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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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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锦松站在病房外,倚着医院的墙垂眸望着光滑的地砖。
世事无常,说句不好听的,他根本想不到车祸导致家破人亡的事会发生在他身上。他本应该在学校晚自习,继续学习以备高考,而不是站在这里,面对四分五裂的家庭。
医院的味道算不上好,消毒水日复一日的浸染中,与许多悲欢酿成了一种独特的气息。乔锦松不喜欢这个味道,但他现在不得不站在这里,酝酿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他接到消息后急忙赶来,自行车骑得飞快,一心只想着先来这里,结果到了后连腹稿都没打好。乔锦松的自我调节能力还是很好的,很快就做好准备,推开病房的门。
“妈。”乔锦松看向病床上的妇人。只不过一天多没见而已,她的变化就如此之大,头上生了许些白发,眼角上带着泪痕,整个人仿佛失了活气。
“我...还有我。”他本打算问一问事情经过,话还没出口,他就息了声。母亲的状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让她讲经过恐怕有些残忍。
那妇人看向他,眼中溢满的悲哀散去了一点,眸中总算是有了亮色。陪在里面的人见他进来就急匆匆地出去了,这场车祸波及很大,人手不够,她在这里陪没出什么大事的心理脆弱的受害人已经是仁至义尽。
“小松,过来。”床上的妇人说。失去丈夫、儿子对她这样一个从小就没经历过什么大事的城市妇女来说,属实称得上是人生中的一大变故。
乔锦松走到床前,蒋霞抚上他的脸,总算是有了些真实感。
“小松...小松..”她念着他的名字,声音颤抖。“你爸,还有你弟弟,都....”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怎么都说不完后面半句话。
“我知道,妈。”乔锦松俯下身子,抱住面前的母亲,“我在这,你还有我。”
蒋霞也想冷静,但她做不到。一团火一直在她眼前跳跃,尖锐的刹车声连着碰撞声,接着就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喊叫声,这些声音一直在她脑海里响着,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
只要一闭眼,她就能想起当时的情景。她跌跌撞撞地开门出来,还没走几部后面就发生了爆炸。她一下子就摔到在地,转身看到的只有火。等到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等到火被扑灭,她依旧没看到想要看到的人。
希望完全破灭,她再也撑不住,昏了过去。醒来就被送到了医院。她迫切想看到自己的儿子,来汲取一点力量。让她知道世界上她不是一个人。
现在他来了,他给她一个拥抱,他说‘我在这’,蒋霞的眼泪根本止不住。乔锦松什么都没说,放任母亲哭,这也是他此时唯一能做的事。
他已经17岁,再过一个月就该成年,可以担事了。这个家很快就要交给他了。
乔锦松在病房里陪了很久,久到天暗成黑,久到外面亮起灯。
“妈,我先回去了。”乔锦松沉默许久,还是说了出口。他在这呆了几个小时,作业放在家里一动不动,他应该回去。虽然老师会给体谅,但他不允许这样。两个月后就要高考,实在是没什么时间可以浪费。
而经过这么久,蒋霞已经平静下来。理性上,她应该让他回去;但感性上,她想让他再陪一会。最后想来想去,她动了动嘴唇:“这么晚了,明天再回去吧。”
乔锦松拒绝了:“没事的,我可以。”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蒋霞神色黯淡,没再说话,“去吧,路上..小心点。”
乔锦松走向房门,握住把手,转头看向母亲。
“妈。”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坚毅,“对不起。”声音郑重有力,乔母默然不语。他关上门,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乔锦松停好车,上楼开门。与以往不同的是,打开门迎接他的是一片黑暗。或许他不该回来,但他没有一点时间,而高考对现在的他来说又重要了一点。
他回到房间仅打开一盏台灯,那点光只能使书桌亮一小范围,足够乔锦松用了。
次日清晨,乔锦松5点准时起来,继续补试卷。家里没人做饭,便早早就去了学校。骑着车,过两个红绿灯,再过一个人行道,直行,就到了学校大门。
学校对面就有个早餐铺,现在还很早,基本没人。乔锦松不太喜欢在这样地方查东西,他有一点小小的洁癖。但今天没什么可挑剔的,他买了个包子就进了校门。
不出所料,他是第一个到的人。而让他惊讶的是,徐辞在他到后半个多小时就到了班。
徐辞,乔锦松的发小兼邻居,并且他还是一个消息通。这个时候消息传的很快,没什么有意思的娱乐活动于是聊八卦就成了那些家庭妇女最爱的事。乔家的事一下子就传遍了整个院子。
徐辞从他妈那得知了这个消息,对自己兄弟是担心不已,怎奈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便第二天一大早就爬起来跑到学校,不知怎么开口,就在那观察乔锦松。
在捕捉到徐辞的第n次视线后,乔锦松忍无可忍地抬起头,对那摆着英语书假装背书却没把心思放在上面的发小说:“你有什么事?”
“没事没事,你继续。”徐辞小心的顺着他,生怕激起他的情绪。他背了两三个单词,还是抵不过对兄弟的关心,小声地说:“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乔锦松一边补着昨天没写完却今天要讲的作业,一边回答。
徐辞看他不想多说,也便嘘了声。
乔锦松知道自家兄弟是在关心他,但心情还是不免烦躁。班上的人越来越多,基本都在埋头学习,偶尔几个人聊天也放低了声音。毕竟是重点班的学生,自觉性都还挺高的。
老师知道了他的情况,对他多看了几眼,但也仅此而已。争分夺秒,才是现在该做的事。
不免会有些人喜欢戳别人的痛处。一些细碎的讨论声飘进乔锦松的耳朵,而声音之大明白的展现了说话人的别有用心。乔锦松不为所动,还阻止了听不下去的徐辞。
徐辞瞪着那些人:“可是...”
“不用管。”乔锦松说,眼睛甚至还盯着课本。
如此这样了好几个课间,那些人也自讨没趣,纷纷嘘声。
那场车祸就这样过去了,好像对他没什么影响。乔父听的广播依旧响起,他依旧像以前一样,只有乔母日渐沉默。车祸后续交给律师处理,本来也轮不到他插手。
因为他跟以前一模一样的行为,流言也就多了起来,说他无情,说他是个白眼狼,说什么的都有。
写完明天要讲的试卷,乔锦松走到窗边休息了下。那样的流言蜚语并不是完全没有影响,他也能感受到母亲对他的不满。可明明只是悲伤一点用都没有。
乔锦松做不到共情,理解不了为什么有人会被情绪左右,更理解不了那些希望看到他被情绪控制的人。他把心思投入在学习上,日子一天天过去,高考来了。
安检,拆卷,铃响,所有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
停笔,收卷,离场,长达一年的紧绷终于结束。
乔锦松独自骑车回家,他被分到的地方有些远,乔母没来接他。
明天是他父亲和弟弟的葬礼,特意为了他定在这个时候。乔父那边的亲戚想让他葬在老家,也不赞成这么晚才下葬。除了血缘就没什么关系的亲戚不知为何突然蹦出来,强硬的插手乔父的事。
乔母没有被他们的干涉,把葬礼定在高考后。两个骨灰盒就一直放在家里,直晃晃摆在客厅。
最后选定的地点城郊的一个墓园,环境很好,平时会有人打扫。乔锦松捧着一束花,站在母亲旁一齐默哀。父亲那边的亲戚来的不少,但大部分关系并不亲密。
他忍不住的滋生出一股恶意,想着这些人都是为了他们家剩下的财产,装出这样一副令人作呕的样子。
不知是谁先开始抽泣,转瞬间,那些哭声零零散散的响起,又汇在一起向乔锦松流去。
乔锦松没法停止这样的想法,毕竟这并非无理可依。乔父是由他奶奶一人拉扯大的,多少会受到一些奚落。在乔父考上了大学,做出了一番事业后,来攀关系的人忽然多了起来。因为奶奶的原因,乔父跟他们断不了关系。后来奶奶死了,才消停一些。那现在呢?他们真的是来送葬的吗?
默哀结束,乔锦松深吸一口气,找机会去厕所洗了把脸。水珠溅到头发上,又顺着发丝流下来,滴进水池。冰冷刺激他的神经,抛去那些恶毒的想法。将自己的积攒的怨念不满施加给他人,不管怎样他都不该做这样的事。
乔锦松在崭新的墓碑前,深深鞠了个躬。
他会照顾好母亲,但可能会带她离开这座城市,以后可能不会经常来这里。
高考后必然有一场同学聚会,初步定在6月9号,参加人员以大致拟好。主要就是出来吃顿饭,然后去唱K。
即使乔锦松躲过了饭桌上的劝酒,但总有人不肯放弃。
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徐辞被众人推出来。本来就是他千劝万劝才人叫过来,现在劝酒的重任又交给他。
“乔哥,不喝点?”
“是啊,来点呗!”
“不来不是男人!”一群人跟着起哄。
“不了。”乔锦松又一次拒绝,“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打些什么主意?”
“怎么会呢?” 丁嫣然从徐辞身后闪出来,面上带着些潮红,看上去喝的有点飘,“不过是想见识乔哥的传说~”
乔锦松忽然勾起一抹笑,还没说什么,丁嫣然就被拖了下去。杨冉虽是作为她的冤种闺蜜,也不至于放任她作死,当然,她也是很好奇乔锦松的“传说”的。把灌酒的重任托付完后,便拉着丁嫣然去女生那边放浪。
乔锦松最终拿起酒杯,在同学的起哄声中,避开了别人迫不及待给他倒酒的手,在一众人期待的眼光下,倒了一瓶红茶。
见这边没什么好戏,一部分人溜去了刚开的真心话大冒险,几个锲而不舍的人还围在这边,决定再试试。乔锦松却是揪住了要开溜徐辞,“为什么这件事还有人提?”
徐辞欲哭无泪,这根本忘不了好吗!乔班长一杯倒后文艺青年附体可是2004级12班的十大“传说”之一,至少在本班内不时要提上一嘴,有人念念不忘并趁着这个时候付出实践太正常了。
徐辞溜了,后面也没人来闹他。按理说,他现在应该走的,这样浪费时间不是什么好事。
但这可能是他后面一段时间最后的放纵了,以此为结束,他的人生将要踏入新的阶段。
用这次庆祝会埋葬他的十七年的过往,那些不用背负那么多的时光。在未来一段时间内,他将无缘于这样的放松。
可能只是几年,也可能是十多年。但这些青春的回忆,曾与家人相伴的时刻,会是记忆里的持久不变的温暖。
包厢里的灯开得又暗又闪,五六十个人挤在一个包厢里,即使是开了空调也感觉有些燥热。空气中似乎飘浮着无处安放的兴奋,似有若无的酒味萦绕在周围。我们的乔班长在这样的气氛里不免感受到了些许醉意。幸好他在沉默,不然班上那群人该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