世界里他就是万物的主宰。
　　父神，对自己残忍的人固然是强者，但同样也是个自私鬼。
　　……
　　不过自私鬼有个优点……

作者有话说

　　抓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