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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破碎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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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怀国,汴京。
皇城华丽巍峨,伫立在整个汴京城的中心,沉默而威严地安定着天下的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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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州某村庄,初秋。
天刚刚入秋,刮得风就有些凉了。近段时间各地发生了诸多灾难,但望州却不受影响。
望州在江南以南的地方,这里水沃丰饶,天气多变,农民多种植各种药草、粗粮类的食物,因而在今年的天灾中,没怎么受到影响。
山脚底下,小河边上,悠悠药草生长在这边临尽水源的地方。
青幽茂密的草叶抚柳丝丝缠绵,黏稠又晶莹,散发着淡淡清香。
河边。
两个小姑娘正低着头在地上寻找着什么。
许清被吹得一个哆嗦,寒意从脚底蔓延全身。她心生离意,紧了紧衣袖,搓手看向旁边的小姑娘。
小姑娘身姿纤细,十四岁的样子,细白纤手紧攥着竹篓子,低着头蹲在地上,认认真真辨别着药草,一步一步朝河边走去。
那张白皙幼嫩的脸还带着稚气,板着小脸认真严肃辨别草药,清丽中透露出可爱。
许清细细看着她姣好的眉眼,心里叹了口气。
多好看的小姑娘,只可惜是个傻的。
听说被她母亲带着来村里时才丁点大,那个时候小姑娘瘦小又细弱,病怏怏的,说话都细声细语,不爱与人说话。
长大了一点,方看得出来不同了。
她母亲来村里时虽一身狼狈,周身气度非凡。
自从在他们村里住下后,众人倒是发现她娘为人温和沉稳,时常救济周围受伤的村民们,因此在村里也颇受尊敬。
后来她母亲去世,家里一个亲人都没有,小姑娘就成了孤女一个。
但好在她有点学医的天赋,靠着在她母亲那里学习的医术和留下的医书也能囫圄学得一手医术,治点村里的小病还是没问题。
也是自此村民们才发现,从小生得精致又破碎的小姑娘,却是个脑子有问题的。
她孤身一个人,常常因为反应比别人慢一拍,便时常会受到其他小朋友的欺负。
小姑娘却也不会抱怨,总是乖乖巧巧的,惹人心疼。
村民们也怜惜她一个小姑娘过得艰难,常常找机会接济一二。
许清看看无趣的药草,转头眺望不远处,有些犹疑说着:
“婉婉,今天的药草我已经采完了,我们要不回去吧?”
淡婉姝慢吞吞抬眼看向她,黑白分明的眼水盈润亮,细碎的阳光掠过睫毛,长睫划出了长长的影子。
淡婉姝把篓子倒出来,用手指细细清点了一遍,然后才笃定对许清说:
“还差甘遂五株、草乌三株、防风草两株…”
许清说不过她,也知道她是个认死理的人,规定的事情一定要完成,绝不遗漏。
可现在已经申时了,她娘过不了多久就来叫她回去了,可她还想再玩会,不想在这浪费时间。
她来的时候看见赵小妹和江浙哥哥他们在另一边的山脚下正在一起玩。
江浙是整个村最好看的少年郎,赵小妹是村长的女儿,他们待在一块总是被众星捧月般围着的,她也想去加入他们。
淡婉姝捏着一株药草,慢慢站起身,察觉到许清有些纠结,避过脚下的药草,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嗓音清软的开口:
“清儿姐姐,你是不是有事情呀?我还要把药草都采完才可以走。清儿姐姐,你先走吧,我待会可以自己回去的。”
许清心里有些后悔,一开始她非要拉着小姑娘来采药草,可后悔的也是她。
听闻眼睛亮了亮,看着婉婉姣好的面容,再三叮嘱后,擦了擦手上的尘土,兴致勃勃地往外走:
“婉婉,你放心,等我玩完回来,我再来找你一起回去。”
淡婉姝眨了眨眼,看着人走远了,她才“哦”了一声,可别人早就听不见了。
许清走远后,淡婉姝弯着腰继续采着她的药草。
她用手扒拉着地上的草丛,寻找着她需要的药草。
默默找了一会儿,她看见一株她找了好久的药草
唔…
草乌在这里,好少,才一株。
淡婉姝皱着眉头,眼里一片苦恼。
医术上说,草乌一般都是成片成片的生长的呀,怎么这片没有?
她四处环顾了一下,在离不远处又发现了一株,她小心翼翼走过去,扒开看到一连片药草,一点红、紫苏、太白花…
她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光芒,细碎闪耀的星光映在眼底。
她采的速度越来越快,越走越远,渐渐离河水越来越近…
河边,青绿山水般青草清香莹露,传来淡淡水汽,波光粼粼,清澈透亮。
药草采齐时
橙粉蔓上天空脸颊,羞红了脸庞,带来了凉风。
她采得脚麻了,摸了块石头在河边坐下缓了缓。
眯着眼睛,仰脸享受凉风伏在面上的温柔,打开竹篓子,再次清点了一遍今日收获的药草,愉悦的弯眉。
水面清澈见底,水面下,鱼儿游动欢快。
一些本不该存在水里的深沉颜色慢慢沁了出来,点点血丝随着水流浸染的面积越来越大,污染澄澈的河流。
水里的鱼儿飞快地甩着尾巴惊恐着游走,像是沁了毒般避之不及,四处逃窜。
淡婉姝嗅到了血腥气的味道,她转过头去,远远的就看见转角处的流水快速斜夹着一块简陋的竹扁悠悠飘来,上面还有一个人。
竹扁飘来,离得近了才发现破损简陋的竹扁上半趴着个人,火红狐裘白衣锦袍,玉冠华服。
浸出的鲜血丝丝缕缕从他胸前蔓延,如彼岸花一般堕落盛开。
河水轻拂过他的衣侧,荡漾着粼粼的波纹,阳光照抚,淡淡的水汽氤氲在他的周身,像撒了层流光清辉。
他侧过来的半张脸过于苍白锋利,鼻梁高挺,眉目深邃凉然,纤长浓密的睫毛低垂,仿若纤然翩飞,眼下赤红泪痣,让他的面容似仙似妖,侵染血液的薄唇殷红勾人,让人不禁想象他睁开眼的样子。
仙气淡冽又破碎妖异。
淡婉姝目光一凝,定定看了他几眼,便知此人伤至深,已无可救。
可惜了,这样好看的人。淡婉姝眼底闪过一丝怜悯,医者父母心,她无法做到亲眼看着一个人在她面前死去。
走上前拎起袖子,小心淌进了河水里,手脚并用的抵着竹扁不让它飘掉,小脸憋的通红,哼哧哼哧的把这个青年从竹扁上弄下来。
天气阴沉,河水冰冷彻骨,让人颤栗。寒凉的河水打湿了他们两个人的衣服。
她打了个哆嗦,附身将男人的狐裘盖在男人身上。为男人默哀后,站起身紧了紧胳膊,刚准备拿着竹篓子回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微不可闻轻咛声。
寒风凛冽的身体让他抑制不住的出了声。
淡婉姝蛾眉倒蹙,有些惊讶,倒是没想到这人竟还有这么顽强的求生意志。
身为医者,不可见死不救,娘亲说过的话,她都记着的。
可是…娘亲也说了不能接触陌生人…
……
淡婉姝迟钝的眨了下眼,呆楞在原地。
天色渐渐昏沉,初秋的晚风轻轻吹过,带来一阵凉意。
片刻后,淡婉姝小心托起青年的身子起身,可青年明显比她高出好多,冷冰冰又沉重的身躯一下子把她压倒在地,磕到河边碎石子的草地上。
她皮肤比寻常人要娇嫩,平日里轻一点的磕磕碰碰都能让她红肿一片。
突如其来的痛楚让她控制不住的闷吭出声,她咬着牙将青年与她翻个身,青年身上依然冰冷,她哆嗦着手探进他衣领里检查着伤势。
手下的肌肤冰冷又紧实,但入手都是湿漉漉的呈凝固状的血块,可见此人的伤势之重。
当务之急是将青年搬到她家里去,先将青年的伤口止住,她眉头紧促,手上的动作没停。
手腕传来拧断的力度,她“嘶”了一声,惊诧低头看去,青年半眯着眼,冷冽寒光向她看了过来。
那瞳眸冰冷嗜血又似混杂着所有暗浊幽深,狠戾得让人胆战心惊。
待看清面前只是个仓惶娇小的小丫头之后,那似有若无的杀气消失殆尽。
他收敛住所有的阴戾气息,弯眉抬眼,唇角勾起的笑意温润柔和,好似阳春三月里温润如玉的翩翩贵公子:“姑娘,你这是在干什么?”
淡婉姝见他睁眼了,也没责怪他刚才要折断她手的事,有些稀奇的凑上前去,看着他。
青年目光陡然阴冷,她像是没察觉到一样,抬起头,满眼惊奇道:“你…你伤的这么重,竟还能清醒过来,好厉害。”
青年眯了眯眼,小姑娘感叹赞扬的看着他,让他一时间分不出小姑娘是真在赞美他还是在暗讽他。
在这个地点,这个时候。
他和一个……她?
他目光微敛,脑中思绪万千,毫不在意这副残破身躯,抬眸笑着看向小姑娘。
他展眉微笑,清隽动人:“姑娘。”
“姑娘怎么在这里?”他目光似风。
淡婉姝有些茫然:“啊?”
邬玺感受了一下自己现在的情况,半眯着眼眸,环顾了下四周,终于了解了现在的处境。
啧!
他垂下眼眸遮住了眼里流转的躁乱暴戾,抬眸一瞬又变得温和。
他笑得柔和,和煦微风般开口:
“是姑娘救了我?”
“不知刚才姑娘抚摸在下是为何?”
他眼里的笑意不见眼底,目光不动声色的从小姑娘稚嫩的小脸划过,对上小姑娘水润透亮的眼眸时顿了顿。
这双眼睛,着实碍眼。
淡婉姝看他脸色清醒了不少,忙忙用双手推着他起来:“我方才是在查看你身上伤势如何。你既、既然已经醒了,就自己起来走。”
青年却又阖上了眼,呼吸微弱,方才睁眼那刹精神劲儿是淡婉姝的错觉。
淡婉姝不甘心拍拍他的脸,那鸦黑眼睫纹丝不动,面色苍白,气若游丝。
淡婉姝皱眉,伸手探脉一查,才发现他体内气息紊乱,脉象薄弱,方才也是青年强撑着睁开眼来。
正常人若是受得这样严重的伤可能早已死了,他却只是面色苍白倒在这,连刚才撩眼带笑都不见异色,也不知是他能忍,还是早就习惯了。
淡婉姝走到他前面,弯下腰双手拽着他衣领使劲儿的把他往外拉扯。
男人身上的衣服很快就经受不起这般粗莽的行为,抗议般的“刺拉”发出抗议声。
上好的布料就在这无力抵抗的鲁莽中变得破破烂烂。
男人身上的血迹更是蜿蜒了一片,骇人又可怜。
淡婉姝费力的将男人拖拉着,她力气太弱小了,手掌也勒红了一片,时不时不小心将男人的脑袋或身体碰撞在石头上或碎石上。
两个人一个弯腰拉一个躺着不醒,画面着实是可怜又好笑。
但好在她拖了没多久,就看到不远处一块村间妇女用来包裹东西的步,很大很结实。
她用小手扯了扯。
很好。
很耐用。
她擦了擦额上冒出来的汗水,将男人裹在布里扎好,减少了受力面积,这下好拖多了。
靛青色的天空颜色慢慢加深变暗,村落里人们紧赶慢赶回到了家,开始了一天的家庭交流温馨时刻。
宋嫂子割完猪草赶着回去烧火,路过路边草丛边,瞧见淡婉姝在河边身影绰绰,身形诡异,不免疑惑,多瞟了她几眼。
淡婉姝小小的人拖着男人往屋里走,等到把人拖回去的时候天也黑了。
终是到了,淡婉姝松了口气,一口气坐在板凳上细细喘气。
片刻,她觉得轻松了一些,连忙把人推到床上躺着,忙里忙外开始包扎伤口,熬药。
熬药的时候又想起下午的时候许清说的话,又怕许清可能还在找她,连忙又收拾收拾东西,出了门。
等小姑娘回来,药已经熬好了。
这间木屋不大,当初她母亲在这落脚后因为某些原因并没有盖很大的房子,但两母女也是够住的了。
这间房是母亲的房间,母亲是医者,平日里喜欢摘采药草,挑拣分类,因此满面墙的柜子抽屉都装着草药。
淡婉姝的身影穿梭在其中,小巧玲珑,衣袖翩跹。
山脚下,几个黑衣人快速穿越在林中,几人对视了几眼,一人打了手势,其余人点头消失而去。
黑衣人停留片刻,轻声飞入山脚下的村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