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22】 ...

  •   于长梦中检索一生,好比是在海里面捞拾剩骨,每一点回忆都瘦得那么嶙峋。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一块再贫瘠不过的土壤。在这片土地上生长的、结出的,都是没什么滋味的果子。
      我走出深山小镇,凭自己的奋斗走向大城市,原以为挣脱了无边题海,远离了轻视自己的家庭,能挣得一份安定和幸福,可山外不是自由天空,是更高大更凶悍的山,沉重、固执,我根本无法撬动一丝一毫,只能沉默着接受。于是话越来越少,深夜倾倒的酒液越来越多。
      被乱流卷到不熟悉的异世界,我被命运的波澜推着走。什么都可以发生,我习惯了接受。
      然而,就在我索然寡淡的土地里,也埋藏着细碎而夺目的东西。
      记忆宝箧,由一柄横空的木剑开启,它力抵万钧,打破了墨守成规的过往,把我的未来导向全新的方向。
      ……
      在初来乍到的某个辗转反侧的夜晚,阿妙忽然拉开房门,强势地跟我挤在一个被窝里睡觉。她浑身冒着热气,沐浴后的香气把我蒸得脑袋晕晕。我俩几乎肩贴着肩说话,话题有一搭没一搭,一直聊到我眼花耳闷,胸中无事,沉沉睡去。
      ……
      这天,以庆祝我成为万事屋编外成员一个月为由头,大家胡吃海塞了一顿。好容易从碳水、酒水中缓过来一些,我歪七扭八手脚并用地从银时身上爬过去,打算去桌边收拾一片狼藉,被醉醺醺的银时拉过去,跟大家躺倒在一起。最后所有人睡得乱七八糟,不知谁的手戳了谁的嘴,谁的腿压了谁的脚。第二天醒来,大家都跟香蕉一样,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
      记忆中最近的面容是一张清绝殊丽的脸。这是蝶鲤。她的长发简单挽起,削葱似的左手伸出,稍微往后笼了笼右手边居家和服微宽的袖子,给我添了一筷子爱吃的菜。
      黑暗中,一只不知何时出现的手,慢慢搭在了蝶鲤肩上。我们都没有被这小意外打扰,继续彼此兴致盎然的聊天。忽然间,那只手从后贯穿了蝶鲤的心脏,蝶鲤瞳孔里柔媚的光瞬间散尽了,失去颜色的头颅低垂下来,向我倾倒,像被扯散而飞坠的铜钱。
      我染着血,在梦中崩溃地惊叫起来。
      “小远,小远,快醒醒!”
      我的意识从一片黑沉中猛地浮起,感到四肢像是断成几截的莲藕,被酸涩和疼痛的丝线扯紧,瞬间牵回现实。
      大脑像是灌了水的鼓鼓囊囊的气球,沉甸甸的空白一片。
      逐渐凝聚的目光落在面前这双满怀关切的蓝眼睛上,眼睛的主人正上下打量我,确认我是否有恙。我随之一转视线,看见自己身上缠裹着不甚规则的绑缚的勒痕。
      这些是……!
      昨晚的回忆像一颗子弹贯穿大脑,记忆碎片迅速闪回,拼贴出历历在目的玻璃影像,割得我有些难堪,后腰上结痂的牙印也隐隐作痛。
      新八原本关切地盯着我,一见我这副挣扎得衣衫不整的凌乱模样,连忙将眼睛移向一旁,眼镜更是非礼勿视地半转过去。
      “竟敢用这么色情的手法绑你,我要宰了那家伙。”神乐清秀的脸庞上暴怒的青筋一根根隆起,咬牙切齿道。
      新八露出了处男的为难:“喂——!”
      看他们被汗濡湿的脏兮兮的脸,我喉中干涩,“你们都还好吗?”
      “死不了的噜!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报仇的噜!”她紧紧握住我的手,自花猫似的面庞陨落而下的泪珠迷蒙而滚烫,砸得我难以喘息,让我几乎不敢直面这双盈满悲伤的湖蓝色眼瞳。
      “怎么伤成这样……?”我注意到神乐胸腹处的衣衫烂得像被什么野兽抓过,小心地伸手探去,发现破烂外衣下的皮肤根本完好无损,想必器官更是全都健健康康地裹在里面。好几章不见面,都快忘记我的朋友是外星人了。
      “阿银呢?”我恢复了一些力气,撑着柱子慢慢站身起来。
      “啊!”两人脸上同时露出了一副我不提及他们就全然抛诸脑后的表情。

      我们奋力赶往大战现场,只赶上拨云见日的时刻。坍圮的屋宇像一条巨鲸尸骸垂丧在地,日光下澈,布满城巷,家家户户都探出头来,迎接久久未见的,新奇而绚烂的飞光。
      英雄立在废墟一旁,正浑身散发着一股糖分稀缺的气息,看到我,他收起血迹斑斑的洞爷湖,耍宝似的用它挠了挠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没能遵守晚上十点的门禁,内心很希望他可以出言责备我。可是银时的神色是轻松的,他正为我此刻的完好无损感到欣慰。
      所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该要抱一抱他。
      “神威——!”
      好在神乐从我身后弹射了出去,截断了我和银时无言的对视。被我极力忽视的,高处投以注视良久的极有存在感的身影应声而动,留下一道洒然而去的影子。
      我很清楚,那双深海气息的眼眸在我身上掠过了。尽管那撇视线微若无觉,像一只燕子飞过林梢那样轻,但我确信,在神乐近乎咆哮的吼声中,这个以最快速度遁走的人将最后一瞥留给了我们。
      “可恶!”神乐咬牙锤着瓦片。
      看她懊丧的模样,我走近,想说点什么宽慰的话。
      “老妈死得早,老爸又不负责任,没教他怎么追女人,但一个成熟的妹妹绝不会逃避责任,即使是要为她犯错的哥哥承担——小远,我会迎娶你的!”神乐忽然抬起头来,对我发出这样一通豪言壮语。
      “好得很,礼金就给三千万吧。”新八领到的显然是娘家人角色,他扶了扶眼镜,精明的光从镜面上一闪而过。这时倒也不必给什么特写了喂。
      银时制止道:“住手啊——亲爱的,我绝不同意你这样轻率地将女儿远嫁出去,交给一个食量如牛的外星对象,得不到父母双方祝福的结合注定是不会幸福的!”这位更是添乱。
      我幸免于难的头终于开始痛了起来。

      在日轮的授意和月咏的帮助下,我们在山头垒筑起一个小小的衣冠冢。
      蝶鲤的去向并不分明,这里说白了只是一处可供怀想的地方。或许,她已经摆脱枷锁,正在哪里过着自由的人生也说不定。池中鲤,是否跃动而起,翩然成蝶,翱翔在青空呢?
      “哒哒哒”的疾步声召回思绪。有个小孩儿蹬着小短腿一路跑了过来,直冲山头,似乎是专程来寻我的。
      近到身前,他才把护在怀中的东西递给我。
      灰黯的裹布褪去,艳丽的朱红流耀华彩。这是最后一次见蝶鲤时,她戴在左鬓的珊瑚珠钗。在日光的照射下,钗上的珊瑚珠辉煌无匹,正闪耀着奇异的晖芒,尽情夸饰它的生命力。
      当我问起珠钗来历,小孩儿调动回忆,撇了撇嘴,说是一位浑身缠满绷带的怪人,晴天还撑了一把伞。
      我攥紧了手中的珊瑚钗,尽量让神态保持镇静和温柔:“那人有交代什么吗?”
      “唔……”小孩儿五官皱起,似乎在努力回忆自己被说服帮忙传花的过程,“他好像还说了,下次见面——之类的吧?对不起,姐姐,我记不太清了……”此外,就没有更多有用的讯息了。
      我向他道过谢,给了他几颗糖果,将钗子纳入香囊中贴身收好。
      自山坡之上,顺着小孩儿拔腿奔去的方向,可以遥遥望见山下的热闹。
      那些鳞次栉比的商铺像是春雨之后苏醒的花朵,次第绽放着精彩和美丽,原本囚于永夜、颓靡困顿的人们互相支撑,共同摸索着,向未来走去,吉原城在他们的编织下重新生动起来。
      在这初生的喧嚷中,也有一块小小的地方属于我。
      远远地,我看见神乐向我摇了摇伞,新八对我招了招手,银时饮着酒,不知是否望着我所在的方向,晃了晃酒碗。他们都在等我。
      是了,我的路就在这里了。
      我的家也正在这里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