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23.6.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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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余晖长久而静谧地铺满了一片残破的城墙，仿佛给这座断壁残垣穿上了一层葬衣，城门上方的牌匾歪斜，摇摇欲坠，只依稀可辨“长京”二字，牌匾上的字苍劲大气，仿佛宣告着这座城池昔日有多么繁华鼎盛，但现如今它衰老、垂死，怕是丧家之犬都要比它更有生气。
这是一处战场的遗址。
而在这一片死寂而荒芜的废墟之中，竟然生长着一株茂盛的银杏树。它扎根在城门下，战场上略带血腥味的风吹过时，它便抖擞着它金黄色的枝叶迎风舞动。它是如此格格不入地在废墟中挺立着。金黄的落叶铺满一地，落叶堆中鼓着一个小包，里面似乎有什么。
落叶堆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黑影，一只稚童的手伸了过来，好奇地拨开那个由落叶堆成的小鼓包，好让落叶下的东西露出来。
“哎呀！”孩子看清落叶下的“东西”，吓了一跳，紧张地叫出声来。
那落叶下果然不是个“东西”，是个人，还是个美人姐姐。
美人姐姐侧卧在落叶中，长发如瀑，发丝凌乱地散在她白皙的脸上。她眉头微蹙，双目紧闭，脸色看起来疲惫且不安，她身上的铁甲有些松垮，铁甲上的搭扣勾住了里面的红衣，浅浅露出了锁骨和胸口的肌肤。
好一个我见犹怜的睡美人。
孩子打量完眼前这个美人姐姐，学着古装剧里的样子，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可她刚碰到美人姐姐那如羊脂玉般滑腻的肌肤时，只见美人姐姐手指一动，接着缓缓睁开了眼。
孩子见睡美人醒了，触电般缩回手，像做错事般捂住了自己的嘴。
红衣美人一睁眼就发现有个陌生的小女孩站在自己跟前，她愣神了一下，随即清醒过来，一双上扬的凤眼突然恶狠狠地瞪了过去，厉声问道：“你是谁！”
美人姐姐的脾气可真不好，但女孩没被坏脾气的美人姐姐吓得哇哇哭，反而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毫无惧色地反问道：“那你是谁？”
红衣美人支撑起半个身子，看着小女孩冷冷地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出去。”看似凶狠，语气却很虚弱。
“这里是你家吗？”小女孩也看着她，认真问道。见美人姐姐没有回答，她索性一屁股坐了下来，挑选着地上好看的银杏叶，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又不是你家，为什么要我走。”
“你……”红衣美人气得凤眼圆瞪，一口气没喘上来，不禁剧咳了几声，脸色也更苍白了些。
小女孩见状，抖掉连衣裙上的银杏叶，走过来一手扶着美人姐姐的肩，一手老练地给她顺着后背，像个小老太婆似的念叨起来：“看看，在树底下睡觉着凉了吧？这么大的人了还生病，一看就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红衣美人侧过脸，看着这奶嘟嘟却一脸认真的小姑娘，没好气道：“大人难道就不生病吗？大人又不是万能的！”
小女孩白了红衣美人一眼，非常自然地教训起她来：“对啊，你躺在这里睡觉，不生病才怪呢。现在天气还很凉啦，要睡觉回家睡，还要盖好被子，不要把肩膀露出来，知道了吗？”一副老神在在的小大人口吻。
见美人姐姐不再咳嗽了，小女孩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到她面前来，伸出手要牵她起来：“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家？”红衣美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冷笑了一下，挑眼瞥向女孩，道，“你姓江？叫江什么？”
“我叫江……”小女孩刚张开口，眼睛滴溜一转，又把话咽了下去，“我五爷爷说不能随便告诉别人名字。”
“那我们互换名字，好不好？我告诉你我叫什么，你也告诉我。”美人微笑道。吴山江氏的人见了她恨不得五体投地地把她供着，一口一个老祖宗叫得委实让她恶心，而这个娃娃不但不怕她，还胆敢老气横秋地教育她，倒是有些意思。
“那你先说。”小女孩狡黠道。
“我叫萧闻颂，”红衣美人说着，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比划起自己的名字，“认识吗？”
小女孩皱着眉看了一眼，摇摇头。这两个字对六岁的她来说太复杂了。
“该你了。”萧闻颂冲她一扬下巴。
“好吧，”女孩爽快地道，“我叫江知南，知道的知，南方的南。”
“江知南……”萧闻颂重复了一遍，似在将她的名字放在口齿间细细咀嚼，“星河点空云晓月，春风化雨江知南。好名字。”
“江知南，我在这世上没有家，也没有亲人。我如今这副样子到底拜谁所赐，你姓江的家人没有告诉你吗？”萧闻颂毫无预兆地沉下脸来，又恢复了刚刚冷若冰霜的样子。
这个美人姐姐翻脸真是比翻书还快，说生气就生气，阴晴不定的样子简直比她老爸还可怕。但小江知南并没有被这样的萧闻颂吓到，双手叉腰，不客气地回敬道：“我才第一次见到你，怎么会知道你的事嘛！再说了，你爸爸妈妈难道没有告诉你，不可以对别人不礼貌，尤其是小朋友吗？”
简直有理有据到无懈可击。
“你！”萧闻颂又一次被眼前的小人气到吹胡子瞪眼，身上的旧伤新伤一齐发作，弯下腰连连咳嗽起来。
美人姐姐还真是虚弱，动不动就咳嗽。小江知南撇撇嘴，心一软，又过去帮她顺气，安慰她道：“好啦好啦，是我不好，话说得太重了。你一个大人，跟我一个小孩子置什么气呀，还哭。”
“我没……”萧闻颂不服气地反驳，话还没说出口，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小江知南慢慢拍着她的后背，说道：“其实我也没有妈妈的，我只有爸爸，但是我爸爸从来都不管我，我都是跟着我五爷爷过的。”
说着，她小小的脸上划过一丝委屈，但很快她又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道：“没关系啦，没有爸爸妈妈也一样可以过得很好呀，你看我，我从来不生病，每天都很开心，所以你也要坚强哦。”说罢，她鼓励地拍了拍萧闻颂的肩。
萧闻颂低着头，有些怔神。
小江知南见美人姐姐低着头不说话，以为她还在哭，张开小小的手臂把她拥入怀中，学着江五奶奶抱她时的样子，一下一下轻柔地抚着萧闻颂的后脑。
“好啦，别哭啦……”她模仿着江五奶奶那老年人独有的慈祥语调，贴在萧闻颂耳边呓语。
萧闻颂猝不及防就被拥入一个还带着奶香的小小怀抱里，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这一千五百年以来她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哪怕是那个人，他的怀抱也不及眼前这个小娃娃柔软又治愈。
萧闻颂的潜意识本能地想抗拒，但是她的身体却动弹不了。小娃娃的拥抱纯粹、温暖，像是冬天里的暖炉，渐渐融开了她冰封多年的心。
“放……放肆！”萧闻颂脸上有些发烫，说话的底气明显不足，“你知不知道，你爷爷，你太爷爷，你太祖爷爷，你们吴山江氏的祖祖辈辈都要唤我一声老祖宗，你、你一个小娃娃，竟敢、竟敢……”话到最后，声音渐弱了下去。
“老祖宗？”小江知南抬起头，小小的手捧起萧闻颂的脸，左看看右看看，一脸不解道，“我看你明明是个姐姐，最多就是个阿姨，哪里是老祖宗了？你根本不老呀！”
“你！”萧闻颂语塞三连，脸在孩子的手心里涨得通红。她定了定神，拿掉小江知南软软的手，忿忿道：“你该回去了，不要在这里久待。”
“哎呀，我确实该回去了，再不回家五爷爷该着急了。”小江知南如梦方醒，撑着膝盖站起来，抖了抖裙子上的落叶和土，转身刚走了没几步，又折返回来，不放心地看着萧闻颂道：
“你一会儿也要乖乖回家哦。今天你是幸好遇到我，不然都没人知道你生病了。我走了！”
小江知南说着，冲萧闻颂挥挥手。
萧闻颂倚着银杏树的树干盘腿而坐，看着小江知南的背影，猛地想起了什么，她能以梦入境，那岂不是说明……这处的结界松动了？！那么，这个叫江知南的女孩，应该就是破坏结界的钥匙了！
想到这里，萧闻颂面色一喜，突然叫道：“等一下！”
江知南停下脚步，疑惑地转过身来。
“又怎么啦？”
“你喜欢这里的银杏叶吗？我送你一枚好不好？就当是谢谢你照顾我的礼物。”萧闻颂冲江知南微笑了起来，像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真的吗？”小知南一脸兴奋道。
萧闻颂在落叶堆里仔细地挑挑拣拣，捡起一枚饱满得没有一点瑕疵的金黄叶子，递给江知南道：“喏，这个好不好？”
“哇！”小知南双手捧着银杏叶，水汪汪的眼睛里露出流不尽的赞叹与喜悦。
“喜欢吗？”萧闻颂微笑不减，眼中却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喜欢！”天真无邪的孩子哪里看得出她的心机，只是用力地点点头。
“喜欢的话，你下次再来，我还可以送你好多。”萧闻颂笑道。
“嗯？那为什么现在不能送我？现在这里不是也有好多叶子？”六岁的江知南很是精明，一下就发现了萧闻颂话里的漏洞。
“这么多叶子，你拿得回去吗？你下次再来找我，那个时候我的病就好了，我可以装满整整一筐好看的银杏叶，送到你家里去。”萧闻颂说着，笑意更深。
江知南一听，觉得很有道理，殊不知她这只小绵羊已经落入了老狐狸的圈套，老狐狸盯上了她，一盯就是二十年，一盯就是一辈子。
“现在，回家吧。”
萧闻颂说着，将小江知南轻轻一推，小江知南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忽然一片漆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意识彻底消失前，她似乎听到美人姐姐在她耳旁低语：
“快快长大吧，等你长大，我就能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2023.6.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