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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昏饮马 “莫遣只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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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还未透亮,梧就来到了竹林跟前。一开始她还只是疑心,如今泛黄的四周倒证实了每一次这儿的光景都在变幻。
“不是明日才出发吗?”
背后突然有人出声,梧双肩轻颤了颤。
“有些需要格外注意的地方。”她回头,却见玄圣兴致并不多高,青衣拂面,却比昨日更单薄了几分。
“那你说。”
梧盯着他,带着一丝不确信地问:“您可准备好了?”
“你要说很久?”
“不,我指去接显神的事。”
玄圣挑挑眉,耐人寻味地笑了一声,又仿佛在自言自语般重复了一遍梧的用词,“‘接’他啊……”
梧淡然地上下端详了他一番。
“在边境遇到玄圣的时候,您看上去跟现在很是不同呢。”
“那时何样?”
“更迫切些。”
两年前的某个早晨,也是这般朦胧。梧睡眠浅,只百无聊赖地躺在榻上,不多久便来了一名传唤侍女重重地叩响了寝门。
梧披上睡袍,手臂抱在前胸。
开门的一刹那,眼前起码跪着二十来个侍女。
“禀殿下,域主和殿下的父亲失踪了。”
慧贝侯火急火燎地赶往大殿,刚下车辇,就远远地看到梧已经领着三队人马朝他这边赶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点什么,就先意识到了自己来得匆忙、而并没有带侍卫这回事。
见梧蓄势待发的样子,他眼含热泪地喊了一声:“阿梧啊……”
梧略过棕马的脚踏朝他瞥一眼,“舅舅放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唉!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我让阿凤在殿内接应,以防母亲她们回来。”她往后扬扬下巴,“我此行调配了接近一成的蛇蝎军,舅舅就无需再额外派人了,御内要紧。”
慧贝侯仰着头,被天光燎得直眯眼睛,“你多加小心。”
梧点头,一声令下,呵着将领们驰向殿外。
出城后,天也大亮了,沿途开始有百姓在街上叫卖、摆摊。领阵的两名蛇蝎军冲得更前面些,不停弄铃来提醒人们注意规避。看到装备齐全的数百名蛇蝎军并驾齐驱,大家都不由自主地站在道路两侧行着长长的注目礼。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听说呀。”
“快靠边儿走!”
……
一路上都在传来这样那样的疑惑声。
驶过午后,来到了一个三岔路口。天色阴沉起来,也给奔走的所有人带来了凉爽。
梧从队伍中间驭马至打头的位置,收着缰绳发话道,“按照早些时候交代的,从这开始分成三路去寻,一日后回殿报备。”
第一列的将领们往左、第二列的走了中路,剩下的第三列人马从后往前依次并入了左中两列。
到梧这,只剩下第三列队伍中的十人不到,随她朝下路去了。
下路有些许潮湿,雄壮的驹子们没停过蹄,被路面的水洼溅到好几点泥。
仍是未曾减速地,第三列人马在分道的时候再一次开成两路,梧身边只剩下知秋,她跟在梧之后,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约莫又过了一柱香的功夫,知秋突然紧了紧绳。听到身后的马蹄放慢,梧也渐渐停下来。
知秋从怀里取出一张小卷,顺着周围仔细比对了一番,“殿下,前方不到八百米便是尺玺国跟日月巳的边境了。”
梧直起背,往路的尽头看了看。
知秋收起小卷率先下马,留意着方圆十几步的动静,确认无人后倒回来拴住了马匹。
两人没有直接跟着眼前的大道走,而是沿左侧的斜坡一路向上。复行百步后,梧和知秋占领了可以俯瞰边境的高地。
知秋在附近的石块底下抽出一纸小条,打开看了看后悄声禀告道,“良的线报称,消息目前仍封锁在包括第四域在内的三境之中。”
“凌晨便起了冲突,十二个时辰过去了竟还没走漏半点风声。”
“两方都不曾交火。”
梧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是日月巳派了援兵?”
知秋注视着梧,轻轻摇头。
突然,坡底里传来人咳血的声音,梧立刻蜷起身子,知秋微微探出头去望。
又是“扑通”一响后,梧抬眼示意知秋过去看看究竟。
一名老妇正用寖过水的毛巾擦拭少年脸上的血迹。
“唔……”
“醒了?”
老妇转身去换毛巾,少年费力地支撑着胳膊起身后,视线更宽阔地看了看屋内。
“你身子骨不错,血流这么久都能活过来。”
少年痛得捂住腹部,老妇指过去,“这里也伤到了,但还不算太重。”
“请问这里是……”
“是你的脾脏。”
“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妇叠好毛巾、端起水盆便往外走。
少年缩缩脚,发现浑身到处都缠绕着几圈纱布。他再一抬头,看到梧就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梧将手搭在跷起的腿上,“是你命大。”
“也多谢方才那位老太……”
梧笑道,“别让她听到你这么叫她。”又收起笑意,顺手倒了碗水,“你来自日月巳的哪个部队?”
“白马……”少年支撑起身子又补充道,“在下名为杜梨。”
梧把茶碗递到他卧边后接着问,“白马部队的人为何没能及时支援你?”
“边关路远……祐陲军兵力吃紧……”
“你可知道你独自守了一整晚?”梧笑着看他,“回去要立大功了。”
明明眼前的人在笑,杜梨却不由得紧张起来,“是我应该做的……”
梧终是连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将士的命也是命,何来‘应该’二字。”
杜梨趁梧起身,捧着碗喝了点水,“我得回去了……”
“我已经让人匿名传信到你们军中了,现在有人替你守着,不然你有几条命都不够挨的。”
杜梨惊觉自己一股脑回答完了所有问题,而对方还没一个人报上名字、他也完全不清楚现在身在何处。
“姑娘既然能直接传信,便是早就知道我隶属于哪个部队了……”
梧还是笑着,“啊,我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撒谎。”顿了顿,继续说,“你倒是有什么就说什么呢。”
眼看着此人好不容易发自内心的笑意又给收了回去,杜梨只当自己丢出去的都是些显而易见的“情报”,闷声不说话了。
见杜梨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梧背对着他,望向门外道,“你腿脚还能走,再休息一会就离开这里吧。”
杜梨抬起头,“我不会久留,只是想等那位老……”
梧回头看他。
“……等那位仁医回来后再当面道谢。”
梧接着笑,“‘仁医’吗?也别让她听到你这么叫她。”
“那应该如何……”
玩笑间,另一名女子走进并在梧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室外的光线让两人的轮廓格外明显,但是却照得看不清人脸和表情。杜梨眯着眼,这才从刚来的女子服饰上看到一条蜿蜒的蛇。
他怔住了。
知秋察觉到杜梨的异样,对着梧使了个眼色,梧于是转身。
“这位姑娘会送你回去。”
看到梧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杜梨慌张道,“啊!是!多谢……姑娘……”
原来自己是被第四域的蛇蝎军救下、再由游医治疗的,难怪身上的伤已经在逐渐好转了。
杜梨心想,那这位下命令的姑娘又是何许人也呢?
临走的时候,梧叫住杜梨,“今天……”
没等梧说完,杜梨已经揣测到了她的心意,“今天我只是遇到了两位寻常的好心姑娘和技艺高超的医者。”
知秋在一旁笑道,“可别让她听到你叫她‘医者’。”
“那请问我到底应该如何——”
“你伤好得很快,我给你用的药是一回事,但你只过了一晚就咳出了体内的血……”
老妇从室内拿着四五个瓶瓶罐罐来到杜梨跟前。
“多谢……”杜梨浅浅鞠躬,这时连腹部都不大疼了,只是走动时仍会有些不顺脚。现在更大的问题是他对着救命恩人甚至叫不出一个合适的称谓。
就在杜梨抬身的一刻,突然被内室墙上的一个画着人像的驱魔符咒吸引了目光。
他眨巴着眼,像是魔怔了般往里走去。
每走一步,他都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一点、一点接近,再一点、一点确认。等他站在符咒面前时,终于号啕大哭起来。
杜梨伸出手,指了指符咒上的画像,回过头哭着问。
“这是……这是春恩公吗?”
梧和知秋都没有作答,老妇垂下拿药的手、歪着头望他。
杜梨的指尖越发颤抖着,他看一眼符咒,又看一眼门外的三人。
“这分明是春恩国公啊!”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拳砸在墙上,痛苦地问:“那你们为什么要救我呢?”
老妇皱眉,“救人性命还需要理由吗?”
“春恩国公他……春恩国公不是用来辟邪的妖怪!”杜梨的脸哭得涨红,嚷完后又把左脸贴到墙面上,“春恩国公是日月巳的开国大臣……他不是妖怪……”
“行了,我们的立场如何对你就这么重要吗?”
杜梨委屈地回头,不到一秒又哭起来:“可春恩国公不是妖怪啊……”
梧看着他,胸口小小地起伏着。
杜梨轻轻地拂了拂符咒,后退两步,闭上了眼。睁开后,他抹抹自己的脸,郑重地向已逝多年的春恩画像辞身。
走到门口时,杜梨扶着门框,再次谢老妇救命之恩,并从她手里接过了药。
“你明白自己身体最紧要就行。”
杜梨点点头,离开的时候胸前的罐子碰撞出丁零当啷的脆响,他跛着走了小段,回过身对着三位恩人又一鞠躬。
梧深吸一气对知秋说:“你去远远地跟着吧。”
老妇望着杜梨的背影摆摆手,似乎是对自己的医术非常满意,她看看天,向梧允了个礼。
“殿下请自便,我去前边采些褶衣木瓜。”
“褶衣木瓜是只能这个时辰采摘的药材吧。”
“不错,傍晚时分可使其免受高温烘烤。”
梧也道谢,“今日多亏有您在。”
“这一带盛产瓜果好药,我也是顺应自然才途径此地。倒是殿下您对药物也有研究?”
“毕竟是大天主竭力发展的,殿内也放着满满一架医书,我过去粗略翻过。”
老妇走之前感慨,“是啊,大天主她是多么为民着想的一位大善人哪……”
梧修整片刻后打了个寒颤,便想去室内找件衣裳,还没迈开步子就看到门前有片树叶,她蹲下身去捡,却在拾起的那一刻睁大了眼睛。
她很快平静下来,指腹揉搓着玄竹叶说:“我只知道大殿关不住您,却不知道您竟然能来这么远的地方”
玄圣坐在屋檐上正居高临下地,也跟着梧笑道:“我也不知道殿下竟然有惹小孩哭的恶趣味。”
梧站起来,“只是哭声像个孩童,但人已经是一名合格的戍边将士了。”
“那殿下就可以私自插手邻国的边塞战事了吗?”
“我可没有插手,救人一命罢了。”
玄圣跃上地面,“还真是雅兴啊。”
又吹过一阵风,梧问道,“即将入夜,天快转凉了,您这个时候出来不要紧吗?”
玄圣偏过头。
梧盯着他,找回了笑意,接着问。
“还是说,您有着不得不在此时此地现身的理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