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翩若镜雪》苏夜染

1、第 1 章

　　冬日的晨光照在初雪上，从雕花的木窗中漏了进来，扰了榻上人的懒觉，她闭着眼裹了裹被子，不情愿地把头埋进被窝里。那绣着浅红蔷薇花的云丝被上，主人的余香仿佛轻风卷过竹林摇曳而出。女孩贪恋地嗅着那温暖的气息，却蓦地睁开眼，把头探了出来。正对上一双墨色的眸子，如一滴融了青山野水繁星的水墨，人踪寂灭。似清雪飞舞的容颜，映着初阳的流光，眉间的一点朱砂妖冶了魅惑众生的眼。
　　“好美。”
　　榻上的人脱口而出。
　　“饿了吧？”床边的男子莞尔一笑，“都好多天不吃饭了。”
　　仿佛是被那恍若阳光普照的笑容晃了眼，她咬了咬唇，垂下头去。一碗盛在青花翡翠中的莲子羹被恰到好处地端在她的眼前。那双端着青花翡翠碗的手玉白而修长，半掩在月白的袍中。白得出尘的袖口上绣着不大的一朵蔷薇，却偏偏红得妖娆，开得恣意，给这衣服的主人无端地抹了几分妖气。
　　她伸手接过碗，若有所思地抿了一口莲子羹，猛然抬眼问，“我是谁？”
　　她面前的男子收敛了笑意，微微蹙了蹙额，歉意地道：“我也不知。”
　　她抱着脑袋想了一会，想到头痛欲裂，却毫无头绪。只好又问道：“你是谁？”
　　“慕容镜雪。”
　　“慕容镜雪。”她看着他泛着清辉的衣袍喃喃道，似是在脑中的碎片中寻着些许的前尘旧影。
　　“在水里冻得时间长了，落了病，一时半会缓不过来，不要勉强。”
　　“在水里冻了很长时间”，是不小心跌进水里被他救了么？女孩缩进被窝捂上头左思右想，但脑袋里还是一片空白，仿佛一面精雕细刻的墙生生被人抹平了去一般。她翻来覆去，恨不得让个木匠来把脑袋里的墙凿开，挣扎得倦了，终又昏昏沉沉地睡了去。

　　夜凉似水，月华如霜。院中的人白衣胜雪墨发飞舞，孑然独立，眉间一点鲜红的朱砂在浓浓的黑暗中宛若盛开在彼岸的曼珠沙华。
　　吱呀一声，正屋的门被轻轻推开，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脸。
　　“啊。”从房中出来的人似是没料到半夜三更还会有人在院中等着吓人，不由轻呼一声。
　　“慕容镜雪？”
　　“是，吓到姑娘了吧。”
　　“还好。”答话的人似乎还有些心有余悸。
　　“姑娘也睡不着么？”
　　“是啊，白天睡太多了。”
　　“那不若和我去一个地方吧。”
　　“好。”
　　慕容镜雪闻言一笑，把手递给了她。女孩怔了怔抬起头，那恍若醉了千年的青阳魂的笑眼，让不胜酒力的她突然有些晕眩，不由伸手握住了他。

　　腊月的密江畔，几段枯枝横亘其上。刺骨的冷风一刻不停地呼啸而过，寒气自江中盘桓而上弥漫如烟，让人脊背发凉。
　　“我遇到姑娘，正是在这里。”慕容镜雪望着密江，宽大的袖袍翩然而起，白玉般精雕细刻的容颜映着江上的皓月，流转出倾城的无双风华。
　　“你是在这儿把我捞上来的？”女孩望着没有一丝生气的密江水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似乎是有些惊魂未定。
　　“是。”
　　“那，我还没死？”
　　“是啊。”慕容镜雪转过头看着她微微一笑，“姑娘福大命大。”
　　“不是我命大，是你救了我。”女孩郑重其事地朝他抱了抱拳，“救命之恩不言谢，我会一辈子记着的。”
　　“一辈子。”慕容镜雪轻念着这三个字，笑意在吐字的一刹那沿着他的嘴角化了开去。
　　女孩看到慕容镜雪的笑容，猛然耷下头，黯然伤神。是啊，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记着的人，信誓旦旦地要一辈子记着一个只见过数面的人，徒然惹人嘲笑。
　　“一辈子太短。三生三世吧。”
　　“三生三世？”女孩似懂非懂地望了望慕容镜雪，见他正满心欢喜地盯着自己，眼神中带着三分玩笑却又有七分正经，那眉间的朱砂似是敛了千年朝阳的流光恍若神照，让人顷刻间，魂魄出窍。
　　半晌，慕容镜雪从袖中伸出半截手指戳了戳女孩的眉心。
　　“你救我上来时一定很冷吧。”仿佛如梦初醒，女孩前言不搭后语地问。
　　“这个，”慕容镜雪哭笑不得，“似乎，有些。”
　　“还是记不起来当时发生的事么？”
　　“是。”她沿着江岸走了几步，蹙着额摇了摇头，“我到底是谁？”
　　然而过往似乎是一个踏雪无痕的高手，在她的脑中悄然而过，无踪无影。她终装作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大抵是不愉快的记忆，忘了也罢。”

　　屋里的炉火噼里啪啦烧得正旺，蜷缩在炉边的女孩似乎是冻坏了，任慕容镜雪费尽口舌，也不回到床上，好像是一只贪恋冬日暖阳的猫，赖着炉火，一步不挪。慕容镜雪无可奈何只好陪她抱膝坐在地上。
　　“公子。”门外响起笃笃的扣门声。
　　“进来吧。”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白衣童子，正恭恭敬敬地捧着一串相思子，但一只脚还没踏进来就被席地而坐的公子吓得不轻，一张嘴张得塞得进一个葫芦，好似看到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出现在天气乌烟瘴气的小酒馆里。
　　“千画。”慕容镜雪懒洋洋地唤了一声。
　　“是，千画失礼。”童子一个激灵，急急上前去把红豆串珠递给慕容镜雪，连连鞠躬后逃了下去。
　　“这相思子原是戴在你腕上的，不过被水浸坏了，所以我让千画晾了起来。”慕容镜雪把红豆放在女孩手中。她缓缓打开手掌，细细地瞧着掌心上的相思子。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女孩的指尖轻掠过手中的红豆，黛眉一挑，把串珠对光拎了起来，才看到那相思子上还刻着蝇头小楷。
　　“苏玄……”她千方百计地辨认着，但后面的几颗被水浸开了，不知刻着何字。
　　“大抵是你的名字。”
　　“苏玄……苏玄……，苏玄不好听，不如你再给加一个字吧。”女孩侧头看向慕容镜雪，男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一刹他那双摄人魂魄的眼，宛若被阳春初破的寒冰，清若回雪，流光溢彩。
　　半晌，慕容镜雪开口问，“苏玄寂，喜不喜欢？”
　　“好像个和尚的法号。”
　　“不喜欢，那苏玄若如何？苏玄芷？”慕容镜雪毫不气馁地问。
　　“罢了，玄寂，也算个高僧的名。”女孩慢条斯理吐出一句。
　　“好。好。玄寂。”慕容镜雪满目春风，难掩笑意，“玄儿，饿了吗？”
　　“饿了，我要吃海棠糕，梅花碾，冰糖葫芦。”苏玄寂毫不客气地答。
　　“好。”

　　“老爷子。马车备好了。”
　　“带我去吧。”
　　“是。”
　　密江江畔，一行二人，皆是一袭玄衣。
　　“苏暮羽是倒在这里的？”老者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奔腾而去的江水，声音中难掩哀凉。
　　“是。”答话的年轻人清秀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似是冻了千年的阳光，散发出倾世冷冽的美。
　　“江水也带不走这血腥味啊。”老者红了眼圈仰天长叹，满目萧然，银色的发丝在风中乱得有些凄然。
　　本堂最锋利的刀之一，苏暮羽，他的儿子，死了，却连完整的尸首都找不回来。
　　敌人以极端的方式宣告了一个时代的来临，那是在鲜血中盛开的黑色曼陀罗，以血祭奠的执念。
　　杀戮，已然开始。
　　老者挥挥手，向马车走去。年轻人抬起头望着残阳中的老者，那一瞬他恍惚地看到，老人那铭刻着无数刀伤剑上的背弯了，弯的都要撑不住他的重量。
　　“魇儿，无论如何也要把那两个人带回山堂。”

　　苏玄寂以为自己看花眼了。慕容镜雪修长的手指上竟开着一朵蔷薇花。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睁大眼睛，然后目瞪口呆。因为慕容镜雪指尖上开出的不是一朵蔷薇而是两朵。
　　“妖怪。”苏玄寂拽着慕容镜雪的衣袍评价道。
　　“不是妖怪，是秘术师。”
　　“秘术师是一个职业么？”
　　“不是，是一些有着某些能力的人的总称。”
　　“能在指尖开出蔷薇的能力？”
　　“不止如此。你知道九州的天空中有十二主星。”
　　“嗯，有太阳、明月、暗月、密罗、印池、岁正、亘白、谷玄、裂章、填盍、寰化、郁非。”
　　“不同系的秘术师对应着不同的星辰。如我修习的是明月系秘术，有祝福的能力。你的精神力很强。以前也是一个秘术师。”
　　“我是一个秘术师？”苏玄寂的眸子一亮。
　　“是啊，而且是一个谷玄系的秘术师。”
　　苏玄寂亮起的眼瞬间又暗了下去，一副的垂头丧气。
　　“纵然我们修的不是同一系秘术，但秘术不都是秘术师借助对星辰力的感召来完成的，我还是可做你的老师。”慕容镜雪一眼洞穿她心中所念，一席话让苏玄寂顿时欢欣鼓舞。
　　“老师？好。”她拍着手，笑逐颜开。
　　很多年后，苏玄寂终明白，这三个字正是她无法逃脱的宿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