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沦》修羊羊

2、认识他

　　2、
　　陈途带着陈安安在公园另一处长椅上就这么睡了一晚。
　　日头爬上来时，树叶上露水还未退去，陈途睁开了眼，抹了吧头上细密的汗珠。他掏出老年机看了看，叫醒怀里的小姑娘。
　　带安安吃了早饭，送去了幼儿园，陈途自己买了瓶矿泉水和一个馒头吃了，就当是早饭，也去了学校。
　　教室里的座位是陈途自己和老师申请的——最后一排单人单桌。好歹是市里排名第一的高中的尖子班，不会有扎堆打游戏的情况，最后一排安静，一个人做题也不会被打扰。其他人都是有同桌的，他家境不同，跟别人也没什么好聊的，他也不想自讨没趣。
　　可他偏偏是学霸，模样长相还高人一等。
　　学霸就会遭人嫉妒，一副谁也不愿理的清冷模样更让那些小人恨的牙痒。
　　但日常的小恶作剧他也并不放在眼里。
　　陈途放下书包，泰然自若地把椅子上有人故意放的毛刺球丢进垃圾桶，把昨晚揉皱的卷子一骨堆拿出来，一张张展平，收在位斗里，拿出课本看。
　　班主任好像领了个人进来，兴许是转校生，陈途没太在意，只认真看着书。
　　“同学们，这是我们班的新同学，夏伦。他身体不太好，大家多照顾一下。夏伦同学，你就坐在——”
　　班主任环视了一周，没有空余的位置，最终目光锁定在陈途身上，“——陈途同学旁边吧。”
　　陈途同学被突然点了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对上清澈明朗的目光，讶异了一下，男孩对他明朗地笑笑。
　　是昨晚那个男孩。
　　黑夜里看不清，只觉得男孩长得可爱，现在光打着，更显得俊丽乖巧，带点女孩子的清秀，皮肤白的不像话，甚至有些惨淡。
　　身体不太好？怕不是小少爷健康过头了吧。他叫夏伦？看他的样子，多半是走关系转到这里上学的吧。
　　陈途觉得不公，他朝乾夕惕才考上了联高，人家轻而易举说来就来了。于是转过头收回目光，继续学他的习。
　　不过夏伦过来的时候并没有陈途想象中的烟味，反而有股淡淡的木槿香。
　　夏伦把看起来没装几本书的书包放在班主任搬来的桌上，自己捞了凳子坐在陈途旁边。
　　班主任交代了陈途几句话，陈途并没听进去，极其敷衍地“嗯”着，目光仍在书本上流连。
　　“好，同学们，我们开始讲课……”
　　夏伦大眼睛放着光，笑着小声说了句：真巧，居然又碰到你了，那我就不计较你昨晚踩死毛毛虫的事了。”说完掏出书本，做得笔直，双手放在桌子上端端正正有模有样地挺起课来。
　　陈途心想这个人好像真的有病。忽然余光瞥见夏伦白净的手背上贴着打完针止血的白布条。
　　难道真的身体不好？
　　陈途为自己先前的想法感到一丝愧疚，不自觉把紧绷的背放松下来。
　　“你叫陈途？”
　　“嗯。”
　　“我叫夏伦。”小少爷听了没几分钟就不想听了，因为他听不懂。“偷偷告诉你哦，今天是我人生中第三天上学”
　　陈途猛得抬起头。
　　夏伦的确是第三天上学。
　　前面的两天还是在十岁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夏家医院的高级病房里，被人包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那都是爸爸的同事或下属们，来看他的。他们哄着他喝药、吃饭，但夏伦的心思却在窗外。
　　外面和他年纪相仿的小朋友们一个个打闹着，穿着整齐的校服，背着花花绿绿的小书包上学去了，那些欢笑嬉闹的笑声传到夏伦耳朵里，打在夏伦心上。
　　他也好想上学。
　　他跟爸爸夏鸿商量，夏鸿起初不同意，怕儿子会因为身体原因被人欺负。后来夏伦软磨硬泡，夏鸿还是心软了，安排了一个保姆和儿子陪读。
　　于是夏伦打着吊针第一次跨进了校门。
　　结果第二天，夏伦的病情就加重了。他在教室里晕倒，又被重新抬回了病房。
　　从那以后，夏鸿再也没让儿子去上过学。他要读书，就给他请家教，病房就是教室。
　　但夏伦哪里是想去上学，他只是想和其他小朋友一样罢了。
　　今天是夏伦的十六岁生日。他什么礼物也不要，只想过一过正常的生活，并且坚持不要人陪。
　　夏鸿看儿子的病最近有所好转，就同意了。
　　但夏伦自己知道，他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上天留给我的时间不多啦，可能明年，可能明天。所以剩下的时间，我想去尝试，我想好好过。”
　　陈途震撼地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却眼神认真的男孩，他长得看起来似乎只有十三四岁，很稚嫩，眼睛放着光，没有丝毫面临死亡的恐惧。
　　陈途第一次听一个人说这么多话，还是在上课的时候。他曾一度以为有钱人家的孩子都总是无忧无虑的而自己离这样的人很遥远，自己总会是脚底泥，阴天雨。在妹妹面前他是那个能顶天立地的擎天柱，而在同学面前他是高冷的学霸，他不想——也没有人和他说话。
　　他并不是高冷，只是在保护自己，他努力，不仅是为了家，为了安安，还因为他的自尊心，不愿给他人透露那个真实的、软弱的、光鲜外表下困苦惨淡的自己罢了。
　　人生中多有身不由己，只是像夏伦这样的鲜少有。
　　陈途心里五味陈杂，不知道该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