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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十八 花朝(三) 主人,属下 ...

  •   百里星河拉着殷歌一起挤到人群前列。

      只见人群中央,背负一长条状物的蓝衫青年,正右手持剑,凛然屹立于灵泉寺门前,在他的对面,站着一个锦衣少年。

      那锦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眉眼还未全部长开,一副很是俊秀的伶俐相,浑身骄矜气质十足。他不屑地扫了一眼满身风尘仆仆的林一诺,道:“今日是我大哥的好日子,林道长,你就不要进来扫兴了。”

      林一诺不亢不卑:“灵泉寺的静海方丈,是师祖紫微真人的昔年故交。贫道途径江夏,适才想起,特地前来拜访——潇湘严家与灵泉寺之前有约贫道全然不知,但……潇湘严家,莫非还要拦着别人拜访长辈不成?”

      百里星河贴近殷歌耳边,低声道:“站在林一诺对面的,就是潇湘严家的二公子,严若鸿。”

      不同于严如澈那翩翩有礼的君子风度,这位严二公子,看上去倒是十分霸道不讲理。

      林一诺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一旁围观的人群中传出一阵窃窃私语来。

      严若鸿脸上阵红阵白,眼看周围舆论渐渐转向林一诺,怒道:“什么拜访长辈?!臭道士,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去寺里纠缠我阿嫂吧!”他哼了一声,“你不要做梦了!我阿嫂与我大哥恩爱得很!你一个道士,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此言一出,周遭人群登时一片哗然。潇湘严家的少夫人居然被一个道士纠缠上了,这可真是个惊天爆闻!

      林一诺面无表情道:“严二公子,霍姑娘是你的长嫂,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请慎言。”

      严若鸿嚷起来:“怎么啦?只许你做还不许别人说了?!臭道士,你不要仗着对我阿嫂有救命之恩,就一味地纠缠她!告诉你,三年前,那个赢下天泉山庄比武招亲的人,是我大哥!至于你……”他恶毒地笑起来,“江湖上的英雄豪杰都知道,当年在擂台上,你可是和那个魔教妖女眉来眼去,后来更是为了那个妖女,不惜背弃师门……”

      殷歌掩在袖袍下的手微微攥紧。

      人群中有人惊呼:“我……我认出来了!他就是紫微观那个破观出走玉衡道长——林一诺!”

      “什么——竟然是他?”

      “真的是他……你看他的右手……经脉已断……”

      “传闻他为了那个魔教妖女,甘愿自断右手经脉,不争紫微真人继承之权——没想到竟是真的!”

      林一诺位于风暴的正中心,平静道:“我与霍姑娘只是朋友。今日前来灵泉寺,乃是为了拜访静海方丈。最后,迦曼若她不是妖女——严二公子,请你让开。”

      他愈是淡然处之,严若鸿就愈是怒火中烧,他跺着脚道:“我就不让!我就要说!妖女!妖女!那个叫迦什么若的,就是妖女!”

      少年话音刚落,一个瓷杯从人群中倏然飞出,直直向着他的脸上砸去,转瞬便飞至严若鸿面前,带起一阵激烈劲风。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严若鸿被吓得傻了,呆呆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瓷杯向自己迎面飞来。千钧一发之际,林一诺一个闪身,拦在他的身前,贴身佩剑“无辞”出鞘,一剑就将那只瓷杯劈成两半。

      “不过是孩童的口无遮拦,阁下何必下此狠手?”

      林一诺看向人群中的某个方位,淡声询问。

      他目光所射之处,人群迅速避开。片刻后,殷歌与百里星河缓缓步出。

      “不过是看不惯略施惩戒,道长何必袒护于此?”

      百里星河轻哼一声,代替殷歌反问道。

      林一诺眉尖微挑,收剑回鞘。“严二公子如何,自有身为长兄的严少主管教,阁下不必为之费心。”刚才去往严若鸿面上的那一击,乃是用了七成的内力,一旦打中,严若鸿轻则昏厥,重则毁容。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完全是为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殷歌与百里星河虽都带着面具,但两人的身形,他是绝对不会认错的。然众目睽睽下,实在不能点破,只能装作互不相识了。

      严若鸿似乎此时才从方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他眉毛一竖,手指向百里星河:“你竟敢敢偷袭本公子?!你知道我是谁吗?!潇湘严家不会——”

      “若鸿,你这是在干什么?”一记温文尔雅但略带薄怒的男声从林一诺与严若鸿身后响起。

      只见从灵泉寺内,徐徐步出一个年轻公子,身穿白衣,轻裘缓带,面如冠玉,清隽秀雅,手中持着一柄玉骨折扇,那持扇的一双手,竟是同那玉一般白。

      这年轻公子一出场,底下的人群中便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这一位就是潇湘严家的少主?啧啧啧,果真人中龙凤!”

      “不愧是‘翩翩浊世佳公子’,我今天总算是开了眼了!”

      “那天泉山庄的四小姐,还真是好福气啊……夫君和那个林一诺,都是一表人才……”

      严若鸿原本还是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见到那年轻公子却瞬间好像耗子见了猫,他低下头,嗫嗫嚅嚅地喊了一声“哥”。

      严如澈责怪般地看了他一眼,旋即对林一诺拱手道:“多谢林道长出手相助,严某在这里先行谢过了。”

      林一诺还了一礼:“严公子不必客气。”

      “事情起因我已知晓,确实是若鸿出言不逊,若有得罪,还请道长见谅。”严如澈说罢直起身,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林道长前来拜会长辈,潇湘严家定无阻拦之理,道长请进。另外,静海方丈让严某来传话说,他也很想见道长你。”

      林一诺终于露出一个笑:“嗯,多谢。”话毕,抬步便走。

      居然这么轻轻松松就进去了?!百里星河双手叉腰,不服气地上前一步:“喂!既然潇湘严家不拦着别人拜会长辈,按照这个道理,是不是也不该拦着别人进去拜佛?”他下巴一抬,振振有词,“又不是每个人都对你们潇湘严家和灵泉寺的对决感兴趣。严公子不要忘了,今日是花朝节,不少人来到寺里,是为了拜佛烧香,而不是来看你打架的。”

      听闻此言,林一诺停下步子,也不急着进去了——他现在就想看看,严如澈打算怎么摆平这桩麻烦。

      果不其然,百里星河话音一落,人群里立即响起一阵附和之声。

      “就是就是,我特地起了个大早,就是为了到灵泉寺烧香祈福的!”

      “听说静海方丈给人看相算命可准了,我就想让他老人家替我算算,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考上……”

      “这场对决我盼了那么久,好歹也让我进去看一眼吧……”

      人群中的抗议之声顿时多了起来。

      严如澈不慌不忙上前几步,示意人群暂且安静,自己有话要说。只听他这般道:“众位的心情,严某实能理解,造成诸多不便,严某在此致歉。”随后话锋一转,“只是,待会严某与静海方丈间的切磋,定然刀光剑影,情势激烈。因此,为了诸位的安全,还请在外稍作等候。此战一经结束,无论是输是赢,潇湘严家定将灵泉寺还予诸位,望诸位海涵。”

      这番话说得极为有理,又十分客套,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方才那几个抱怨声最大的人互相对视几眼,发现都没声了,便不约而同地闭了嘴,人群再度平静下来。

      严如澈笑着冲寺门前聚集的人群略一拱手,正欲转身离去,殷歌忽然开口。他语声懒散,却是十分好听:“严少主,你们潇湘严家的架子,真够大的……你说,让我等为你潇湘严家行个方便,你潇湘严家,怎就不能为我等行个方便了?莫非——潇湘严家是觉得自己身为名门世家,便可随意安排我等无名侠士了?”

      早就知道那方才戴着面具说话的少年伶牙俐齿,不好对付,没想到这一位,更是字字如刀,逼得自己不回应都不行。严如澈回过头,道:“敢问阁下,你待如何?”

      不待殷歌开口,百里星河轻笑一声:“这还不简单!既然都是江湖中人,那就按江湖规矩说话——”他抽出腰后碎星,横在面前,“打一场,我们赢了,你让我们进去;你赢了,我们转身就走,怎样?”

      严若鸿率先叫嚷起来:“你们以一敌二!这不公平!而且我大哥马上就和静海方丈切磋了,怎么能在这里和你浪费时间和精力?!”

      百里星河道:“我还不至于无耻到那个地步。”他说着便转过身,对殷歌抱拳道,“主人,属下斗胆请求,此次代您出手,还望主人应允。”

      殷歌那双湛蓝眸子透过脸上面具无声地扫他一眼,旋即点头:“好,你去吧。”

      百里星河又转向严如澈:“我家主人已然应允,此次乃是一对一之局。不过,若是严公子担心,此刻出手,会影响接下来与静海方丈的比试的话,同样可以找人代你出手——我看那位严二公子倒是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不如就让他来吧?”

      严若鸿那副气急败坏的表情顿时僵在脸上。

      严如澈眉头微蹙,正要说话,一旁观看许久的林一诺突然举剑挡在他面前。

      “严公子,若是你不介意,就由贫道代你出手吧。”林一诺看着百里星河,说道。

      严如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轻笑点头,脚下退后几步:“那就有劳林道长了。”

      百里星河万分不解地看着缓步走下台阶的林一诺:先前潇湘严家对他无礼,他本可置身事外,然而如今却又反过来替严如澈出头——这紫微观的道士,一个个都这么不计前嫌,宅心仁厚的吗?

      林一诺走到百里星河面前不远处站定,抬手抱拳:“紫微观,玉衡道长,林一诺。敢问阁下师承姓名?”

      百里星河:“……”他下意识地往殷歌那处瞟了一眼,心道:好啊,原来在这等着我。

      “主人与我久不在江湖上走动,无名小卒罢了,还是免扰尊听吧。”

      林一诺坚持道:“武学一事,并无尊卑贵贱之分,秘而不宣,才是真的不敬。”

      这可真是骑虎难下,实话实说定然不成,他又没有本事,现编一个门派师承出来,一旦被人当众戳穿,那才麻烦。百里星河眼珠一转,笑道:“道长既然如此坚持——那不如与我打个赌?”

      林一诺道:“打赌?”

      百里星河道:“我看道长右手不便,我却双臂完好无损,如此切磋,只怕不公——不如这样,我接道长十招,十招之内,道长若能击败我,或识破我的师承来历,就算道长赢,如若不然,就是我赢,如何?”

      林一诺颔首不语,这条件听着未免太过苛刻,贸然答应只怕着了他的门道,正犹豫间,严若鸿跳出来替他抗议道:“不行!要是你东使一招,西使一招,就是不用自己的本门功夫,故意引导别人猜错怎么办?!这不公平!”

      百里星河不慌不忙,看了一圈周围人群,扬声道:“那么,就请诸位在此做个见证。今日这灵泉寺外也来了不少英雄豪杰,若是有哪一位识破在下的师承来历,便算我输——如此,可公平了?”

      此话一出,双方优劣态势陡转,严若鸿顿时失语,讪讪退至兄长身后。

      严如澈若有所思地朝百里星河投去一瞥,方要开口,殷歌却抢先一步,淡笑道:“听闻潇湘严家自诩武艺渊博,所涉甚广,各门各派均有涉猎……如今不敢相应,看来也只是徒有虚名而已。”

      中原那些有头有脸的名门正派、武林世家,最爱的便是自己的颜面,此番若是仍然不应,就等于承认自己技不如人,任由旁人将自己的脸面放在地上踩了。

      严如澈果然不再犹豫,对林一诺朗声道:“林道长,不必多虑,此约在下应允,尽力而为即可。”

      林一诺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待他那个“可”字一脱口,便道:“那好,这位少侠,你小心了!”同时飞身上前,无辞出鞘,朝着百里星河当胸一剑刺去。这一剑可谓猝不及防,迅猛之极,围观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惊叹。

      这一剑来得凶猛,百里星河不好硬接,身子一斜侧身避开,端的轻盈至致,潇洒异常。

      林一诺道:“好俊的‘踏雪无痕’,流风门?”

      百里星河拉长声音:“不——对——!”

      林一诺抬剑一斜,无辞攻势陡变,变刺为削,斩向百里星河右手五指,剑势汹汹精妙无双。百里星河轻“嘶”一口凉气,借力在空中一个旋身,手掌看似举重若轻地一拂,林一诺剑锋立时偏了半寸。

      百里星河双脚分别踏在灵泉寺外汉白玉栏的两根石柱上,上身微躬,双膝稍屈,扎了个极漂亮的马步。

      林一诺还未开口,严如澈已然点破道:“斗转星移?姑苏雪燕坞?”

      百里星河“哼”了一声,并不应答。

      林一诺左手一转,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再一次攻上前去:“少侠这两招都使得不错,但少侠与我乃是比武,不是逃命。”

      百里星河道:“好,那我就出一招给道长瞧瞧。”说罢左手探出,趁林一诺合身攻来之际,侧身避过,在他腕上轻轻一拂,林一诺顿觉左手微麻,拿剑的手立时一松。

      旁侧立即有人大呼:“这是折梅手!江南梅家的看门绝技!”

      林一诺佩剑脱手,眼看就要“咣当”落地,他却右脚一抬,将无辞向空中一踢,同时左手收握成拳,向着百里星河胸口一拳打去。

      百里星河反手一掌,接下他这一拳,一招“移花接玉”,五指在他腕上一收,正要抓住对方左腕,林一诺察觉到他意图,右手一伸,接住空中掉落下来的无辞,一剑刺向百里星河喉咙。

      这家伙右手经脉不是废了吗?怎么还能使剑?百里星河来不及多想,碎星出鞘,挡下这记杀招,随即以剑为刀,一刀刺出顿化九道残影,威力惊人,凌厉无比。

      林一诺右手已废,正面与之相争,不是他的对手,只得脚下飞退,避开了这一剑。

      “这——这不是我们潇湘严家的回风流雁吗?!你是从哪里偷学的?!”严若鸿后知后觉地认出百里星河方才那式剑招,惊愕万分道。

      百里星河嗤笑一声:“又不是什么高明极了的功夫,看一眼不就会了?”

      林一诺此刻神色早已不似先前那副胸有成竹,就连一旁观战的严如澈,亦是一派肃然。他们本抱着极自信的心思,外加一众江湖人士围观助力,便以为十招之内,定能识破对方的师承来历,谁料这少年武艺之高,所学之博,实乃当世罕见,眼看十招已过一半,他却依旧绰绰有余。

      林一诺不敢怠慢,要想看出百里星河的师承,只有强攻猛攻,才能逼得他使出本门功夫。他提剑抢步上前,下中上连点三下,便是紫微剑法中的第十七式——三阳开泰,剑尖寒芒闪烁,发出阵阵嗤响。

      这一剑较之前几招来势更疾更猛,百里星河避之不及,左手双指探出,千钧一发之际,“铛”得一声弹开无辞剑尖。

      林一诺道:“不错,灵犀一指。”

      百里星河碎星一抬,横刀半空中划过一个大圈,径自斩向林一诺头颅。这一招乃是西域万马帮的刀法“斩血海”,气势大开大合,这一刀若是中了,林一诺的脑袋当场就要被他劈成两半。

      林一诺抬剑在头顶一格,百里星河迅速抢上,绕至他身后,左手作势抓上他后肩,便要往后一错,卸了他的肩膀。

      林一诺识破他招数,在他手下一个旋身躲开,“小擒拿手……呵,少侠的这一招还没学到家。”

      百里星河忽然左手一勾,两指成爪,朝着他的眼睛抓了过去,正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狠辣招数“双龙夺珠”。

      林一诺一个后仰,及时避过,百里星河的指风划过他的眼睑,带起两缕微风。

      “这位少侠,这招双龙夺珠一旦命中,便有失明之虞,不过切磋而已,你怎能下此毒手?”严如澈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似是极为不忿。

      百里星河冷笑道:“使什么招数,难道不是我自己说了算?再说了,不是没中吗?”他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林一诺,“第十招来了,林道长,你看清楚了!”

      话毕,他手中碎星一转,整个人便如一根离弦之箭飞射过去,恰如一道闪电破开夜色,刀锋直指林一诺眉心。围观之人顿时爆发出一声惊呼:“一剑霜寒!”

      这招一剑霜寒,乃是紫微观四十九式紫微剑法中的最后一式,要的气势就是不留后手,一往无前。这少年居然敢在林一诺面前使出这招,真是班门弄斧,毕竟对方再如何落魄,终究也是紫微观的玉衡道长。

      林一诺看着那一剑朝自己眉心刺来,竟是不闪不避,反而直直朝着碎星迎了上去。百里星河没想到他竟然不还手,心中一惊,当即就要撤招,林一诺却在此时向旁一斜,右臂撞开碎星刀刃,左手剑尖趁机在他面具边缘一挑——

      百里星河一个旋身落地站定,然为时已晚。

      面具从他脸上簌然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响。

      ——这一局,是他赢了。

      可他却也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三十八 花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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