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马天尼》绛薇尘

3、没有罗勒叶的罗勒意面

　　已近下午两点，于是Tiffany和莫兰迪决定到附近的一家西餐厅吃午餐。

　　餐厅位于一栋翻修过的老洋房别墅内，屋舍面积不大，装饰极简却处处讲究，有种中西合璧的氛围。据说餐厅的老板是位华裔，为了讨女友欢心，做出将食材精粹与文化相融合的美食料理，专门远赴意大利学习烹饪。

　　罗勒青汁意面是这家店的招牌。

　　“真不可思议，你竟然就这样和一个靓仔相安无事聊了一整晚。”

　　看得出莫兰迪昨夜的经历似乎根本不在 Tiffany的爱情词典里，她的历来前任都是“速食爱情”。

　　“我们明明才刚认识。”

　　“我是说，连任何亲密的肢体接触都没有。也许是你喝多忘记了。”

　　莫兰迪迟疑着摇摇头，然后有些疑惑地看向Tiffany，因为她正专心地一点点挑出意面里被做成香料点缀的罗勒叶。

　　“我不喜欢罗勒叶。”

　　“你喜欢很多味道浓烈的香料，甚至包括香菜和肉桂。可是为什么唯独不喜欢罗勒叶呢？”

　　“我说不清楚。有时候，连喜欢都是没有理由的，何况是不喜欢。”

　　彼时，Tiffany收到前夜派对刚认识的男人传来的简讯，笑靥如花。

　　“加州男孩约我晚上去喝一杯。”

　　男人名叫费伦Terrence, 是个美籍华裔。因为帅气的招牌式阳光微笑，加之其小麦色的皮肤，Tiffany便唤他作“加州男孩”。

　　“那你今晚会赴约吗？”

　　“我认识的ABC（美籍华裔）很少深情专一。不过昨晚我对他有些兴趣，先见面再说。”

　　“既然你喜欢他，也许他会是你的爱情意外。”莫兰迪猛然想到餐厅的华裔老板为女友远赴意大利的爱情故事。

　　“我对爱情不抱太多期待。任它自由来去，我只享受当下。恋爱是一杆天秤，女人在一端不断累加砝码，而男人则在另一端做减法。”

　　“你的爱情逻辑还真是特别，不过我持保留意见。”

　　好感，喜欢，以及爱，对那时候尚未设身处地介入爱情的莫兰迪是神秘的伊甸园。可也自那时起，她恍然觉得爱情的主题如此磅礴而又细微复杂。

　　也许沈主编说得对，23年从未涉足过恋爱猎场的她，即便是再文采斐然，拿过再厉害的文学奖项，也无法描摹出爱情真实的样子。直到后来，她才慢慢领悟到：好感，是转瞬即逝的更替，短促且广博；喜欢，是相互吸引的试探，是心动循序渐进的累积；而爱，是相对恒定的忠贞。

　　午饭后，Tiffany要回去准备工作资料，莫兰迪便掏出昨晚那个绅士男人遗留的名片，按照上面的号码拨通了电话，可接听的那端却传来一女声，亲昵地称呼着男人的英文名“雷蒙德”。

　　“雷蒙德最近不去公司，我也好几天没见他了，他总是这样行踪不定，“女人小声咕哝了一句，“你可以去这个地址找他碰碰运气。”

　　过了一周，莫兰迪从干洗店取回洗熨好的西装，按照电话里女人提供的地址只身前往位于尖沙咀的半岛酒店。

　　开门的男人还穿着绸缎睡衣，一副睡意惺忪的样子。

　　“是你啊，进来坐吧。”

　　莫兰迪见这情势，有些羞赧拘促，便将西服递到他的手边，借口推辞。

　　“我是来还你衣服的，谢谢你。”

　　“听说这家酒店有个不错的瑞士餐厅，一起吃午饭吧。等我换个衣服。”

　　男人笑了下，顺势将门推开了180度，示意莫兰迪进门。无奈经不住美食的诱惑和男人的午餐邀约，她便矜持地答应了。

　　罗嘉威住的是一间宽敞的行政套房，虽是在酒店，一切布置井然有序，但却充满了生活气息。会客厅的茶几上整齐地叠放了几本书，《人类简史》《三体》《沃伦巴菲特传》，还有乔可辛写的《无人区玫瑰》。

　　莫兰迪没想到外表看来英俊高冷的罗嘉威竟然会看《无人区玫瑰》这样的爱情小说。她正想入非非，刚想伸手翻阅，罗嘉威便从卧室洗漱完走出来。

　　“走吧。”

　　点完餐后，罗嘉威将盛着红酒的酒杯在空中轻轻旋转，和莫兰迪说了句“Cheers”后轻轻碰杯。芝士火锅在幽暗静谧的环境里慢慢炖煮，混合着牛肉和小土豆，散发出阵阵奶油香气。

　　两人的话题渐渐破了冰，罗嘉威绅士风趣地谈论着一次在瑞士滑雪意外失足而困于山林的经历。他爱旅行和远足，滑雪和冲浪。两人的谈话节奏总让莫兰迪觉得莫名的舒服，眼前这个男人话语之间流露出一种不紧不慢的低调与诙谐，莫兰迪猜他的足迹一定遍布过世界的很多角落。

　　她觉得两人的默契正逐渐升温，温柔地注视着他。

　　“那天晚上谢谢你。我后来喝多，没跟你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莫兰迪并未曾想到会因那张名片而与罗嘉威再度重逢，毕竟那晚她只把他当成萍水相逢的过客，酒意当头，一股脑把心底里的所有苦水倾吐了出来。

　　“奇怪的话？我不记得了。我觉得那天晚上你还蛮特别的。”

　　罗嘉威掩藏着笑意。

　　“特别？”

　　“你说23年没谈过恋爱，却要顽抗主编的要求，去写爱情小说，然后孤身来到香港寻找灵感。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孩子，很有意思。”

　　莫兰迪的脸色霎时像个快要丰收的苹果。她羞赧于自己酒醉之后的过于坦诚，也羞赧于原来自己坚持的梦想在别人眼中是件听起来“有意思”而荒诞的事，也包括绅士沉稳而彬彬有礼的罗嘉威。

　　于是她连忙转移话题：“我看见你房间里有一本《无人区玫瑰》，你也看乔可辛的书？这本是她的爱情经典了。”

　　罗嘉威听后有些吃惊，刹那间，脸色归于极度的冷峻：“你喜欢这个故事？”

　　“很喜欢。乔可辛的文笔清雅冷冽，没有戏剧性的回环曲折，故事却娓娓道来。而且主角，总给我一种素未谋面却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你怎么看待男女主角的关系？”

　　“深刻却凄美的爱情悲剧，充满遗憾。男主角始乱终弃，女主角的深情最终沦为了男主角实现名利欲望与野心的手段。这样对男主角黑化的小说极为罕见。”

　　莫兰迪非常认真地向罗嘉威输出对小说故事的理解和对乔可辛写作能力的推崇。不过就在两天前，她刚在乔可辛的新书签售会上见到她本人，并趁机溜进贵宾休息室，向乔可辛征求一个机会——作为曾经一个出版社的“同门师姐”，给自己的小说一点指导和建议。

　　结果就是，乔可辛本人也像她写的故事一样，冷冽高傲。

　　“你应该听说过我和‘书创‘（出版社）当年不欢而散的解约新闻。抱歉我没法说服自己花时间去回忆这段经历，也没法帮‘书创‘的作者。更何况，我真心提醒你——你的书名过于平淡，令读者没有阅读欲望。你不会写言情小说。”

　　想到此，莫兰迪不免有些受挫。

　　罗嘉威接着问了句，语气有些意味深长：“所以你觉得她是一个好作家？”

　　“好作家我不知道，不过书的确是一本好书。”

　　“恕我冒昧，“罗嘉威不徐不慢地切着牛排，脸色有些沉郁，听得出语气里带些情绪，“我认为这本书里对男主角的描摹过于片面，极不真实，人都是有多面性的。而且我觉得莫小姐，你不适合写爱情小说。”

　　莫兰迪有些遭受打击，正欲开口询问辩解，罗嘉威的电话倏尔响起。接听后，他便神色匆忙地说公司临时有会议，只身提前离开。

　　“期待再会，莫小姐。”

　　又过了将近一周。

　　某个午后，莫兰迪点了杯冰摩卡，在铜锣湾的一家咖啡店内删改自己的小说初稿。与乔可辛一面之缘下的谈话，还有跟罗嘉威之间的微妙关联，让莫兰迪有了些新的主题构思，但是关于情感推进的情节部分却迟迟没有进展。

　　她拿起手机，点开与罗嘉威的聊天框，两人的对话框里仅是些简短的问候与闲谈，自上次“期待再会”后他却迟迟没有提出见面。

　　虽然被他否定了梦想的莫兰迪有些失落与愤懑，却又不禁揣想：是不是自己没有给到他足够的信号，或者开启下一次见面的契机？

　　正想着给他发一条简讯，莫兰迪却接到了“书创”出版社编辑小语的电话。

　　“兰迪，你的初稿我收到了。还是老问题，男女主角情感线不清晰。沈主编说过再给你最后三个月期限——对了，这周六《无人区玫瑰》导演要和电影投资方在香港举办开机仪式，乔可辛作为编剧顾问也会参加。具体信息我邮箱传你。趁她心情不错，把握这个机会好好聊聊。”

　　周六的开机仪式一晃而至，莫兰迪如期来到丽思卡尔顿酒店。

　　“不好意思小姐，我们的活动是只有持主办方入场券的客人才能参加的。”

　　“拜托你了，我真的是有很要紧的事情。我进去一会儿就出来，保证不耽误活动流程。”

　　酒店的宴会人员十分敬业，任凭莫兰迪百般哀求也要坚守原则。

　　无奈之下，她拨打了在酒店做品牌营销经理的Tiffany的电话寻求帮助，对方却始终显示在忙线中。

　　“麻烦给那位小姐一张贵宾入场券，就写在我的名下。”

　　不远处传来一个年轻而有磁性的男声。语罢，他便被身旁的同事催促着扬长而去。

　　“小姐，这是您的朋友黎先生给您的贵宾入场券，您现在可以进场了。”

　　“黎先生？”

　　“您不认识？是挚风国际设计公司的黎先生。”

　　莫兰迪无暇细思这位黎先生为何者，只瞧见宴会厅内主持人已开始上台报幕，便欣喜地攥着贵宾入场券兴冲冲地进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