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的男人》芥子不闻

12、第 12 章 黑色小猫

　　奇妙的是，即使有时无法展现对方的神态表情，通讯设备也能精准地传递说话者的情绪。

　　林惊眠似乎从齐知行吐出的一个字里听出低落，他轻缓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甚至产生回音，荡进了人的心脏。

　　齐知行连带声音跟着柔软，像和人说悄悄话般，“我今晚不回去。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也没有，就是睡不着。”

　　“是有多难入睡，居然这个时候主动给我打电话了。”

　　那头沉默着，齐知行试探性问道：“那…要给你讲睡觉故事吗？”

　　“把我当小孩儿吗？”

　　齐知行干笑两声。所以到底为什么会在这时打来电话呢？真的只是因为睡不着无聊才想要解闷吗？

　　“那你讲吧。”

　　“啊？”

　　“睡前故事。”

　　明明刚刚还不想听来着，怎么又突然改变主意了？齐知行没有将疑虑问出口。

　　因为性格较为内向，阅读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虽然表达能力有限，但胜在记忆力和理解力比较不错，所以还是能流畅地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

　　书里，男主和女主被对方身上的某一点吸引，在家庭的支持下结婚。婚后，他们发现需要面临重重问题，拼命地不让这段关系受影响，但婚姻依旧被生活炼化为痛苦的根源，又因为种种原因，不能离婚，最后被折磨得面目全非，其中一方的死亡也没有换来另一人的解脱。

　　“我记得，结尾写道：她背朝未来，沉默地走向过去。”

　　“两个主角原本都是很好的人，只有在争吵时才挑几句刻薄的话说出口，也会不自觉地站在对方的角度去思考问题。有人说，不了解什么是爱就轻易走入婚姻，这就是下场。又或者说他们是不够爱，面对琐碎生活，理想式的爱情就轻易被击碎了。可我觉得，或许恰恰相反，是爱太过厚重，重到普通生活无法承受，太过纯粹，纯粹到稍微掺一点所谓的杂质都觉得痛苦。”

　　“我认为，想要完美，就要先学会接受残缺。”

　　讲述停止，齐知行努力倾听电话那头的动静，“睡着了吗？”

　　“……”

　　“那晚安。”

　　人压低嗓子说道，听起来像是叹息。

　　空落落的枕头上放着手机，屏幕提示通话结束，弹回原来的通讯记录界面，微光映照出一张未熟睡的脸。

　　林惊眠面无表情地侧躺着，盯着屏幕熄灭，彻底沉入黑暗。

　　深夜的县城没有任何交通工具，齐知行只能等到早晨，乘坐第一班客车。在高铁进站检票前，他经人提醒，才狼狈地搓掉额头上早已干硬的泥土。

　　归途中，齐知行不断为自己做心理建设。

　　这何尝不是一种角色扮演，不管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不是都没能决定人生的走向吗？怎么能因无法做自己就想要放弃？

　　彼时，林惊眠坐在梳妆镜前涂抹护肤品，像往常那样开始他寻常的、日复一日的性别扮演。

　　沾满泥渍的鞋在玄关格外扎眼，夜不归宿的齐知行迎面撞见从厨房出来的林惊眠，尴尬地打招呼，“准备吃午饭吗？”

　　林惊眠面无表情地将目光下移，盯着双手端着的瓷碗，菜汤冒出的热气扑到他脸上。

　　明明是显而易见的事，人在打招呼时总喜欢说些废话。

　　林惊眠还是点头“嗯”了一声，他将碗搁在桌上，“你吃了吗？没吃的话，要不一起吃？”

　　饭菜是一个人的量，他多吃简直就是在剥夺瘦子的生命。齐知行婉言谢绝，说要先洗个澡。他的衣裤都沾染尘土，在回来的路上吸引了不少目光，而林惊眠不仅从头到尾没有多问一句，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在他身上做多余的停留。

　　等齐知行换上干净整洁的衣服，回到客厅，林惊眠正在和人通话。

　　“我下午有两科考试，没法替班，其他人呢？”

　　“啊…这样啊……或者你看能不能暂时找朋友帮忙看一下，我考完试立马赶过去。”

　　林惊眠一挂断电话，齐知行就询问缘由，得知是便利店的员工临时有急事，在到处找能替班的同事，他主动提议，“要不……我去？”

　　“谁？”

　　“呃…我。”齐知行指了指自己。

　　下午时段便利店的客流量并不大，中午才补过一次货，齐知行穿着员工服货架间巡视，哼着歌整理商品，昨晚的抑郁被这份职业体验的新鲜感冲淡了不少。

　　店里来了一个高个年轻男人，他手背在身后到处晃荡，似乎有目的地找寻什么。齐知行还在纠结要不要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时，男人径直朝自己走来。

　　“诶，帅哥，你们店里的那个小姐姐今天还是没来上班吗？”

　　“哪个？这家店的店员有好几个。”

　　“就是长得特别漂亮的那个。”

　　齐知行第一时间想到林惊眠，“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我是替人暂时看店的。如果你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转达。”

　　“也没什么，就是之前来买东西，觉得她文静又有气质，回去犹豫了好几天，还是打算过来加个联系方式认识一下。”

　　“那你只有下次再来碰碰运气了。”

　　计划落空的男人没有就此离开，他在店内溜达了一圈，又悠悠地走到齐知行身边，“欸，帅哥你帮忙替班的是谁？我想找的那个女生很高，皮肤白净，比较瘦。她的头发大概到这儿。”

　　男人将手放在肋骨附近比划了几下，他注意到齐知行微妙的表情，咧着嘴凑近了些，“你认识？”

　　“嗯，好像是我女朋友。”

　　笑容凝固在男人脸上，齐知行并没有因从漂亮女友那儿得来的名分而高兴，他从男人眼神中读出好几层含义，从震惊到怀疑，再是可惜，至于最后这份遗憾，是源于被人捷足先登还是觉得不登对，就难以解读了。

　　“然后呢？”

　　林惊眠坐在收银台的板凳上，听齐知行讲述下午的小插曲。他依旧穿着简洁的短袖和宽松的牛仔裤，只是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扎成马尾，而是披散在肩背上。

　　“我觉得他是不信的，他问我多高，我谎报了几厘米，被他看出来了。他说感觉我还没你高，然后还说…”齐知行陡然噤声，再说下去对自己太残忍了。

　　“还说什么？”

　　齐知行败在那双期待的眼睛下，小声嗫嚅道：“说我当你女朋友还差不多。”

　　没有预料中的被笑话，林惊眠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你生气了吗？”

　　“不，不是生气，就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如果说这是羞辱，太严重了，但我能明显感觉那种恶意，让我非常不舒服。”齐知行不想氛围变得沉重，故作释怀一笑，“可能因为绝大部分情侣都是男人比女人高，就连许多同性恋也是遵循异性恋这种模式，所以大家对超出这种规范的恋人难以接受吧？”

　　“这种异样的目光很难忍受吧？你想分手吗？”

　　“这跟分手有什么直接联系？身高问题应该在谈恋爱前就考虑过吧？”齐知行确实萌生过无数次分手的念头，但唯独没有拿身高当作理由。

　　“因为失忆，我对你不是特别了解，但你一定很好，这才让以前的我不计较身高，哪怕知道会面临恶意的揣测或者嘲笑，也愿意和你在一起。”

　　齐知行自以为圆滑地绕过分手问题，却见林惊眠蹙眉，他的心瞬间漏了一拍，开始抠刚刚话里的细节。

　　“我是在问现在的你，为什么总提以前？”

　　“……”

　　一位提着碎花布包的老妇人像救星一般走进店，让齐知行摆脱拷问。她是这里常客，结账时与林惊眠闲聊了几句，注意到拘谨地站在一旁的人，“这是新来的员工？”

　　齐知行小幅度地点点头。

　　“不，是我男朋友呢。”林惊眠面不改色道。

　　老妇人再度将目光投向齐知行。他绷紧身子，笑得像在晒牙齿一般，机械点头。

　　“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你还不好意思承认啊？”妇人佯装嗔怪道。

　　“啊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

　　情急之下，齐知行蹦出一句“工作时间不能谈恋爱”。就连本人都觉得理由蹩脚，妇人却爽朗地大笑起来，不再追问什么，走出店门。

　　尴尬还未随妇人的离开消散，便利店就又重归寂静。齐知行硬得快成一根木头，做什么举动都不自然，笔直地站在原地。

　　林惊眠问：“今天下午收银还顺利吗？”

　　“啊，嗯，虽然动作比较慢，但还算顺利。”早些年，齐知行在餐饮店做过兼职，自然能熟练使用收银机，但是为了防止露馅儿，他又在林惊眠这儿装新手重新学了一遍。

　　“饭呢？你午饭在家没怎么吃。”

　　“我吃了店里的三明治填肚子，给了钱的。”

　　林惊眠难得发出轻笑，“快换班了，等会儿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吧。”

　　“好。”

　　出店时天色已经黯淡，柔和的灯光静悄悄地两人身上，夹杂着热气的微风时不时扬起林惊眠的发丝，丝丝缕缕打在齐知行的身上，没有任何重量，又敲得人心砰砰响。

　　“你头发怎么散了，我记得你出门是扎起来的？”

　　“跑过来的路上，头绳断了。”

　　“哦……”

　　错落的脚步被细微的猫叫截断，两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徘徊在声源附近。

　　齐知行循声向修剪得整齐的灌木靠近。如今正值小叶女贞的花期，茂密的绿叶紧密点缀着簇簇白花，伴随躬身，淡香扑鼻，打开手机照明功能，光蔓延至一只纯黑色小猫。

　　它大概只有两三个月大，蜷缩在枝干稀疏的土地上，皮毛像浓稠的墨团，眼睛经光照射呈红色。

　　“喵——”

　　齐知行换了个跪趴的姿势，身子几乎伏地，手伸进灌木林里，试图想把小猫带出来，但这距离只能勉强够到小猫的尾巴尖。

　　“它呆在那儿不动，是不是受伤了？”

　　齐知行扒开繁复的枝干，挤进灌木丛内，捏住小猫的后颈，将它拎了出来。

　　“喵——”

　　小猫在手心里被翻来覆去地检查，也没有挣扎，手指粗长的尾巴被夹在后肢间，紧紧贴在肚皮上。

　　“哇，你的眼睛居然是这么漂亮的颜色。”

　　它的眼睛呈矢车菊蓝，犹如两颗剔透的宝石嵌在漆黑的皮毛里。

　　齐知行把小猫放在地上，它将尾巴竖成一根天线，正常地走了几步以后，贴着人的裤腿蹭了蹭。

　　齐知行小心抚去它身上的泥土，胡乱地抓揉几下小猫的脑袋，抬头道：“带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检查完呢？”

　　“没问题的话，要放了吗？还是送养？”

　　“随便你。”

　　“你对猫毛过敏吗？我能养在家里吗？”

　　“你的房子，你养什么都不用问我的意见吧？”

　　“谁的房子谁的话语权就更重吗？”

　　齐知行将小猫放在膝盖上，爱不释手地挠了挠软乎乎的下巴，“一起在房子里生活的我们两个嘛。”

　　他托着小猫的腋下在空中摇了摇，小猫像一个装水的塑料袋晃荡几下，“如果你同意的话，就是三个了。”

　　齐知行又轻轻握着小猫的身体，捏住毛茸茸的前肢支棱向上，“来，和姐姐打个招呼。”

　　“喵～”

　　一人一猫齐齐仰头，眼巴巴地看着林惊眠。

　　林惊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