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前》灯灭了吗

2、“哦。”

　　第二节

　　08年的冬天，似乎是李雾记忆里最冷的一个冬天，那年下了场大雪。马路上都是厚厚的积雪，寒风刺骨，交通堵塞。大家都是在身上裹着笨重的棉袄在脖子上绕着长长的围巾步行出门。后来因为温室效应全球变暖，之后的很多年都再也没有过这样盛大的雪景。
　　那年李雾刚上大一，在理工学院学设计。
　　设计专业的课表排得松，每天都能有大把的时间在宿舍追剧。直到稀里糊涂的当选了班里的心理委员。
　　李雾的轻松大学生活划上了句话。
　　每个班的心理委员都隶属学院的心理咨询中心，意思是，开不完的会，听不完的讲座，隔三岔五的培训和考试，都投向了她的大学生活里。
　　周末的早晨，室友们都还在沉睡时，她已经艰难的从床上爬起来了。
　　天微微亮，阳台的窗户没有关紧，站那儿洗漱的时候刮进一阵寒风，冷的李雾打了个哆嗦。十二月的北京，可真是太冷了。
　　毛衣羽绒服一件件的往身上套，把自己包的像个密不透风的粽子李雾才敢出门。打开宿舍门，空旷的走廊上风声呼啸。李雾迅速的退回宿舍，拿了顶看上去很蠢的毛线帽搭在头上才重新出门。
　　静悄悄的校园。路边不知名的大树小数都已经掉光了树叶，披着雪白的新衣裳。天空像是加了层冷淡风的滤镜，朦胧，灰调。操场有三俩个穿着运动装呼着白气晨跑的同学。
　　去大礼堂的路上，李雾遇到了抱着书要去泡图书馆的同学。
　　“起这么早？”林也卓同她打招呼。
　　李雾无奈的苦笑，“还不是因为那该死的讲座。”
　　林也卓的眼睛突然发亮，“许澹教授的吗！？”
　　李雾点点头。
　　“羡慕你。我也想去。”林也卓说，“许教授的前段时间在《心理学》杂志上发表的文章我都快背下来了，他提出的一些观点我都好喜欢，一针见血，犀利又直接。你们心委每个月都可以去听一次他的讲座，真好。”
　　李雾赞同道：“轻飘飘的揭露事情的本质，这不是许教授一直以来的风格吗。”她停顿了一下，撇了撇嘴。“听他的讲座可以有收获是真的，周末的早上六点要从暖和的被子里爬起来很痛苦也是真的。”
　　林也卓这会儿倒也笑了，“是有点，不过，加油啦！”说着又拍了拍李雾的肩膀，“我去图书馆了，你好好听讲座，回头给我分享分享内容。”
　　李雾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礼堂这边要热闹些，都是去听讲座的各系各班的心委。礼堂里边已经坐了一大片人了，李雾挑了个中间靠后的位置坐下。
　　7点整，讲座正式开始了。
　　许澹上台的时候台下的女生反应都很热烈。也难怪，学识渊博相貌优越声音温柔的大学教授，香饽饽嘛。
　　对美好事物保持着高度的热情，人之常情。
　　“大家早上好。”许澹先同大家打了个招呼。
　　“许教授早上好!”台下呼声一片，大家似乎已经将早起的不满与抱怨抛之脑后。
　　倘若换成个大腹便便的地中海老师在上面发言，台下应该是寂静无声的。李雾想。
　　人的容貌在社交生活中的占比实在太重了。虽然我们总是在说着不该以貌取人，可也在不由自主地做着与之截然相反的事情。比如食堂阿姨在面对长得好看的人时是不会手抖的，比如同学同事会对好看的人更有耐心，比如好看的人暗恋一个人的话，那个人也暗恋你的概率，会比长相平平的人大很多。
　　“最近我有个学生在准备他的毕业论文，”许澹缓缓开口，“他的选题是关于大学生心理。他的着重点放在了大学生抑郁症上，在他的论文里，清楚的指出，在我们国家，大学生患有轻度抑郁症的占比高达60%。而患有自杀倾向的重度抑郁症的占比也达到了1%。这些冰冷的数据无情的给我们展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那就是在一百个大学生里，几乎有六十个人是心理出现了问题的，而更可怕的是，这其中也许有一个人，甚至有自杀倾向。”许澹顿了一下，又继续道：“现在你们可以设想一下，你认识的一百个人里，也许是你的室友，你的同学，你的朋友，他们中的某一个人，也许是白天也许是晚上，会打不过抑郁带来的痛苦，会选择自杀，永远的离开世界。”
　　全场死寂般的沉默。
　　多多少少有点儿感触吧。李雾想。
　　能够考上这所百年名校的人，都是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
　　然而所得和所承的压力是成正比的。
　　那种奔溃边缘渴望解脱的极度压抑，大家都体会过的。
　　许澹扫视了一眼台下大家的表情，不紧不慢道：“作为一个心理学方面的教授，我很严肃的告诉大家，在某个时间段出现抑郁心理，是十分正常的。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有很多种，压力过大，人际交往不顺等等。只要调节好了心态，问题就不大。但切勿钻牛角尖。”
　　台下有人问什么方法可以快速调整好心态。
　　许澹笑：“快速调节的方法目前我也不知道。”大家捧场的发出笑声，“不过我本人平常习惯用的方法是跑步，一圈不够就多跑几圈，跑到自己冷静下来为止。”

　　两个小时的讲座不知不觉的就结束了。不得不说，许澹的专业能力的确很强，短短两个小时，李雾的手机备忘录里笔记居然记了好几页。她整理了一下，截图发给了林也卓。
　　那边秒回：“感谢！感觉怎么样？”
　　李雾回了四个字：“受益匪浅。”
　　现在是九点，李雾去食堂打了个饭，早午饭一块吃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宿舍里就任珏一个人起床了，她正坐在书桌前化妆，看见李雾回来随口问了句：“你今天几点起的？”
　　李雾边脱鞋往床上爬边回答她：“六点。”
　　“哦！我可怜的bb，可真惨。”
　　“觉得我惨就给我转账。”李雾早就习惯了任珏的夸张，回击的云淡风轻。
　　“俗气的女人。”任珏撇了撇嘴。
　　李雾这回懒得搭理她了，被子盖过脑袋准备补觉了。
　　“诶诶，等等。”任珏看她要睡觉急忙拦住她，“经理刚打电话过来问了，今晚去不去BLACK啊？”
　　李雾探出脑袋来，略微思索了会，点了点头。
　　“行，我给他回电话。”任珏再抬头看的时候，李雾的脑袋又缩回了被子里。

　　BLACK的地理位置极佳，坐落在拥有‘黄金酒吧街’的什刹海一带。李雾到的时候，任珏正坐在吧台和调酒师聊的火热，试图来搭讪的人都在她那碰一鼻子灰。
　　李雾径直走向台下正在调音的吉他手阿奇，和他交流了一下待会准备唱的几首歌。
　　“这首《留住这时光》我似乎没听过。”阿奇面露难色道。
　　李雾还没来得及开口，经理就急急忙忙的走过来，打断了他们，“李雾来一下。”
　　无奈之下，李雾只得随口扔了句：“那这首就我清唱吧。”便跟着经理过去了。

　　梁恒到的时候，宋江津他们已经喝开了，清一色的空酒瓶摆在桌上。
　　“怎么回事儿啊你俩，迟个到也前后脚的。”宋江津问。
　　“学校开讲座，脱不开身。”许澹解释道，转头又问梁恒“你怎么回事儿？”
　　“脱不开身。”梁恒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脸色疲倦。
　　“哟，我说，你要不就从了宋小姐吧，人家对你可是一片情深，追着你国外国内的跑。”也就宋江津敢拿这事调侃梁恒。
　　梁恒懒得搭理他，闭目养神。
　　突然，吵闹的音乐声停了下来，穿着厚毛衣和牛仔裤的驻唱女歌手清了清嗓子，温柔的唱。
　　“静静似风飘过
　　望着你时也可温暖我”
　　因为没有伴奏，李雾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澈，温柔，像是情人在耳边呢喃，又像小女生在闹脾气。动人得很，引得不少人放下手中的酒杯，朝台上投去了视线。
　　“留住我不想他往”
　　一曲唱完，音乐声又再度响起，小姑娘配着伴奏又开始唱下一曲。
　　见许澹一直盯着台上唱歌的小姑娘，宋江津颇感吃惊，“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一款了？”
　　“瞎说什么，一认识的学生。”许澹这才收回了视线，毫不吝啬对李雾的夸奖，“小姑娘不仅做事认真，歌也唱的不错。”
　　许澹能在理工学院这么多学生里记住李雾，是因为之前有次心理咨询中心那边需要做一期心理问题案例分析，这个任务刚好落在李雾头上了，浅显一点的案例李雾还应付得来，往深了去李雾就一点头绪也摸不着，当时她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在某次许澹讲座提问环节的时候，在别人都忙着关心许澹的私人问题的时候，她毅然决然的把她摸不着头脑的那个案例提了出来，询问许澹该如果分析。这个案例确实稀有且刁钻，分析起来也实在麻烦，许澹本想随口解释几句，可看着小姑娘真诚又执着的样子，又说不出口，便让李雾在讲座结束之后找他。一回生二回熟的，也就认识了。
　　“桃李满天下啊许教授。”梁恒不知什么时候也睁开了眼，随口打趣道。
　　“少寒碜我。”
　　李雾唱完了几首歌，准备下台收拾东西回学校的时候，正好看见许澹朝她扬了下手，李雾犹豫了下，还是过去了。
　　李雾走近了才发现，许澹这边人还挺多，看着都是一帮非富即贵的二世祖，心里还暗自为许教授的交际圈惊讶了一番。
　　“许教授。”李雾乖乖的和许澹打了个招呼。
　　“歌唱的不错。”许澹冲她笑了笑。
　　“还行吧。”李雾嘿嘿笑道。
　　“一会怎么回学校？”许澹问。
　　“打车吧”
　　“你一个人打车？”现在已经凌晨一点了，一个女生单独打车确实不安全，也难怪许澹问。
　　“嗯。”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我送你吧。”许澹说。
　　平常还好，和任珏两个人一起，今天任珏有事，早就走了，李雾确实也有点不太敢一个人打车。
　　“但是许教授你喝酒了。”李雾弱弱指了指许澹手上的酒杯。
　　她这么一说许澹才想起来自己不能开车，看了看旁边，也都是喝成一片。除了......
　　“阿恒，你今晚回哪？”许澹问他。
　　“盛鼎。”梁恒漫不经心的翻着手机。
　　“那你去理工学院挺顺路，替我送下小姑娘回学校？”
　　梁恒抬起头往李雾那撇了一眼，随口应下。
　　李雾被他那一眼看的脸红，在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出这个男人的五官俊朗，一双眼睛盯着你时像会勾人。
　　在李雾怦然心动的时候，梁恒已经起身，“走吧。”
　　“发什么愣，走了。”许澹看她发呆，提醒道。
　　“哦。”李雾看着前面男人修长的身影，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