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回国 回来继续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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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克布拉格，季夏黄昏。
“啪嗒。”
一枚彩色玻璃石从工作台边缘滑落，碎掉的玻璃屑折射着从窗子里透进来的夕晖光芒，流光四溢。
这一声脆响叫醒了正埋在胳膊里酣眠的人。
时青庭动了动脑袋，揉着眉心睁开双眼。
她通宵镶了一整晚的彩玻璃，这一觉从日出睡到日落。
额前的刘海被压乱了，视线也不甚明晰，她稍缓一会儿，歪过头，垂眼看见地上的碎屑，那是昨晚用剩下的边角料。
她弯腰用手帕拾起碎石，重新撒到桌子上，又盯着发了一会儿愣，伸手捞过手机，点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犹豫了一下，又删掉了。
时青庭有记梦的习惯。
最初是因为梦里总是会跳出来一些奇妙的点子，为了防止忘记，她都会第一时间写下来。后来慢慢地，开始把梦到过的景色、人、往事通通记下。
只不过今天的梦里没有什么灵光乍现，只有一道熟悉声音。
音色温和，说出口的话却是坚定又果决：
“别再胡闹了。”
她不想把这句话记下来，就好像只要不写，它就没有存在过，更不会复现。
可事实上，在时青庭独居异乡的两年里，这道声音反复出现了无数次。
她拿起杯子，起身去客厅接了杯水。
腕表上的指针指向16：30，距离回国航班出发还有三个多小时。
行李已经收拾妥当放在门厅，工作间桌上的玻璃石寂寥地散落着，好像因预感到与主人行将分离而悲伤。
正寻思着下楼找房东蹭点吃的，房门外响起几声轻快的敲门声。
“请进。”
一个十一二岁、身穿鹅黄碎花裙的栗发小姑娘从门外探出头来，时青庭的视线在一瞬间锁定了她手里托着的三明治，眼中霎时绽放光芒。
小姑娘注意到她的目光，轻轻晃了晃托盘，扬起笑容冲时青庭说道：“听妈妈说中国人喜欢吃饱喝足再上路，所以我给你送点吃的。”
时青庭闻言，哭笑不得：“此上路非彼上路……”
她接过托盘，让了让身子打算请对方进来，不料遭到拒绝。
“我怕离别徒添感伤。”米伦娜一脸忧伤、深情款款，说完表情一收，一溜烟跑下楼去。
要不是早见识过这小姑娘的戏精模样，时青庭说不定还会愣上一愣。
演得挺像那么回事。
关上门走到餐桌旁，三明治上的火腿、土豆泥和三文鱼都烤得金黄诱人，龙虾酱的香味钻进鼻尖，让饥肠辘辘的时青庭味蕾大开。
米伦娜是房东卡洛的女儿，栗色卷发配上连衣裙，看起来像个正儿八经的文静姑娘，实则享有被一整条街的小孩子拥戴的无上荣光，四处上蹿下跳捅娄子。被街坊佯装追赶的时候，总是边跑边精力旺盛地大喊“Za svobodu！”（为了自由！）
卡洛阿姨今年41岁，离异带娃七年有余，开面包房养家糊口。粗犷不羁自由如风，最大爱好是灌啤酒和捣腾厨房，烧的一手美味佳肴让她在一整条街享有无上荣光。
时青庭初来乍到的三个月，卡洛为了宽慰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年轻后辈，每顿饭都做得如同国王盛宴，这让一向重视锻炼的时青庭愣是胖了七八斤。Chlebí?ky三明治是卡洛的拿手好菜里时青庭最喜欢的一道。
一想到回国后就再也吃不到卡洛独家美食，时青庭顿时悲从中来。
时青庭今年22岁，从大学毕业来到布拉格，一直住在旧城区查理街上这栋红顶小楼的二层。
客厅依旧保留着搬来之初的样子，繁复的窗帘、厚重的地毯、刻着浮雕装饰的家具，十足的洛可可风格；但工作间却被时青庭改造得含蓄内敛，俨然东方艺术家的格调，木质书柜上大量的嵌花玻璃图册和工艺品摆件昭示着主人对职业的热情。
临走时，时青庭把一枚精巧的彩绘玻璃半成品小心裹好，收在背包最里层。
锁上房门，归还钥匙，三言两语道别。
时青庭拉着行李箱走在通往地铁站的林荫道上，鸽群在广场上翻飞双翅，遛狗的老人晃着悠闲的步伐，咖啡馆前年轻人放声大笑，不时有东方面孔的游客从街头雕塑旁三三两两地走过。
太阳还在跟天空惜别，金紫粉橙色与哥特式教堂的尖塔交相辉映，那里的彩绘玻璃窗经过几个世纪的风雨涤荡，比任何画册上的图片都瑰丽一千倍。
时青庭很留恋这座城，这是她年幼时一眼就爱上的城市。
这座城活色生香。
只不过，还是不够圆满。
少了某一阵落花风，隔着云山千万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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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时间12：27，时青庭戴着墨镜从航站楼里走出来。
八月的北京溽暑难耐，她踏出大楼的瞬间，T恤就立刻沦陷为热汗的领地。
好在曾经在北京上大学的几年早已使她对这里的恼人天气麻木，她似乎无所察觉，左手正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打字，严辞控诉睡过头放了她鸽子的徐之曦。
“我错了蜻蜓姐姐，但你听我解释啊，”徐之曦发来一连串告饶的语音，“这事出有因，昨晚雨沛下班回到家，闷不吭声钻进卧室，我问她怎么回事她也不愿说，你说这种情况我能一个人睡安稳觉吗，可不得连哄带亲把人给安慰好了吗。结果哄着哄着后面情绪到了就那啥了呗……你体谅体谅我这已婚人士，反正你也不差这一会儿。我发誓字字肺腑，你要不信我还可以给你具体描述。”
“打住，我不想听，”时青庭对徐之曦炉火纯青的厚颜无耻技能心悦诚服，懒得跟她多计较，“我先找个地方吃饭，你到了跟我说。”
“好嘞，蜻蜓宝贝儿！”
“别膈应我。”
“好嘞，蜻蜓祖宗！”
这个时节槐树正繁茂，同烈阳配合着，在地面铺就浓郁的绿荫。
说是吃饭，可她其实并没有什么胃口。
时青庭踩着阴翳，晃进一家咖啡馆。
她坐在落地窗旁的卡座上，点了杯dirty一饮而尽，顺手给徐之曦扔了个定位。
徐之曦是大时青庭两岁的发小，话痨中二又人精，在国图当管理员，工资够每月喝茶。
时雨沛则是时青庭同年生的堂妹，三人从小在青岛一块长大，又相继来到北京读书。
时青庭始终不能明白妹妹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除了脸之外毫无魅力可言的家伙。
不过本着“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的原则，时青庭小时候也没少帮着敲打徐之曦这个天生少了点恋爱细胞的钢铁直女。
咖啡馆的bgm一首终了，另一首歌的前奏响起。
时青庭记得，这是去年上映的一部同志影片的插曲。她很喜欢那部电影的夏日元素和艺术基调，所以对曲子也印象深刻。
四十分钟后，时青庭透过窗看到徐之曦推开了车门。
“哟，哪来的黑皮美女？”徐之曦坐到对面时，时青庭挑了一下眉。
“马尔代夫呆了俩月刚回来，”徐之曦点了杯丝绒拿铁，冲她嘚瑟地摆了摆食指，“已婚人士的幸福生活你羡慕不来。”
“……呵呵。”
“我不信，你嘴硬。”
“……？”时青庭无语了。
在一番漫无边际的互损后，徐之曦终于肯问了句正经事。
“工作都接洽好了？”
“早完事了。”
一提到时青庭回国发展这事，徐之曦就叹息：“要我说，你就待在捷克那边多好啊，市场广原料足，艺术氛围也好；咱这边人对那劳什子马赛克彩玻璃都没啥概念，这市场也小，原料也缺，干嘛回来遭这罪？”
徐之曦说的固然有道理，但这些事时青庭看得很开。
“国内没你说的那么差劲。这家公司有创新意识和长远战略，也有顾客基础和宣传手段，现在国内年轻人审美能力和消费水平也比前些年高得多，” 时青庭一一道来，“再加上我这两年在ig上积累的不少国内粉丝，一开始即便不那么顺风顺水，起码也是没有什么艰难的。”
其实徐之曦倒不担心时青庭会做不好，她了解时青庭的认真和天赋，只要这个人乐意做好的事，就一定能做得很完美。
只是想不通时青庭有什么必须要回来的理由。
时青庭可不是恋家的人。
结果这人两周前突然打电话说要回国，连工作合同都签好了。
不是说第二故乡？不是说永久定居？
不过再一想，在时青庭身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必然的逻辑”可言。
高中的时候，周围人都觉得时青庭将来是妥妥的文坛新秀，结果这去读了物理专业。被物理学院教授寄予厚望时，她又转头拿起了玻璃刀搞艺术。
最气人的是她样样都做得很好。
徐之曦决定放弃以自己这等凡人的脑袋去揣度天才。
但是，虽然智商可能比不过时青庭，至少在感情方面徐之曦可是妥妥的人生赢家。
“哎我终于懂了，”她一秒切换维持不到三分钟的严肃表情，八卦地凑过来，“有个人之前可没少让你吃苦头呀，你回来不会是为了继续品尝人生百态吧？”
“……”
时青庭没说话，勾着嘴角假笑着凝视徐之曦，头顶的空调呼呼冒着凉气。
“空调温度开得有点儿低。”徐之曦搓了搓胳膊。
·
公司给时青庭安排了新房子，两人考虑了一下，决定先去西城，她要回家见见姥姥。
一路上车载音响里循环播放着古早热血漫的主题曲。
车停下来的时候，时青庭看徐之曦那模样，大概正沉浸在身披铠甲脚踏战车的幻象里，跳出车门可以直奔银河系拯救苍生。
四合院门前的楝树和去时一样繁茂。
踏上台阶，推开大门，时青庭跟一个人迎面碰上。
两人都一个急刹车，视线相撞的那一刻，两厢静默，一阵窘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回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