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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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中元，天色晴明，日光铺在登山的大路上。站在山顶，只听得山下锣鼓震天，遥望下去，一点红影从山路上渐渐变大。
李善水和观主站在观前，眼见那点红影变作赤色长龙。赤龙头顶花礼，脚踩祥云，起伏变化，曲折山行，分明一副神龙祝寿的景象。
突然，赤龙身下喷出浓郁的白烟。
云雾缭绕里，持棍支撑的人、敲锣打鼓的人全都消失不见，只剩赤龙继续登山。
观主笑着抚了抚长须，叫山茶他们也过来看。
几人都是武学大家，加上天色光明，赤龙身躯又大，从山顶遥望，竟也看的清清楚楚。
只看见那神龙顶着红金相间的一份寿礼，眼神时而怒瞪、时而困合；龙须飘飘摇摇，仿佛被风吹动；一身赤红龙鳞精细入微，分毫可见；四只足爪抓云踩风，伴着周身白茫茫一片雾气，行在两边山林密布的大道上，真如天上神灵下凡。
几人对这栩栩如生的神龙皆是赞叹不已，只有归叶仍不服软，说从前皇宫灯节，造过比这更好看的神龙。不过他心里也有些打鼓，毕竟这还只是开场，后头必然有更奇特的。
也不晓得那小子从哪儿找来这样一头假龙，这等大小，绝不是这么短的时间里能做到的。
李善水眼睛亮晶晶地看了一会儿，又透出些迷茫的神色，接着叹了一口气。
归叶误以为他也不喜欢这条龙，有些激动地说道：“哼，造的大又怎么样，寿星公不喜欢还不是白搭！”
善水说道：“起初我还以为是真的神物降世，看了许久，总没看出神光，才想起这时候不该有真龙，唉……”
他这话被众人理解成他把假龙当成真龙，夸赞这龙做得好，引起山茶对归叶的嘲讽，说他以小人之心度他人。归叶“哼”了一声，并不理会她。
那赤龙踏云而上，一路到了山顶。
离得近了，众人对这条神龙看的更清楚，惊艳之感稍弱，更多是对这条长龙大小的感叹。
那长龙到了山顶也未停下，而是围着众人起伏舞蹈，绕了几圈过后才停下，乖巧的伏在观主面前。
观主看着赤龙头顶装饰精美的礼盒，笑了一声，随即拿了下来。
这时候段泽卿也从随行的队伍里走了出来，向他们招了招手，随行的便各自散开。
段小公子自信满满，先向观主祝了寿，接着转向归叶，笑道：“归叶爷爷，这赤色长龙登山祝寿，你可有见过啊？”
归叶回道：“切，七十年前的旧朝皇宫，年年灯会都要造新龙，莫说你这只是条赤色小龙，就算是百米长龙我也见过嘞。”
段泽卿也不气恼，请各位进观，接着拉着小善水的手走在最后。
一入观，就见一个细瘦的男人正穿着彩衣合手等在桃花树前。
归叶上前欲问，又听见段泽卿轻咳两声。
于是从四方屋子里飘飘然走出十来名抱琴携笛的歌女，聚到桃花树下，咿咿呀呀弹唱起来。
这曲子是段泽卿召集了好几家名声不俗的歌坊谱曲家，集中心力创出的，杂糅了好几首旧曲。只听她们一时唱“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一时唱“桃李春风一杯酒，江船夜雨十年灯”，虽是杂取百家，但因为曲谱的出色恰当，竟然别有一番新意，听得几人都暗自叫好。
正唱着，自院屋那边飞出几道婀娜身影——是几名身穿薄纱的舞女。
原来这些女子都是身负武功，不知何时学了舞蹈，此刻踏上四面屋檐，在屋顶上翩翩起舞。那些女子腰身柔软，容色美丽，身上被风吹动的轻纱更显得她们不似凡人，仿佛下一刻就要飞上天宫的仙女。
段泽卿扭头看去，几个老前辈没被这舞蹈吸引，李善水却是兴致勃勃地看着，一副好奇的模样。
段小公子吃了一口老陈醋，急忙把自己的小世叔扯过来不让他在再看，接着拍了拍手。
那些奏乐的女子逐渐散到两边，露出刚刚被她们挡住的彩衣男人。
那男子向各位鞠了一躬，脸上带着大大的笑脸，说了几句开场话，做了几个凭空变物的小戏法暖场，什么水花也没引起，不由得有些面上发红，决定提前放出杀手锏。
只见他右手藏在袖下，接着慢慢抽出，变出了一只长长的木棍。
那男人木棍一抖，顶端便生出一小团火焰。他把这火焰点在桃树身上，自下至上，整个桃树都燃起了大火！
观主微微皱起眉头，欲抬手阻止却又看见那火焰自有玄机。
只见那火焰不像寻常火焰那般发红，反而呈现出浅浅的白光，且温度极低，明明笼罩住整棵桃树，有着冲天的火光然而却没让周围几人感到炽热，桃树更是分毫无损。
等那火焰烧完，段山抚掌笑道：“这倒有些稀奇，不晓得归叶老弟有何见解？”
归叶“嘿嘿”一笑：“这东西我虽然没真正见过，但却在书上看过，书上曾有‘地上一白光，地下一巨缸’的故事，里面行善持正的鬼火，便是这东西了吧。”
那彩衣男人惊异于他的见识之广，佩服道：“不错，这正是您说的，不过我们不叫他鬼火，叫他磷火。”
眼看磷火没难倒归叶，段小公子面上有些挂不住，急忙叫出那个主动寻他的老汉。
那老汉今日换了一身道袍，头发也梳了起来，灰白须发和道袍相映衬，居然显出几分仙风道骨。
老汉一出来，其余几人没觉得有什么，观主却是连看了他几眼，心底生出莫名的熟悉感，又实在想不起这人是谁。
那老汉一出来，没急着展示，先走到观主面前，祝了寿，又说道：“乾九坤一，自然圆满，道长俨然有仙人之态。”
其他人只道他是说好听话，椿树却是被他这话惊了一下。
“这话，”他问道：“这话，先生可听别人说过吗？”
老汉一笑，并不回答，只独身去到赤龙边上，众人跟他一并走出。
只见他拨开龙须，点燃龙嘴里面一条引子。
那长龙突然抬起龙首，接着腾空而起，如同真正的神龙一般在山顶上空盘旋！
这一手着实出乎众人的意料。却看那神龙时高时低，游走在这万里无云的天空里，下面是望不到边的绵延青山。
这番神龙游空之景引发了山下市镇凡人的惊呼，都以为是传说里的神物现世，甚至有人伏地跪拜下来。
多亏小唐国以凤凰为尊，否则这条神龙真要引来皇室追查。
山茶笑道：“好好好，这等巨大的造物，居然能在空中盘旋腾飞，真算是开了一回眼。”
段山也是颇有些惊喜，笑说：“山茶妹子都这么说，看来这东西确实算是奇景了，”说完他又看向面色不善的归叶，打趣道：“归叶老弟，你觉着这赤龙怎么样？可还入的了眼？”
归叶也不是狭隘之人，见段泽卿真搞出了这样前所未见的飞天神龙，自愧道：“罢了罢了，便算我输给他一局。嘿嘿，又不是你老汉赢了，我输也是输给小段，可不是输给你这个老段！”
段山将手背到身后：“你认输就好，可要记着，还欠我小孙儿一坛桃花酿啊！”
归叶“哼”了一声：“放心吧，我记性还好着呢。”
段泽卿见爷爷跟他们聊的起劲，也不插嘴，只低头问李善水：“小世叔，我这条神龙你可还喜欢？”
李善水抬头，两个人离得太近，气息呼在对方脸上。段小公子急忙羞着脸抬远了些。
李善水却是并未察觉，笑着点头，说很喜欢。
段泽卿见他喜欢，脸上也露出自得的笑容。
这时候，那神龙飞了有近百圈，接着直冲天际，爆炸开来，化作一团巨大的烟火。
众人看罢赤龙，都笑着称赞段泽卿。
段小公子对这些话十分受用，抬手请各位进屋。
观主有心和那老汉多聊，于是请他一并进屋落座。
到了大厅里，宴席已然摆好。
因为是在道观里，椿树又不让多做，因此桌上只摆了一二十道合时宜的菜肴。
桌上多是素菜，但是极尽心思。仅有的几道荤菜也没有用重油，做的清爽精致。
椿树见这些菜肴简单却又不乏用心，只感到这与道观意境相合，心里不由得愈发喜欢，笑道：“有劳泽卿，真是花了大心思。”
段泽卿也笑着回应：“花心思不算什么，您和善水今天是寿星，你们俩喜欢才是最重要的。”
椿树笑说喜欢，段小公子又问李善水：“这些菜可还满意？”
李善水看了看席面，拿筷子夹了一点，尝了尝，认真说道：“好吃，”又看向段泽卿：“我很满意。”
众人于是被他这实诚的举动逗乐，哄堂大笑起来。
观主笑着举杯，向众人一敬。
李善水也学着他的样子举杯，不过他的杯子里是甜果水。
其他人倒好酒，待观主和善水都领完话，一并仰头饮了下去。
宴席上，众人各自献礼。
归叶早早把寿礼送到两人屋里，也就只敬了一杯酒。
山茶送了观主一本前朝白云道人手写的道经，送了李善水一本武功秘籍，上写着《摘星采风》，正是她自己一身武学里最精要的两门。
山茶一生无子，人到晚年有了这么一个陪伴身边的幼儿，早当做了自己的孩子。只是她一向敬慕观主，这才让他做了善水的父亲。
如今李善水已满了六岁，到了可以学武的年纪，她打算把自己最得意的武学悉数交给他。
接着便是段山，只见他拿出两把外表古朴的宝剑。一把雕着白鳞神龙，龙身龙爪皆有祥云环绕，正是破云剑。一把刻着黑爪白虎，虎发根根竖起，如有大风，正是惊风剑。
这两把宝剑在段山他们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名声极大，只是失传的早，他们都只是耳闻过。如今一见，归叶便吵着要看剑身。
段山拔剑出鞘，折射出银白剑光，待完整见到，众人皆是一惊。
这两把剑剑锋之利，剑身之薄，真是举世罕见。而且两把剑都是百年的宝剑，更是在前任主人手里战果无数，到如今却半点没有损伤。
观主虽然不好宝剑，却也知道这两把剑的珍贵，推辞再三，终究拗不过段山，收了下来。
段泽卿自然不缺好东西，但准备的匆忙，于是只能简单行事。他同样送了观主□□经，不过没有山茶那本珍稀。接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椭圆白玉佩，表面光滑圆润，看着并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
李善水倒不在乎，小心把玩着，只是段山看见那白玉，脸上神色变了变。
众人送完，只剩下那个老汉。
观主本想着人家是他临时请入席，恐怕没有准备，本欲敬酒作罢，又见那老汉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古旧的龟甲，但并不完整，只剩下小半。甲面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细纹，纹路里带着不同色彩，有陷在其中的黄土呈现的黄纹，也有像鲜血般的红纹。不同的纹路交织错落，诉说着这块龟甲悠久的生命。
观主一见这龟甲便愣住了，随即想起了什么似的，几步走上前端详起老汉的长相。
老汉也不动，笑着与椿树对看。
过了会儿，椿树犹豫着开口问道：“是天枢师兄吗？”
老汉点点头，说道：“多年未见，师弟容貌依旧。”
观主惊喜道：“真是天枢师兄，当年从无垢境出来我便找不到回去的路。之后我查阅古籍，怎么也没找到无垢境的记载，还当是黄粱一梦。如今总算又见着师弟，才确定当年种种，皆是真实！”
天枢笑而不语。
原来椿树当年破了九龙棋局，便被天棋老人带到了无垢境，在其中拜了一位道人为师，《天算》便是那道人交给他的。之后他为救山茶，出了无垢境，回来时便再找不到进入的路，天棋老人也消失不见，只留下一本《天算》。几十年过去，他也分不清那无垢境究竟是真是假。
那天枢便是他在无垢境中的一位同辈师兄，多少年来他只当天枢也是梦中人，如今见到师门传承的残龟甲才确定他的身份。
椿树问道：“师父可还在？”
天枢摇摇头：“昨岁师父已经驾鹤西去，他临终前告知我，让我守灵一年，然后出来寻你。”
椿树刚刚确认自己在无垢境拜师并非虚妄，就听到师父不在人世的噩耗，不由得生出悲伤，又听天枢说师父让他来寻自己，赶忙问道：“师父可是有什么遗嘱？”
“并无，师父临终前有所感知，闭门卜了一卦，出来后便要我守灵过后来寻你，说让我移居师弟府上。”
椿树以为师父是怕师兄一人守在无垢境孤单，所以让他来寻自己，喜道：“正好我这桃花观只有我一人学道，平日只能独看经典，师兄来了，总算有人能和我坐而论道。”
说着他又举杯，与天枢饮了一杯酒。
山茶笑说：“当年大哥发觉无法回到无垢境，日日夜夜自责懊恼。听他说那地方如梦似幻，是个世外桃源，我们都当他是南柯一梦，劝解他许久。如今终于知道，世上真有这样一处仙境。”
众人心里或有不解、或有好奇，此刻都暂时压下不谈，只向观主祝酒庆贺。
夜里，皓月当空，椿树和天枢他们在桃花树下笑谈对弈。天枢不愧是观主师兄，下棋的功夫竟然与观主在伯仲之间。
段泽卿领着李善水悄悄爬上屋顶，两人并肩坐在月亮下。
段泽卿见李善水默默地盯着月亮，不满说道：“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李善水目光仍盯着天上，回道：“今晚的月亮很好看，比以往的都好看。”
他说这话自然是真觉得今晚的月亮有别异之处，可段泽卿却不由得想到他是在说今晚两人一同赏月，十分特殊，于是面色微红，板过脸对着月亮看了一会儿，说道：
“我也觉着今晚的月亮好看，要是以后能一直看到这样的月亮就好了。”
“会有的，以后的月亮都会这么好看。”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啊……”
“哼，你才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