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之外》CunningKiddy

43、征服神明

　　为期几天的会盟终于结束了，静梧趁此机会与好几个部落搭上了关系，他们同意继续抽人开荒，还时常与哈日夫见面。商队的规模也扩大了，各个部落都多少拿了些钱出来，由哈日夫统一掌管，这下他也忙了起来，不仅要组织人马去各处采购，还终日坐在译馆里算账。哈日夫虽然平时在伊德勒面前总是露怯，其他时候倒还算有个王子的样子，总算没让静梧失望。

　　“哈日夫王子！哎呦喂总算把您盼来了！早就听说您对中原文化十分了解，前几年您一直四处游历见不着您，这回总算是有机会见您了！”一个部落首领殷勤地说。

　　“不敢当，只是略知一二罢了。”哈日夫与伊德勒不同，他对待这些部落首领的态度一向很谦和。

　　“诶，你在我们这可是中原通！我们哥几个早就想学学中原人那一套了。”他和其他几个首领互换了一下眼色，“你应该也知道，我们几个离中原最近，你大哥回回让我们的人冲在前边，中原人打过来也是先打我们……我们多少有点吃不消。”

　　“是啊，”另一个首领说，“而且现在我们有中原来的王妃了，你不是说，只要我们学耕种，她和中原皇帝以后就会支持我们几个么？”

　　“那是自然，王妃已经许诺，开荒的技术、财力，她都会支持，而且如今几乎整个努尔的财权都由我来管，该帮忙的时候自然也会帮忙的。”

　　一听这话，几个首领顿时喜笑颜开，“还是哈日夫王子威风！有远见！不瞒王子说，这几年大王对伊德勒有点太好了，不知道咱们的小王子如今也这么能干，以后我们几个一定会在大王面前多替您说几句话的！”

　　其实哈日夫从前从未想过，又或者说不敢想，与伊德勒争什么风头，但是为静梧做的这些事，却使他得到了来自几个首领的实打实的支持。那些从前不敢想的，在哈日夫的心里也开始悄悄萌芽，并且在他们的一声声赞誉中，逐渐成长起来了。

　　如果……他是说如果，事情真的按照预想的发展，他这个从来没受过重视的小王子，是否也有登上王座的那一天呢？权力这东西真是迷人，一旦对它的渴望露了一点头，剩下的就如同洪水决堤一样倾泻而出了……

　　不过这几天静梧倒是得了闲，时常出来和彩鸾练习骑射，不过柳安的商队依旧作为王妃私人的商队独立经营着，林虎带领的亲兵也在萧恪的支持下悄然壮大了。

　　这几天静梧的骑射颇有进益，彩鸾也学了几招防身的招式，王庆还送了彩鸾一把匕首，一切似乎都按照静梧预想的方向发展。

　　不过，伊德勒似乎也察觉到静梧的动作，对静梧的态度越来越差。这天，他去拜见努尔王，“父王，不知道您最近发现了没有，哈日夫和中原王妃走得越来越近了。”

　　谁知努尔王竟冷冷一笑，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当然知道啊！你这个弟弟就喜欢中原女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父王就这么放任不管么？”伊德勒当然不敢说他担心的主要是他们二人联手会对自己不利。

　　“不用管了。”努尔王头也不抬地说。

　　“可是，为什么呢？”伊德勒一头雾水。

　　“你没听说么？中原那个小皇帝，又是换将领又是招新兵，打算早晚和咱们干一仗呢！这两个人现在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可要是哪天两边打起来，中原皇帝知道他们送过来的公主勾引我们的王子，不得颜面尽失么？哈哈哈哈。”想不到努尔王竟然打得是这种算盘。

　　“父王英明。那儿臣先退下了。”伊德勒正欲告辞，努尔王却又叫住了他，“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不就是怕我死后你弟弟夺了你的位子么？”

　　“儿臣不敢！”

　　“好啦！明摆着的事有什么可装的，你们两兄弟要怎么争就怎么争好了，我不会管的，谁赢了是谁的本事。不过你可别让我失望，王位总不能落到中原人手里。”

　　又过了一段时间，中原竟传来一个惊天消息：皇帝驾崩，新帝即位。

　　静梧虽人在努尔，可依旧得为中原皇帝服丧，虽然她心里并没有多少悲痛，反而在想，这才过去多长时间，刘珩下手倒够快的，接下来可能要迫不及待大干一场了。果然不出所料，没过多久萧恪就送来密信，新帝不满富商大贾已久，前些日子宴请京城富商，在宴会上要求他们出钱以充军备，巩固边防。

　　“看来他完全没考虑一下我的处境呢。”静梧喃喃道，按常理来说，两地关系恶化，夹在中间的和亲公主定会处境艰难，若是真要开战，和亲公主第一个就会被杀。不过就目前情况来看，中原的威胁增强对静梧来说还是好处大过坏处的，闻讯暗中与静梧接触的部落首领确实又多了几个，人们对静梧也多了几分尊重。

　　然而努尔王对此也并非毫无应对，到西域经商的商队回来后，不仅带回了大量香料珠宝，还为静梧带回了一个新的消息。

　　原来努尔人在几代以前分成了两支，一支在东面草原上活动，这几年多与中原王朝发生龃龉，一支在西部活动，与西域诸国联系颇多。虽然东西努尔之间并不是没有摩擦，有时也会争夺草场和水源，但毕竟分开不过两三代，各部落首领之间多少都一些血缘关系，自从刘珩掌权，又与勃侯联姻，开始集中精力增强边塞的军事实力以来，东努尔这边就开始与西努尔接触谋求合作。

　　“看来，努尔人要联起手来对抗中原了？”静梧手中把玩着柳安带回的珠宝问道。

　　“是，而且说不定早就暗中来往了许久，我经过西努尔地界时，隐约听到一个传闻，说西努尔王有个掌上明珠，叫萨仁娜，一贯张扬骄纵，这几天正闹着要嫁给草原上最英勇的猛士。”柳安从西域回来，整个人被晒得黝黑。

　　“最英勇的猛士？谁？我记得伊德勒有草原第一勇士之称。”静梧问道。

　　“没错，所以，我猜测，东西努尔将来会联姻，如果真的是伊德勒的话，跟随他的那几个部落相当于又得到了西努尔的支持，对我们不利。”

　　“你的意思是，撮合哈日夫与萨仁娜？”

　　“对，哈日夫在西努尔做过几年质子，与这个西努尔的公主应该是认识的，撮合他们应该不难。”

　　“好了，这件事日后再谈吧，八字还没一撇呢。”静梧摆了摆手让柳安出去，“柳公子辛苦了，先去休息一段时间吧。”

　　如果真的如柳安所说，西努尔会送公主来与东努尔联姻，那这个公主岂不是面对着与静梧相同的境遇？

　　自己受过的苦，如果真的要再推给别人，静梧心里多少有些不忍，如果为了自己的利益撮合她与哈日夫，那自己更是良心上过意不去。那剩下的伊德勒呢？一个静梧想起来就作呕的人，让另一个和自己一样可怜的女子嫁给他，仿佛也是一种残忍。

　　不想了，不想了，这不是自己现在要考虑的事情，静梧使劲晃了晃脑袋，想把这些不着边际的想法晃出去。

　　不过没过多长时间，柳安带来的消息就被验证了。

　　每年夏秋之交，努尔人都会举办规模盛大的御马节，届时各部落的勇士都会带来他们最珍贵的马匹前来参与比试，要比试的内容有很多，什么赛马、骑射、比武等等，据说以往伊德勒每年都能在这些项目中拔得头筹，因此有了草原第一勇士之称。

　　今年御马节的特殊之处即在于，东西努尔要合办，西努尔的国主会带着西努尔的一众勇士来到东努尔的草原上参赛。这东西努尔虽然分开了，但依旧同气连枝，每当周边有新势力崛起，两边就会谋求合作，合办御马节仿佛成了双方联手的象征，届时不仅会选出草原勇士，这些勇士还会成为军队的领袖，领导东西努尔的军队，因此，两边回回在争草原勇士的头衔上下十足的功夫。

　　无疑，这次东西努尔准备合力对付的，正是正在崛起的中原军队。自从刘珩掌权，就举全国之力巩固边防，似乎誓要一雪从前战败的耻辱，引得周边小国无一不惴惴。

　　而更加特殊的地方，就是这次西努尔国主还会借此机会为她的女儿招亲，惟有草原第一勇士才能迎娶这位公主。

　　在西努尔的人到达之前，几乎所有人都已经认定，蝉联数次草原第一勇士的伊德勒就是公主夫婿的最佳人选，努尔王也几次叮嘱，万万不可掉以轻心，这是东西努尔联姻，共同对付中原的良机。

　　原本这时东努尔诸部的势力已经差不多分成了两股，一股支持伊德勒的努尔派，一股支持哈日夫的中原派，可西努尔介入之后，一些原本就摇摆不定的部落就转而投向了努尔派。更何况，他们本来就同出一脉，静梧问过了哈日夫，哈日夫早已将这个结果视作理所应当，他往身后一躺，身后的芦苇哗啦啦倒了一大片，“如果在两方之间，选择了依靠中原朝廷，那和背叛整个草原，背叛努尔人的天神有什么区别？”

　　的确，诸部落中真的会支持她和哈日夫的只可能是少数，静梧必须想别的办法，让伊德勒失去人心，让更多人站在哈日夫这边。

　　“那你为什么要选我呢？你就不怕背叛你们的天神？”

　　哈日夫想了想，自己生于斯长于斯，但是好像从来没有被草原真正接纳过。童年时饱受冷眼，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没有人真的关心过躲在角落里的自己。他总是跟在几个哥哥屁股后头，他们要自己做什么，自己就做什么，就是为了他们一起玩的时候，偶尔能叫上自己。

　　“哈日夫！来，这有个小羊腿，你拿去吃了吧！”伊德勒说，即便他把羊腿扔给自己的时候，一群人都在打趣，“看他那个小身板，能吃得下去么？”哈日夫仍旧心怀感激地接过了羊腿，即便肚子已经发胀还坚持着将那一小截腿骨啃得干干净净。

　　哈日夫对这片草原的情感是复杂的，他有多渴望被这里接纳，就有多渴望从这里逃离。

　　所以，当他看见如母亲一般的静梧时，仿佛在外漂泊依旧的旅人，奇迹般的见到了，那未曾谋面的另一个故乡。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如同信仰草原的天神一样，皈依到了静梧这只神圣的天鹅的门下，而同时信仰两个神明的信徒，一定会同时遭受两个神明的报复。然而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带着这样殉难的心情，他站在了两个神明中间。

　　当然，他心中还有一种隐秘的愿望——

　　如果他有一天也可以登上王座，算不算征服了曾欺辱过他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