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终点等你》陈牧

1、照片

　　汪敬东一周前去西藏了。

　　单静的工作量就增加了许多，她走出办公室想去透透气，才发现同事们都已经下班了，揉着肩沿着落地窗踱了两个来回，就决定把工作带回家做。

　　因为外面的霓虹闪烁万家灯火让她很快就从千头万绪的工作里剥离出来，不能辜负温柔的夜色，也不能亏待空落落的胃。

　　书房里书桌上电脑开着，她左手挑起一筷子面，右手握着手机大拇指往上划着，她习惯不重要的消息在吃饭的时候浏览，这样不会占掉她更多时间。

　　汤面热腾腾的蒸汽氤氲到眼镜和手机屏幕上，她不得不偏开头躲一下。

　　汪敬东的信息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七八张图片附带一条语音，单静把面条送进嘴里，一张张点开图片。西域波澜壮阔的风景照里夹杂一张汪敬东骑在马背上微笑着望向镜头的照片。

　　撇开身价不谈，他有一张足够在花丛里辗转的脸，黑色卫衣的长袖被捋到高高的，握着缰绳的手臂线条尽显，一双修长结实的大腿夹着马腹，牛仔裤和短靴上泥点斑斑。

　　出发前他好像提到过，这次是跟车队成员自驾，从成都进藏。

　　他每年都要折腾一回，青海，新疆，西藏，总是向往挑战和未知的危险。

　　这是一周以来汪敬东第一次联系她，她的手指在语音转文字上悬了几秒，还是决定点开听听。

　　“前面是一百多公里的山路，他们技术不太行，今天夜里我开车。”

　　背景嘈杂，信号也不太顺畅的样子。

　　单静没想明白他发这些干什么，两人一贯在各自的私人行程上交流不多。

　　她又点开他在马背上的照片，视线在他的大腿上流连片刻。

　　没什么想回复的，她切回工作群里，就着数百条信息吃完了这碗面。

　　她助理很不能理解她这个习惯，说这样不会影响胃口吗？

　　单静说，两码事，吃饭是身体需要，看信息是工作需要，各取所需同时兼得不是很好吗？

　　她站在厨房洗碗洗锅，一边思考着刚才看见的跟自己工作有关的信息。

　　汪敬东汪进南这两兄弟似乎忘记了通知她明天跟她有关的动作，她甩了甩左手上的水珠，在牛仔裤上随便一抹，从口袋里捏出手机打给法务。

　　法务陈明很快接起，声音很爽朗：“单总，晚上好啊！”

　　陈明是个很可爱的人，总是活力满满，长着一双笑眼，单静不由跟着笑了起来。

　　“陈主管，不好意思晚上打扰你，我想了解一下，跟杰明的合同审到哪种程度了？”

　　听筒里传来敲键盘的声音，他也是工作状态。

　　“我约了汪总等会儿谈，一号会议室，你来听吗？”

　　单静想了想：“不了，我只是要确定明天之前合同的事能有个结果，不打扰你们了。”

　　等她再回到书房时，有两条姗姗来迟的信息。

　　汪敬东：“对了，老大说明天跟杰明谈判，张睿这个人不好对付，多注意。”

　　汪进南：“我约了杰明明天下午2点，你把相关资料整理好，明天很重要。”

　　单静当然知道很重要，这个项目在她手上走了大半年了，终于到了双方精要坐下来谈的时候。

　　她回复了两个“OK”。

　　临近十二点，法务还记得更新一条消息给她：“妥了，看起来不太好啃，明天中午你们吃饱点哈。”

　　汪进南在总部，汪敬东和她在分公司，虽然距离不远，但汪敬东非必要不踏进总部一步，她不得不顶上，因此跟各部门混了个五分熟。

　　她踩着细高跟到总部的时候，新来的前台小姑娘正站着等她，看见她低声说：“汪总在办公室等您。”

　　不应该是会议室吗，她蹙着眉头望向前台。

　　小姑娘立刻紧张了话都说不太顺，单静知道工作中的自己是个什么状态，应该是冷冷的看起来很凶，她马上换了一口气，捏了捏小姑娘的肩膀：“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看来昨晚的合同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妥了。

　　果然汪进南问：“如果我们让3个点会怎样？”

　　单静：“第一季度无盈利，第二季度产值上升，第三第四极度开始有回报。”

　　“如果不退呢？”

　　“越南的项目走下坡，黄纬行回总部，或者回香港。”

　　黄纬行呆在越南最好，单静非常清楚汪进南也是这么想的。

　　汪进南仰躺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闭着眼睛思索，他说：“再多说点。”

　　单静：“杰明的背调不会白做，他知道我们的处境，但是我们最多只能再让1个点。”

　　汪进南轻轻颔首。

　　单静：“杰明的合同苛刻，以他们在东南亚市场一贯以来的作风看，潜力大，风险也相对高，需要我们越南项目组的同事打起精神迎接挑战。”

　　“有把握吗？”

　　“就我来看，8成吧，汪总，这个项目落地后，您需要跟黄纬行再谈谈，他的状态需要调整。”

　　汪进南不置可否笑了一声：“在那里呆了3年了，换谁都要有情绪了。”

　　单静看着他，这个只要清醒着脑子里就时时刻刻都在高速运转的掌舵人，谁也摸不到他最真实的想法。

　　她一低头，汪进南的餐盒还在，就推到他面前：“您先吃饭吧，下午这场会估计要挺长时间，吃完饭休息一会儿。”

　　汪进南没有睁开眼，他摆了摆手，示意知道了。

　　单静正要离开，他又叫住她：“汪敬东...什么时候回来？”

　　单静低头敛眉：“不清楚，没有收到信息。”

　　“不省心的东西，多看着点，别让他乱来。”

　　“知道了汪总。”

　　跟杰明的会议开到晚上9点的时候，单静去了一趟洗手间，她把脸埋在水里几十秒，再抬起的时候神色眼神都清明了不少。

　　再精致的妆容到了晚上，尤其是会议室里亮堂的炙白灯光下，都显得惨淡。

　　她用清水卸淡了一些，把口红也抹去了，披着的头发用黑色发圈很随意的扎起来，轻装上阵，思路也重新明朗了起来。

　　张睿就看到去了一趟洗手间，单静好像又充满了电，抓住能克制杰明的要点不放，他挑了挑眉，在两方静默的间隙里打趣道：“单小姐这样的精睿，汪总哪里寻的？也介绍给我一个。”

　　汪进南还没出声，单静未语先笑，她一笑，会议室的气氛一下轻松了不少，她这个人工作的时候太严肃，给周围的压力不小。

　　她说：“张总说笑了，多谢抬举，我这样的汪氏有大把。倒是贵司的陈小姐，是我见过的顶厉害的一个，有机会还请多多指教。”

　　一句话说得3个人都笑了起来，杰明陈小姐的目光撞进她的注视里，她笑着致意。

　　汪氏算得清楚，杰明当然也不是吃素的，两方僵持到十一点，还是没有达成一致，杰明提出再议，汪氏拾阶而下。

　　汪进南和单静送走杰明的人，回去的电梯里汪进南问：“一周内签下来，做得到吗？”

　　单静：“应该可以，杰明也没有底牌了，持久战对谁都不好。陈小姐丈夫在越南有了些情况，据我所知，她应该急切想过去一趟，当然能以出差的名义最好。”

　　汪进南：“不打无准备的仗，你还真是什么信息都摸得到。”

　　单静解释：“也是凑巧，刚好有中间人认识，六人定律有时候是挺准的。”

　　汪进南点点头：“太晚了，开车了吗，我也准备下班了，顺道送你？”

　　单静看了一眼腕表，她没有开车过来，这个点打车也没问题，她便回到：“有开车来，谢谢汪总，您路上小心。”

　　汪氏有二十几年的历史，像一座庞然大物耸立在这片区域，里面实在是派系众多脉络复杂，她无意沾惹，行事便格外谨慎不落人口舌。

　　保安为她开门，看见路边停的网约车，了然道：“单小姐今天又没开车啊，注意安全。”

　　不多时汪进南也离开大楼，一个往南，一个往北，保安关灯落锁，汪氏便与夜色融为一体。

　　单静头抵在车窗上，思绪漫无目的放空，汪敬东，汪进南，黄纬行...一个个名字一个个符号从她脑海里淌过。

　　这几年里传到她耳朵里的八卦也跟着划过。

　　兄弟不和。

　　会议室里打起来过。

　　黄纬行是小汪的人但是跟大汪走了。

　　这些是她进汪氏之前发生的，她听听就过，工作里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基于她眼睛看到的和她以公司作为出发点的立场，她没有有色眼镜，在错综复杂的局面里保持中立，不偏不倚。

　　汪敬东拿她没办法。

　　汪进南能理解她的想法，赞同她的立场，因此对她信任有加。

　　黄纬行...单静还没见过这个老狐狸，但她不怵他。

　　跟杰明的合同在一周后签订，分公司的同事找到由头聚餐，闹着她喝了不少。

　　助理小冬刷到公司行政发出的表彰信息，念念叨叨：“奇了怪了，老大的抬头两年没升过了，就算不看资历只看功劳，也不应该啊！”

　　单静知道原因，她直属汪敬东，职位进阶需要经手这人，他无意给她运作，汪进南不清楚具体情况，也不会贸然插手，除非单静自己要求。

　　再一个，汪进南和汪敬东虽然理念相左，但在单静的事情上他们能达到殊途同归，这是这对兄弟的精明之处，不肯让她的翅膀过于强硬。

　　但是单静也在想，再往上，又要上到哪里去？

　　高处不胜寒。

　　她无意越过汪敬东，也不想更靠近汪进南，如今的参与权和决策权已经足够她在汪氏立足，她对现况是满意的，至于未来会不会有变数，变数来了再说吧，她这样想。

　　她把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倒扣酒杯于桌面上。

　　“随便玩，签我的单，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手机里有汪敬东发来的两条信息，一条是航班信息，显示夜里2点落地。

　　另一条是一张图片，这个人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盒安全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