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日历 ...

  •   陈妈将孙老师照顾的很好,房间里格外整洁,桌子上的一应用具也是一尘不染,只是……沈时韫看到了孙文床头上的一台日历,日历翻开至十月份,纸页微微发黄,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仔细看还有淡淡的水渍晕染的痕迹,十月九号被他用黑笔圈了个圈,并在旁边打了三个感叹号。

      他记得这本日历在孙文床头放了很久了,他小时候就曾看到过。

      沈时韫将日历转过来,发现封面上写的是2000年,这是二十五年前的日历。

      一个荒唐又心酸的念头从他心底升起,沈时韫不可置信地看向孙老师佝偻的背影……

      孙文已经换好了西装,正对着镜子整理,可尽管他努力挺直了身板,仍然觉得不是年轻那会儿的感觉,他还记得自己当年穿着这身西服出现在那人面前时,那人脸上露出的惊艳的表情……目光中不免有些沮丧,这人啊,还是得服老。

      做完这一切,他旁若无人地走出卧室,绕着房间转了一周,把该关的电器关好,拿了钥匙提着背包和画架就要出门。

      陈妈想过去阻止,沈时韫却拉着她悄悄退到了院子里,示意她不要说话。

      陈妈问道:“怎么回事?”

      “我大概知道他要去哪了。”
      沈时韫跟着孙文走了出去。

      可孙文刚走到院门口,又折身匆匆返了回来,跑到窗台上拿了水壶给他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浇了浇水,又把客厅里那副画了一只狸花猫的油画搬到太阳底下,手轻轻抚摸着狸花猫的脑袋,嘴里哄小孩一般嘟囔着:“花花乖,爸爸出去一会儿,一会儿就回来,你自己在这儿晒晒太阳。”

      陈妈看着他的举动越发疑惑,“这……”

      “孙老师和他的爱人曾养过一只小狸花猫,我开始跟着他学画的时候那只猫已经很老了,胖得像小猪一样,整天就窝在那里晒着太阳睡觉,那个地方本来有个小窝,后来花花没了,孙老师就把窝给了邻居家,这幅画我还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画的。”

      沈时韫哽咽了一下,见孙老师已经走出了院子,忙跟了出去。

      陈妈追出门提醒两人,“前边的斜坡刚修了台阶,孙老师就是在那摔得,沈老师你也小心……”

      沈时韫没听清楚,孙文走的又快,他只能小跑着跟过去,刚拐过院墙,脚底下猛地打了个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整个人就朝后仰了过去,沈时韫只能本能地伸手捂住肚子,用另一只手去做缓冲,电光火石间,忽然有人从后面扶住了他。

      淡淡的沉香味涌入口鼻,沈时韫一愣,扭头一看,竟然真的是余晟衍,赶紧把捂着肚子的手放下去,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沈时韫指了指孙文的院子,就说:“陈妈给我打电话,说孙老师摔了跤,给你打电话也打不通让我过来看看,我忙完手上的活就过来了。”

      沈时韫一想,他确实挂了一通陈妈的电话,但是陈妈怎么会有余晟衍的电话?

      三年前两人刚结婚的时候,沈时韫带着余晟衍来看过一次孙文,也仅仅只有那一次,后来他们二人的时间再也没有凑到一起过,每次来都是沈时韫自己来,陈妈是一年前才来的孙文家,难道余晟衍背着他偷偷来过?

      没来得及问,余晟衍就伸手越过他指了指前面只剩了个背影的孙文,说道:“别看我了,你老师要跑了。”

      沈时韫二话不说,扭头追了上去。

      余晟衍长腿一迈,胜过他小跑好几步,说:“我的车在路口停着。”

      两人这么一快一慢地追出巷子,就见孙文已经拦了辆出租走远了。

      “小老头儿腿脚还挺快。”
      沈时韫扶着墙喘了两口气,他没敢放开了跑,不然怎么可能追不上一个膝盖有伤的小老头儿。

      余晟衍皱着眉头看了他两眼,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深,但也仅限于猜测,他没问,掏出钥匙打开车门。

      “上车追啊,晚了就丢了。”

      “不用,我知道他要去哪。”

      沈时韫还在累得大喘气,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喝了两口,顺了顺胸口,慢吞吞往车上爬。

      余晟衍刚想调侃两句他的小弱鸡体格,嘴还没张开呢,就见沈时韫噌的从车上滑了下来,转身跑到路边的绿化带里,扶着树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吐的昏天黑地。

      “……”余晟衍鄙夷地看着他,“就跑了这两步,至于吗?”

      沈时韫没工夫跟他计较,无力挥了挥手。

      等他吐完了,一张脸也白的跟纸一样,余晟衍看了心里不太好受,拿了瓶矿泉水丢给他,问道:“你行么?”

      沈时韫漱了漱口,靠在椅背上半死不活地闭着眼睛,虚弱地哼了一声。

      余晟衍一看他这样就来气,好端端的人怎么能虚成这样,但凡他平时多跑跑步,也不至于跑个一百米就累到吐,主要那速度还没他走路快呢!

      “要不然你去孙老师家等着,你跟我说他去哪,我自己去找他,保准把人给你带回来就是了。”

      沈时韫摆了摆手,气若游丝地说:“不用,我给你指路,走吧。”

      他一再坚持,余晟衍也不好再让他回去,一脚油门开出了巷子。

      车子离开市区,往北郊去,中途停了一次车,沈时韫下去买了两束白百合。

      余晟衍问道:“买花做什么?”

      沈时韫看着百合花洁白的花瓣,不由得想起孙文曾一次又一次跟他说过的那些故事,那时候他还小,不明白那些故事有什么好讲的,非闹着孙文给他讲武侠小说。

      他六岁开始跟着孙文学画,那时候孙文的爱人已去世四五年,那些讲给他的故事,都是孙文和他爱人经历过的事情,每一次讲,每一个字,都是孙文在述说对爱人的思念,可他那时候太小了,根本听不懂。

      “孙老师的爱人在二十五年前去世了,2000年的十月九日,因为一场意外,我刚才在他的卧室看到了2000年的日历,就停留在十月九日这一页上,也许他因为生病忘记了很多事情,却唯独没有忘记这一天是他爱人的祭日吧,所以才赶着去墓园给他的爱人画一幅画。”

      “可是今天也不是十月九号!”

      “以他现在的状态哪里还记得清哪天是几月几号,他把日历摆在床头,每天睁开眼就能看到,日历上标注的是几号今天就是几号。”

      沈时韫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又说道:“那台日历在他床头摆了很多年了,也许他是怕自己忘了爱人的祭日,所以才放在一睁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余晟衍没想到背后竟然有这样的隐情,不免也有些动容,目光落在那两束百合上,恍惚间似乎明白了沈时韫的意思。

      车子在北郊一处墓园门口停下,沈时韫拿了一束百合下车,余晟衍将车停好,拿起另一束也走了过去。

      刚下过一场雨,地上湿滑,余晟衍便压着步子和他并肩往前走。

      孙文一边和墓园工作人员说着话,一边从值班室里走出来,往墓园深处走去,沈时韫和余晟衍就站在他面前,可在孙文眼中却好像不认识一样,与他们擦肩而过。

      “他现在的记忆和认识应该是以前的某个时期,在他眼中,我们现在就是一个陌生人。”
      沈时韫对余晟衍说道。

      余晟衍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努力勾起嘴角对着他笑了笑。

      沈时韫被他这副表情逗笑了,伸手在他僵硬的脸颊上点了一下,余晟衍有个酒窝,他的手指正好戳在酒窝窝里,不太软,一点儿也不细腻,却格外温暖。

      两人都愣了一下,四目相对,不知名的情愫在空旷的墓园里一点一点蔓延。

      沈时韫先反应了过来,收回手,将那根手指头藏在了手心里,保存着从余晟衍身上汲取来的残存体温,转身朝着孙文的方向走了过去,脚步比刚才快了不知多少倍,甚至有些慌乱。

      余晟衍摩挲着被他碰过的那半边脸,沈时韫的指尖凉凉的滑滑的,触感无比清晰,任凭他怎么搓也搓不掉,反而越搓越清晰。

      “先生,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墓园的工作人员见他丢了魂似的站着,小心翼翼地过来问了一句。

      余晟衍这才回过神来,尴尬一笑,赶紧走了。

      孙文没有买花,也没有带水果烟酒,只带着那个小包和简易的折叠画架,还有一些颜料和铅笔,一路过去偶尔会在几个墓碑前短暂的停留一会儿,跟他们说说今天的天气,然后继续往前走,最终在一个墓碑前彻底停了下来,拿出小马扎,摆好画架。

      余晟衍看到了墓主人的照片,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男性alpha,左右不过三十多岁,模样算不上英俊,但很周正,笑看着每一个来往停留的人。

      顺着墓碑往下看,看到了墓主人的名字——刘知许。

      他瞧着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

      沈时韫走过去将百合花放在了墓碑前,孙文便笑着跟他搭话。

      “您认识我先生?”

      “家中长辈认识,您是刘先生的爱人?”

      “是的,我是他的omega。”

      简短的寒暄过后,孙文便不再说话,微仰着头轻阖双目,感受着山野间的风拂过墓碑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他微笑着,好一会儿才抬起画笔作画。

      沈时韫远眺四周,墓园外是起伏的远山,近处是种了小麦的田野,风景虽然不错,但绝对算不上写生的绝佳之地,于是问道:“孙老师,你为什么要来这里画画?”

      孙文在纸上铺了一大片黄色底色,低头在包里翻找着什么,纳闷道:“赭石怎么又没了?”

      “赭石?”沈时韫也帮他找,恍然想起来刚才在院子里时陈妈提到要带孙老师去买的,就说道:“用别的颜色代替吧。”

      孙文摇头笑道:“他说赭石代表秋天,我就用赭石给他画每一个秋,每一幅景色,他走之前和我做了一个约定,让我在他祭日这天来他墓前给他画一幅风景画,他走的早,比我少看了好多个秋天,他看不到我就画给他看,要不然他一个人在下面得多寂寞。”

      墓园里的风细细吹着,扬起老画家花白的头发,与墓碑上年轻alpha 乌黑的头发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爱人永远停留在了风华正茂的年纪。

      “我说我一早就去,绝对不会让他等得太久,他知道我喜欢赖床,就让我下午去,他又不想等得太久,让我一定要早点,可转念一想我中午还得睡个午觉,最后将时间定在了下午三点。”

      沈时韫了然,原来下午三点的约定是这么来的……

      “你说。”孙文抬起头,近乎虔诚地问道:“我每年烧给他的那些画,他能看到么?”

      “能。”沈时韫想也不想,立马脱口而出,声音有点哽咽:“他一定能,也许他没有离开,只是换了个形式陪在你身边,陪你看每一个秋天,他就藏在风里,要不然那些灰烬怎么能飘得那么远。”

      孙文露出欣慰的表情,低下头继续勾勒他眼中的秋天。

      二十五年的约定,纵然年华老去病痛缠身,他忘记了很多人事物,却没有忘记和爱人的约定,日复一日的去履行一画之约,没有人知道他现在脑海中在想什么,是悲伤还是欣慰,至少他还能借助这一幅幅画来传达自己的爱意和思念。

      他们都会有这样的一天到来,沈时韫甚至不敢去问自己的内心,自己能不能做到孙文的万分之一……

      时间很残忍,同时又对每一个人非常宽容,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忘记你想要忘记的一切。

      沈时韫伸手揩掉眼角的泪水,背过身不忍再看。

      余晟衍看着手中被他捏得有些弯折了的百合花,躬身放在了沈时韫那朵旁边,然后挽住了他的胳膊。

      沈时韫的动作一顿,听到余晟衍说:“他很好,你不用担心。”
      这几个字带着令人安心的魔力,沈时韫点了点头,和余晟衍一起去外面等孙文。

      墓园里静悄悄的,孙文就这么一点一点的画着和已故爱人的约定,等到他画完了画,揭起来点燃烧掉,收拾好背包离开了墓园。

      灰烬被风卷上天空,飘向远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日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