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而归【ABO】》和花花栗

12、陈年

　　吃过午饭，沈时韫拿着准备好的辞呈去了学校。

　　校领导得知他要辞职后非常惋惜，有意挽留，但辞呈中将理由说得格外充分，沈时韫态度也十分坚决，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让他再好好考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里如果他想通了想再留下来，可以随时过来拿走辞呈。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沈时韫绕着校园慢慢走了一圈又一圈，西墙上白蔷薇的花期总算是过了，郁郁葱葱的叶片随风翻飞，在花架下打下一片阴影，那人就站在斑驳的光斑中，仰头看着藏在叶片里晚开的一朵小花。

　　“沈老师。”
　　忽而他转过身，笑着对小路上的沈时韫打了个招呼。

　　沈时韫闻声去看，正午阳光刺眼，他看不清这人的模样，不太确定的问道：“卫先生？”

　　这人正是周自如的未婚夫，卫轩。

　　“是我。”卫轩依旧淡淡笑着，说道：“沈老师今日出院，怎么也没跟我说一声，我理应去看望一下沈老师，哦，对了，我送过去的花不知道沈老师喜不喜欢。”

　　沈时韫皱了一下眉头，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和他一块站在树荫下，轻笑道：“喜欢，谢谢卫先生，卫先生怎么有空来我们学校了？”

　　“我是来向沈老师道谢的。”

　　沈时韫露出诧异地表情，“谢我什么？”

　　卫轩挑早就猜到了他会是这个表现，挑了挑眉，伸手将那朵他看了许久的白色小花从叶片中拧了下来，递到沈时韫面前，说：“多谢沈老师相助，我才能不费吹灰之力达成我的目的。”

　　“我不明白卫先生在说什么。”
　　沈时韫不动声色扫过那朵白色蔷薇，恰巧远处上课铃声响起，便借口要去上课，刚走出花架，装在包里的手机响了一声，被他随手摁掉了。

　　“他们不会再找到王星海了。”卫轩在背后扬声说道：“死人永远比活人来的可靠。”

　　沈时韫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离开。

　　“周家的人到底做了什么勾当，沈老师比我清楚……”

　　卫轩冷冷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拳头一点一点收紧，那朵花被他握在手心中捏碎，碾出的汁液顺着指缝滴落，没入泥土之中留下一点深色的印记，浓重的像血一般。

　　沈时韫仍旧没有停留，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沿途有学生给他打招呼他也恍若未闻，一口气走到办公室坐下，这才发现手心已经被攥得发白，指甲陷进肉里掐出来的痕迹几乎透着血。

　　他颤抖着手拿起手机，想了想又放下，懊恼地用双手抱住了头。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响了起来，精神处于高度紧绷状态的沈时韫登时出了一层冷汗，缓了好一会儿才稳下神来，接通电话。

　　“沈老师，孙老师刚下楼摔了一跤，膝盖上破了点皮，我说带他去医院，他非不去，你说这一把年纪了万一摔出个好歹怎么办，你快过来劝劝。”

　　对方话还没说完，沈时韫已经拿着包起身往外走了，匆忙间带掉了桌子上的一个小盒子，他也顾不上多看，捡起来就塞进了包里。

　　“我这就过去，你让他别乱动。”

　　“好好好。”
　　保姆应着，挂断了电话。

　　孙老师是沈时韫二十多年的恩师，如今年余七十，膝下没有子女，自二十五年前alpha 丈夫去世以后便独自一人生活，也没有任何亲人。

　　沈时韫担心他一个老人生活会出意外，曾提出将他接过来和自己住，但是孙老师拒绝了，也拒绝去养老院，几十年如一日的固守着那间小房子，好在老头儿自己生活习惯了，社区也有社工照料孤寡老人，也算安全，他隔三差五的去一趟，给他买些衣裳和日用品。

　　然而就在一年前，孙老师被查出来得了阿尔兹海默症，沈时韫便请了保姆照顾他的起居，刚打电话的就是保姆陈妈。

　　*

　　春新路一栋老旧居民楼一楼的小院里，紫藤花架下坐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儿，老头儿赌气似的梗着头，嘴撅得老高，身上整整齐齐的白衬衫不知道从哪沾了灰，胳膊肘还磨坏了一块儿，一条裤腿卷到了膝弯上，膝盖破了硬币大小的一块，涂了紫药水，旁边站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正气急败坏地唠叨着什么，老头儿听烦了，干脆伸手把耳朵一捂。

　　“孙老师呦，咱就去医院拍个片就回来。”保姆苦口婆心地劝啊劝，还不敢真上手去拉他，摔这一下不知道伤没伤到筋骨，她万一使劲一拉拉出个好歹来……

　　“不去不去，我得出门。”
　　老头儿一直在盯着太阳看，不时还回头看一眼客厅里的挂钟，好像特别在意时间，可保姆挡在门口，他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跑出去。

　　这个倔老头耍起横来可没人能治的了他，保姆威逼不成只能利诱，“医院回来的路上有家店，我给你买颜料，你昨天不还念叨着少了个赭石？”

　　老头儿白了她一眼，哼哼道：“我用不着了。”

　　保姆这下犯了难，只能等能治他的人来了。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保姆眼睛一亮，仿佛见到了救星一样，一边招手一边朝着他跑了过去。

　　“沈老师你可算来了。”保姆拽着沈时韫就往院里走，急得额头上都冒汗了，“他还不让我检查，说什么授受不亲。”

　　保姆人很好，对孙老师就当自己老人一样，着急倒不似作假。

　　沈时韫拍拍她的手背，让她别担心。

　　老人一直偷偷注意着门口的动静，看到沈时韫和保姆一块进来，像个小孩一样露出干了坏事心虚的表情，冷哼一声转了个身，拿后背对着他们。

　　“孙老师～”
　　沈时韫绕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柔声问道：“陈妈说你摔了一跤，能不能跟我说说摔哪了？”

　　孙老师委屈巴巴地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膝盖，又指了指胳膊肘，小声说：“疼。”

　　沈时韫将他的裤腿往上卷了卷，伤口不大，和陈妈在电话里说的一样，只是破了点皮，胳膊肘上也是蹭破了皮，没流血，但是老人家骨头脆，还是得去医院拍个片看看有没有其他问题才保险。

　　沈时韫在心里想着怎么才能说服他跟自己去医院，余光忽然看到藤椅旁边放着一个背包还有一个小型的画架，忍不住问道：“孙老师，您这是准备去哪？”

　　老头儿伸着脖子看客厅里的表，闻声立马将东西拿起来抱在了怀里，起身就要走，沈时韫忙将他拦住，看向陈妈，陈妈欲言又止。

　　“我去画画！”孙老师指着门外说：“下午三点，我跟人约好了去给他画画。”

　　他没生病的时候，确实经常有人喊他去画画，有时候也会有邻居家的小孩来找他画画，但是自孙老师生病以来，就很少有人来打扰他了，怎么可能跟人约好了去画画，就算真有人跟他订了约，就他现在的记性真能想的起来？

　　“您跟谁订了约？”沈时韫蹲下身给他把裤腿捋整齐，陈妈想过来帮忙，被沈时韫制止了，示意她去忙自己的事情，孙老师交给他就行。

　　陈妈左右也没什么事儿，就让孙老师把身上的脏衣服换下来拿去洗，沈时韫好哄歹说，小老头儿才不情不愿地回到屋里去换衣裳。

　　沈时韫问陈妈：“他最近经常出去？”

　　陈妈摇头，给沈时韫倒了杯水，就说：“过了年就这样了，每天下午都要出去，回回都说跟人约好了要去画画，还非不让我跟，之前他脑子还算清醒，我也就让他自己出去，从上个月开始就不行了，前一秒还念叨着的事后一秒就忘，不是任性的像个小孩，就是坐在那一动不动盯着表发呆，不管白天黑夜，只要时针指到三点，立马闹着出去。”

　　沈时韫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表，时针和分针一动不动整整齐齐地指着十二点，果然是坏了的。

　　“是我故意把电池拿出去了。”陈妈小声解释道：“时间一直不到三点，他也就不会往外走了。”

　　沈时韫脸上露出几分自责，低声道：“是我疏忽了，这段时间对孙老师关心少了些，麻烦你了陈妈。”

　　“沈老师你可别这么说，你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非常难得了，就算是亲儿女都不一定能做到您这样的，人老了，难免的，我拿着您的钱，自然要尽心尽力，再说了，谁家没个老人，应该的。”

　　孙老师从房间里喊了一声，“小沈！”

　　“哎！”沈时韫赶忙放下杯子推门进去。

　　孙老师拿着两身衣服站在镜子前比划，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看样子那阵糊涂劲已经过去了，笑着对沈时韫说：“小沈，你帮我瞧瞧这两身衣裳哪身更好看？”

　　那是两套G&H的英式西装，用防尘袋装着，熨烫的整整齐齐，尽管主人非常爱惜，但还是看的出买了有些年头了，挑选西服的那个人品味相当不错，放在现在这款式仍然没过时。

　　沈时韫指了指咖色格纹的那一套，“这件更好一些。”

　　但是很显然孙老师更倾向于那套红棕色的，举着犹豫不定，末了将那套红棕色的放了回去，叹着气无奈笑说：“老咯，穿不起这颜色了，还是你们小年轻穿着好看。”

　　沈时韫没说话，只是微微笑了笑。

　　孙文卧室的窗台上摆着一个小花盆，看不清楚里面种了什么，沈时韫走过去看了一眼，惊奇地发现里面种的竟然是蒲公英，已经开过一茬了，旁边倒了几根蒲公英种子散去后留下的细竿。

　　“孙老师，你怎么种了蒲公英？”

　　“院子里长的，觉得好看就挖出来了。”

　　沈时韫觉得挺有趣，用手轻轻拨了一下蒲公英的花苞，谁知手刚碰上去，指甲盖大的小花苞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赶紧收回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一脸无辜地坐在了床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