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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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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不是死去后才清醒的,而是一直清醒着。
正如我此刻清晰的认识到,我不是‘我’了,准确的说,我的身体不是我的身体了,我借尸还魂了。
借尸还魂,好玄学的认知。
我任由陌生的人在我的身体上作为。她们摆弄我的身体,我的胳膊我的腿,我的腰腹我的后背,我所有的肢体,包括帮我导尿和排泄。
我的身体不是我的身体了,甚至于,我无法掌控它。我动不了,也说不了什么,所以反抗不了什么。
好在陌生的人没有恶意,应该是护工类的存在。
我的身体被照料的很好,有人按摩,有人擦拭,有人喂食,尽管是引流的方式。
我听她们说,我出了车祸,颈椎伤到了,双腿也伤到了,脑袋还碰到了。我合计了一下,我姑且算是个有意识的植物人。
我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听她们闲聊,聊时事新闻,哪哪哪又出了事故,哪哪哪发生什么,自己亲人怎么怎么样。偶尔听她们谈到我,说我年纪轻轻就遭遇这样的变故,言语中全是可惜。
最重要的是,她们说我有妻子,还有个女儿。是了,就这一刻,我清楚的认知到了,我借尸还魂了。
我以为我是活下来了的,在那场车祸里,前面一个货车,后面一个货车,我的车被夹在了中间,撞上的时候,甚至来不及痛就失去了意识。原来我已经死了,原来这不是我的身体。
我开始有意识的放任自流,只有在我妻子和女儿来看我的时候,才好好的思考。
我仔细辨认她们的声音和动作,关心,爱意,期盼;抚摸,按揉,亲吻。
我沉睡又清醒,清醒又沉睡,我日复一日,分不清春夏,也分不清秋冬,无所谓四季,也无所谓昼夜。
但我期待她们的到来,家人的炙热感情,烧的我沉沦又欣喜。
我尝试在她们到来的时候控制身体。比如当我的妻子顾措握住我的手时,用手指的勾动给予回应。比如我的五岁女儿暖暖趴在我身边跟我说今天在幼儿园得了几个几个小红花时,勾起嘴角用微笑回应。
每当我回应时,总能听到她们又惊又喜的声音,我乐此不疲。
可我不够鲜明,除了她们来的日子里,我对什么都感到不适应。就如我想快乐或悲伤,却不能做到,就像我又失去了身体掌控权,控制不了情绪与身体。
只有在顾措和暖暖来时,我才鲜明起来,我能感觉的快乐与悲伤。
我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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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部柔软的床垫是那样的清晰,被子与脖颈接触的温感,手指攥着床单褶皱的触感,以及身体随着呼吸的起伏,一帧一秒都是那般清晰。
我能感受到胸腔内有力的跳动,鼻尖有我不喜欢的消毒水味。
我睁开双眼。
是夜晚吗,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任何事物的轮廓。
我抬起手,在床的四周胡乱的摸索着。
被子很柔软,很亲肤,真的很不错,这样摸上去顺滑又有质感。
我抬起手臂,尽量向远一点的地方摸索,掠过床边冰冰凉的栏杆,手指碰到了床边的柜子。我尽量挺起无力的身体,朝柜子上方摸去,手臂挥动间,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我清楚的感受到了它向下坠去。
我暗道不好。只听‘彭’的一声,杯子应声而碎。
我吐出一口气,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慌乱的脚步声响起,一双微凉的手直接握住了我胡乱探索的手。似乎在视力没有作用的情况下,听觉会更加突出,我能清楚的听到这双手的主人在开口说话时轻轻的清了清嗓子。
“你醒了?。”声音有些嘶哑,但是说不上来的悦耳。
她的手微凉又很细腻,我脑中已经描绘了她手的形状,一定很好看吧。
是顾措。
我反握回去,问道,“是顾措吗?”
我确定她是顾措,我太熟悉她的声音了,在我耳边总是响了一遍又一遍的声音。
她没有立刻回答我的话,尽管并没有迟多少,但我还是清楚的感受到了她的停顿。
“顾措,我是顾措。”
没有错,就是顾措。
“你……能开一下灯吗?”我问道。
她吸了一口气,有点重,然后又不说话了。
她的手攥的我更紧了,甚至感受到了些许疼痛。她在颤抖,通过相握的手,我能清楚感受到她
的颤抖。为什么要害怕,为什么不说话,这么难回答吗。
“顾措?怎么了。”我出声追问她。“能帮我开一下灯吗?太黑了,我有些看不清楚。”
但是她好像被惊吓到了一样,瞬间松开了紧握着我的手,然后迅速后退了两步。
又想是想起了什么,迅速按了两下墙上的开关。
我听到了开关声,然后睁大眼睛想看看周围。可还是无穷无尽的黑。
一瞬间,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但我不敢去细想,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我想说些什么,可我像是封住口了的哑巴。
是了,一个又瞎又笨的哑巴。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嘴。
一只微凉的手盖住了我睁大着寻找什么的双眼。我顺势闭上了眼睛。
“别怕。我去叫医生。”她有些嘶哑的声音在努力安抚我。我能感受到她的安抚,但同时也能感受到她的不镇定。
尽管她告诉我别怕,但是我知道她在害怕。她怕什么,她到底在怕什么。看不见的是我,只是我而已。
我闭着眼睛稍等了一会儿,就听到门开的声音,几个略显急匆的脚步走了进来。
那双微凉的手又重新覆盖在了我的手上,“阿月,是医生,别怕,他给你做个检查。”说完手掌摸了摸我的脑袋。轻柔并且有力量。
医生手指掀开了我眼皮,配合着一声‘卡塔’似的声响,医生似乎在观察什么。噢,是手电筒吧,可我感受不到手电筒的光亮。之后耳边响起纸张翻动的声音。
“嗯...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医生的声音响起。
这样的询问一定是对我说的,可是这样的问题和失明有什么关系。“当然记得,我叫江清月。”
“嗯,年龄呢?”
“嗯,23岁。”
医生翻动纸张的声音骤停,我突然感受到两股莫名的视线。我又感受到握着我的手的顾措又情绪变化了。
“阿月,你不是还记得我是顾措吗。”声音一如既往的嘶哑,嘶哑中带着一点紧张。也许是我失明了我的情绪也不稳定了,我为什么还听出了一点期盼…
是的,我当然认识她,在我耳边总是诉说爱意的顾措,别人嘴里我的妻子的身份的顾措。
“我知道你是顾措,只是,好像除了你是我妻子外,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顺势而为的说道,失忆确实是融入这个身体的最好办法。
听完我的回答,医生放下了手中的纸张,“再观察观察,脑中有淤血,压迫了视觉神经,量不多,这种情况尽量保守治疗,通过降低颅内压对症治疗,如果病情稳定以后,随着血肿的吸收,慢慢就会好转的 。失忆也是,慢慢会好转的。如果呕吐得厉害,就开颅清理淤血。”
医生的话很让我安定,是的,并不是什么大事。又不是治不好,恢复是早晚的事,只是时间久一点。
耳边又想起了顾措的声音,她的声音可真好听,我从如此明了像溪水流过耳朵是怎样的形容。
“阿月”她喊了我一声,我没应,而后她又说,“我是顾措,我是你的合法妻子,是你的监护人,是你的爱人。”
她的声音那样的温柔,此刻听起来却布满杂音。
我从未有过伴侣,二十多年的人生。
“阿月。”她的手指细细描绘着我的眉眼,力道很轻,轻的像在呵护什么易碎的娃娃。
“我们结婚三年了,你现在27岁,不是23岁。我们已经有一个宝宝了,叫江月生,很乖,很可爱,我知道你可能都不记得了,你只需要记住这些,其他都不重要,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她将我的脑袋搂进怀里,我静静靠在她的怀里什么都没再说。她身上很香,是我熟悉的香。
她轻轻摸着我的发顶。
我听到她轻轻说,“你终于醒了,我太思念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