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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夏末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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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夏伦想让自己好起来。
他开始异常配合地吃药,谨遵医嘱,医生和护士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想彻底正常地生活,他想和陈途一直在一起,虽然需要的时间可能很长。
陈途更加努力地学习、打工,他努力的意义不在只是陈安安。
他们各自努力,想配得上对方的生活、家庭和未来。
陈途打完工一有空就带着陈安安去医院看夏伦。微妙青涩的情感在两人之间愈延愈深,他们已经不满足于在学校的陪伴。
这天陈途放学目送着夏伦上车走了,他去接陈安安。幼儿园老师说陈安安有点热感冒,建议在家休息一天,明天先别来了。陈途把陈安安送到家,喂她喝了点药,哄她睡下,反锁了门去打完工回来,向班主任请了明天的假,一直在家照顾安安。
安安在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又变得生龙活虎了。
陈途觉得空闲难得,带安安去了趟游乐园,顺便去商场买了只棕色的小布熊。
可可爱爱的,适合他。
清晨,空气潮乎乎的,窗外有点暗,零零星星下起了雨,带走了些热气,很凉爽。
陈途把小熊装进书包里,拉好拉链,给安安拿了把小兔子雨伞,背上两个人的书包,自己也撑了一把,走进了丝丝雨中。
陈途走到教室门口,没看见夏伦。他看了眼时间,还早。
他写着作业,等着一个人走过来放下书包。
但没有。
教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但夏伦还没有来。
陈途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但觉得再等等,可能小少爷赖床了。
他等了两节课,老师的声音混合了愈下愈大的雨水打在窗户的砰响都变成了顿挫的背景音,一个字没听进去,然而教室的门口,并没有人背着书包走进来,带着淡淡的木槿香。
陈途问了一个女生,女生说夏伦从昨天就没来。
心中的一根砰声断裂。
学霸第一次逃了课。
上课铃叮铃铃响起,一个联高尖子班的大男孩翻墙出去,任由雨水打湿发梢落在眼睛里,没来由的红了眼眶,极其狼狈的深一脚浅一脚高高溅起泥,打在干干净净的白短袖上。他拼命地朝一个方向跑去。
那个方向紧紧系着陈途的半条命。
医院里堆满了人们从雨天跨进来的湿脚印,其中两只新留下的尤其黑,前一只后一只排列着,间隔很长,飞快地走向走廊尽头延伸开来,两只并排停在病房号111门前。
白色房门紧闭着,并没有如往常一样被人围着。
陈途来不及喘气,想要走上前,被一个小护士拦住了。旁边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过来,陈途见到了夏伦的爸爸。
“你就是陈途吧。”
“叔叔?夏伦,夏伦……”
“别着急孩子,你先坐下。”他递给了陈途一张纸巾,让他擦干了脸上的雨水。
“夏伦的情况不是很乐观,他现在正在接受手术。唉,这孩子啊,从他妈妈难产的时候,就注定是个命不好的可怜孩子。这么多年了,我早就已经习惯了,只不过一直抱着一丝希望,不愿意接受事实,才总逼他,困他在这病房里。”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病人家属,更不是一个好父亲。孩子,谢谢你能替我陪伴他这么久。”
陈途平静下来。
从一开始,他就该意识到早晚会有分开的一天。只是他不敢想。他一生中除了陈安安就剩这么一个重要的人。他怕,怕他有一天会离开,所有他没有想过,更不敢去想。
“夏伦昏迷的时候,我从外地赶过来,听着他嘴里一直念叨着你。待会儿,你去看看他吧。”
陈途看着这个和他差不多高的人。
这是一张和夏伦有些相似的脸,只不过更成熟,更沧桑,西装服衬得他更加坦然和淡定。
陈途点了点头。
门把手轻轻转动,医生摘着白手套走出来。
陈途从医生的脸上读出了一丝歉意。
“夏先生,很抱歉,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但是,”医生看了眼陈途。
陈途绕过他,跑进了那扇门。
医生压低了声音:“先生做好心理准备吧。”
夏伦已经醒了,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什么想和他一直在一起,简直是痴心妄想。
然后那个人走了进来,夏伦眼角酸涩,艰难地想要坐起来,被他轻轻摁下。
“陈途,你来了,你终于来了,你怎么浑身都湿了。”他忍着疼,抬手去触陈途一缕一缕正滴水的发尖。陈途握住他的手,说不出话。
“你昨天没来。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别瞎说。我这不是来了吗。你会好起来的。”
夏伦挤出笑,微微摇了摇头。“别骗我了。你学习那么好,将来一定能考上好大学的。还有安安,她也很聪明,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呀。”
陈途泣不成声。
陈途像学校请了长假,推去所有的工作,给陈安安在幼儿园办了寄宿。
他想要陪着夏伦。
夏伦醒的时候不多,他靠吊瓶在梦中吊着一口气。
不知过了多少天,夏伦在夜里睁开眼,觉得异常清醒。他撑身坐起来,去看趴在床沿睡着的陈途。
他旁边放着被风吹乱的书页,他的睫毛,他的鼻梁,他的嘴巴,那样好看。
夏伦情不自禁轻轻叫了一声。
“陈途……”
陈途醒过来,问他哪不舒服。
心电图的频率在一秒一秒降低。
夏伦突然拽掉氧气管,猛地抱住陈途的脖颈,吻上陈途的唇。
陈途惊慌地睁大眼睛,窗外的猫头鹰叫了一声。
眼角溢出水珠,两颗两颗的融在一起,“啪嗒”落在地上。
长长的吊瓶针管被扯地血液回流,红了半管,心电图突然大幅跳起,然后再次趋平,成了一条笔直的线。脖子上的手倏然滑落。
最后一滴黄豆大小的水珠打在地上,变成了一小滩,接着掉下的泪珠只剩下一个人的。
陈途不知道他们怎样被分开,夏伦怎样被带走,他只觉得好痛。
心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