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烛阴/烛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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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声响，老伯从屋里走了出来，疑惑道：“谢大侠，怎么又回来了？是有东西落下了？”
“不是，没有落下东西。只是——咳，九伯就再留小子一晚吧，小子明日再走。”谢逐云皱着眉，无奈请求道。
见谢逐云不愿意说理由，老伯也没追问，点点头应下了。
谢逐云这一天不是在雕刻木雕，就是在对着地面发呆，非常安静。他时不时还会莫名其妙地叹息一声，然后继续发呆。
老伯自清晨出去后，到了黄昏才回到茅草屋，也不知去了何处，做了什么。不过既然老伯都不过问他的事，谢逐云自然也不会多问老伯的事。
但到了晚上，或许是很久没向人倾诉过了，急需有人开导他，谢逐云打开了话匣子，说出了他今日去而复返的缘由。
“......若是他已经忘了我，忘了我们幼时的深情厚谊，忘了我们的约定，我该怎么办啊？......十多年了，我只能靠雕刻木雕来记住他幼时模样，但在心里他的模样早已模糊，让我感觉近些日子雕刻的人都不像他了。他是不是也是如此，早已忘了我的样子？......如果我们站在对面却不相识，我该怎么办？转身离开？......咳，九伯你听小子说这些是不是觉得挺烦人的......小子也不想想这么多，可我太在意了......小子有个好友开解了小子几句，本以为小子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鼓起勇气跋山涉水来到了这里，可明明要见的人就在前面不远了，小子却又想退缩了，心里总是会生出诸多忧虑......但不去见一面又实在不甘心，明日一定要去见他。”
老伯安静地听着谢逐云毫无逻辑的絮语，没有打断他。知道谢逐云说完，老伯才慢慢开口。
“老汉我，能理解谢大侠你的顾虑。老汉我有个儿子，因为老汉过去忙着干活，总会忽略他。然后他就结交了一些不太好的友人。等老汉反应过来，发现和儿子好些年没见了，想要去见，却总是犹豫，担心儿子会埋怨，便一直没见，直到他闯了祸杀了人。老汉过去心高气傲，得罪了不少人，也没几个好友。等知道儿子大祸临头，要性命不保时，已经来不及了。老汉那儿子被人斩杀，就死在了这钟山东面的瑶崖下。老汉这些年日日后悔，后悔没有早日去见儿子，后悔没多关心关心他，多教育他，让他走上了这么一条不归路，让老汉痛失爱子，只能夜夜垂泪。”
谢逐云没想到老伯还有这么段悲伤的过往。
“抱歉，九伯，让你想起了这些伤心的往事。”
“谢大侠，不用感到抱歉，这么些年过去了，老汉也慢慢看开了。老汉跟你说这事，就是想告诉你，要见什么人，就尽早去见，不要让自己留有遗憾，像老汉一样，追悔莫及。”老伯语重心长地劝告道，拍了拍谢逐云的肩以示鼓励，随后进了屋。
谢逐云坐着想了很久，就这样一直坐到了天明。
“谢大侠，你这是一宿没睡？”老伯推门出来，“看到”谢逐云仍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惊讶问道。
谢逐云好似被人惊醒一般，猛然起身，结果因为坐得腿麻了，踉跄了一下，他顺势扎了个马步，才没有摔下去。
“啊，这么快就天亮了？九伯，早啊！”谢逐云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和老伯打了声招呼。然后看了看天色，发现不早了，便急忙向老伯辞别，牵上马，准备离开。
“谢大侠，喝个粥再走吧？”老伯出声挽留。
谢逐云笑着推辞：“不了，九伯，我想快点见到他，这就走了。等见到他，小子再来向九伯你道谢！九伯，来日再见！”
谢逐云翻身上马，鞭子一挥，朝着钟水县出发。由于心里十分急切，谢逐云多次扬鞭催促，不到午时他便到了钟水县。
正逢上集市，钟水县街上人来人往，许多大人带着自家孩童前来赶集，非常热闹。未免撞到路人，谢逐云下马步行，思考着他接下来该如何做。恰好县城门口附近有家客栈，谢逐云看了一眼身上沾了些许泥的外衣，嗅了嗅身上的汗臭味，决定先住店洗漱一番，再去见那人。
客栈门口站着的店小二见谢逐云有意进店，连忙迎了上来。
“这位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上等客房，给我烧点热汤让我洗漱一下。”
“好嘞！客官您里边请。”“二狗，帮这位客人把马牵到后院去伺候好。”
店小二引着谢逐云上楼到客房歇息，吩咐后厨烧热汤，让谢逐云等半刻钟。
客栈外，捕头跟着钟水县秋县令站在客栈外，十分疑惑。
“大人，这客栈可是有什么问题？可要属下叫人搜查一番？”捕头恭敬地问道。自从这位大人做了钟水县县令，他们这个小地方就彻底发达了起来。这位县老爷不像上上位老爷那样迂腐，成日掉书袋子，满嘴之乎者也，却干不好事实；也不像上位老爷那样贪得无厌，昏庸好色，让百姓怨声载道。他是个清廉正直，却懂得灵活变通的人，还没什么架子，和他们这一群武夫也能相处得来。办案能力强，破获了数起大案，将不少亡命之徒和奸商恶绅捉拿归案，属实是个好官。上任不过一年，他们这群捕快以及其它百姓却都已对他十分敬重与爱戴。这位大人哪里都好，就是年近而立却未娶妻，还婉拒了远近媒婆介绍的亲事，让大家不由得怀疑大人是否身怀隐疾。但这种事，也不好求证，大家就是说说闲话，根本不敢拿到大人面前来讲。
“无事......只是方才好似看到了位故人......罢了，应是我眼花看错了......十多年了，那人也不知在不在了......方捕头，本官先回衙门，你去跟手下弟兄说一声，让他们好好巡逻，今晚本官请廖叔炒几个好菜犒劳大家。”
方捕头听了吞了吞口水，点点头，立马转身去找那几个皮猴子，让他们认真点，他可不想错过大餐。廖叔的手艺，可比自家婆娘的好上百倍。
秋县令回到府衙，唤来廖叔，请廖叔今晚费心一下。廖叔点了点头，思索着今晚要怎样大展身手。少爷瘦了很多，应该买些滋补的食材给少爷补补身体。
秋县令嘱咐完后就拿着个茶杯发呆，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县令突然开口：
“廖叔，我方才似乎看到小逐了。但，我又不太确定......毕竟十几年过去了，那人只是有些像我记忆中的小逐，也可能只是个和小逐长得相像的人。”
廖叔听到这话，骤然回神，欣喜问道：“这可是真的？那人现在在何处？说不定真是逐云少爷。不管那人是不是逐云少爷，总要去确认一下，说不定真是逐云少爷找来了呢？”
秋县令豁然起身，点头道：“是了，说不定小逐真的还活着，他还记得他的承诺，来找我了。我现在就去客栈确认！”说完县令就冲出县衙要前往刚刚遇见那人的重圆客栈。那急冲冲的样子，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清冷自持，看得府衙里的下人瞠目结舌。
廖叔在他身后气喘吁吁地跟着，正要喊他家少爷慢点，就见县衙旁突然冲出一个脏兮兮的人，那人拿着匕首，冲到秋县令面前，刺向县令的胸膛。
“狗贼，纳命来！”
眼看着秋县令躲闪不及，就要被刺中，一道身影从远处倏忽间就到了县令面前，轻轻一脚，将这个行刺的人踢飞出去。那人飞落在地，两眼一翻，昏了过去。廖叔惊出一身冷汗，甩着他的老胳膊老腿跑了过来，仔细查看他家少爷是否受伤。
秋县令安抚好廖叔，向站在一旁的侠士拱手道谢：“多谢这位侠士出手相救，本官感激不尽！”
廖叔也连忙向救了少爷的侠士道谢，但打眼一看，惊喜道：“少爷，这是逐云少爷，真的是逐云少爷！”
秋县令猛然起身，抬头看向这位侠士，这张脸长开后，也还留着几分儿时模样。是小逐没错！
谢逐云望着眼前这张有些熟悉的脸，局促不已。他没想到自己随手救的人，居然是与他分别十多年的凌哥。又想到他们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相见，之前在客栈想好的言辞都不能用了，便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呆呆地看着凌哥。
“小逐，你回来了，你没有食言，真的来找我了！”秋县令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谢逐云，喃喃道。
谢逐云被抱住，头埋在凌哥肩上，两只手迟疑了一下，也抱住了对方。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没有哭，真的没有哭。
廖叔在一旁为这场重逢感到高兴。少爷和逐云少爷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两位少爷一位叫凌云，一位叫逐云，名字都是他家已经故去的老爷取的。能帮人家儿子取名，两家的交情自然不一般，两位少爷从小一起长大，少爷沉稳，逐云少爷活泼，两人性格完全相反，却总能玩到一起去。或者说，是逐云少爷总爱粘着少爷。若是没有那场变故，两位少爷肯定能相依为伴，就不用吃那么多苦头了。可惜啊，天意弄人！逐云少爷的爹娘被仇人杀害，逐云少爷被家中老仆带走，躲过一劫，却从此断了音信。独留下少爷守着那张留在山洞的纸条，等了十多年。这十多年来，少爷时不时便要想起逐云少爷，这思念，从未断过。少爷对逐云少爷什么心思，他也早已明了。可老爷夫人都不在了，他一个老仆也劝说不了什么，也只能随少爷去了。
“少爷，先带着逐云少爷进去吧。我去准备些酒菜，为逐云少爷接风洗尘。”廖叔看了看周围聚过来的百姓，提议道。
“好，麻烦廖叔了。”秋凌云感激地朝廖叔点点头，拉着谢逐云往里走。忽然想起还有个行刺的人，又吩咐道：“王陆、陈酒，把胆敢行刺本官之人压入大牢，听候发落。”
“是，大人！”守在县衙门口，刚刚没来得及出手的两个衙役得令，拖起那人往大牢去了。
秋凌云和谢逐云坐在桌前，喝着酒吃着菜，聊着过往与将来。
谢逐云绝口不提师傅如何严厉，也不提他练武有多艰辛，更不提他报仇有多困难，只轻松地说他报仇了，他交了多少朋友，他武功有多厉害，他做的菜有多好吃，他有，多思念凌哥......
秋凌云也不会说抑郁而终的爹故去后他为了养家有多艰难，也不说他十年寒窗苦读有多难熬，更不说他状元登科为何被外放到此地为官，只说他考取了功名，办了很多案，卖书画挣了很多钱。还有，他还记得小逐的承诺，一直等着小逐回来娶他入门......
两个人相隔十多年坐在一起，竟未觉得生疏，一直聊到夜里，两人还秉烛夜谈，抵足而眠。或许是因为这十多年来，他们都在思念彼此，即使相隔千里，这份情谊也未曾断绝吧。
......
后来，谢逐云还与秋凌云说了九伯的事，秋凌云得知后想起《山海经》所述：“钟山之神，名曰烛阴......人面，蛇身，赤色，居钟山下。”几经对比，他猜测谢逐云遇到的那位九伯，也许便是书中提到的钟山神烛阴。
再后来，谢逐云用他走镖赚的银子在县衙外买了座宅子，宅子不大，住两三人足够。谢逐云仍旧记得他娘告诉他的话，用廖叔都自愧不如的厨艺勾住了秋县令，让秋县令日日前来蹭饭，顺便留下歇息。县里百姓都说县令与新来的谢捕头兄弟情深，着实令人羡慕。
再再后来，两人决定结契，请九伯来观礼。九伯未拒绝，带着厚礼前来贺喜。两人在九伯面前立下誓言，相约白首，至死不渝。礼成后，九伯将他捕获的几个强人交给秋凌云处置后，便哈哈大笑地化身成人面蛇身离去。只见它呼吸间生成风，闭眼便是夜，睁眼便又是昼，十分奇异。
再再再后来，皇帝召秋凌云回京，谢逐云自然也跟着去了京城。他们一直相依相伴，白头到老。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烛阴/烛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