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锋》半茫明

2、第二章 福祸相依

　　礼仪并没有特别繁琐，毕竟入太庙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入土的仪式也不得冲撞列代皇帝。
　　还是那个太监，他送我和阿弟出来，我见着四周没什么人，塞了他一袋碎银。他年纪尚小，人是机灵的很，笑吟吟的对我说：“小姐莫慌，定不出两三日”
　　宫里人说话好像都是这样的，措辞小心翼翼，用句模棱两可。我朝他笑了笑，眼瞧着前面就将出宫门了，一个穿烟墨色的男子朝我们走来。
　　我和阿弟虽没进过京，外祖家却年年将京中重要人物画像送来，略一回顾，便猜出这是三皇子——元慎。
　　他算是京城里的名人。生母最受宠的贵妃，自小被皇帝亲自教养，原以为是太子的绝对人选，谁知在年初，皇帝定了中宫之子为太子。皇帝在宫外给他建一府邸，想必府邸建好后，要领个称号，做个潇洒王爷。
　　阿弟向前跨了一步，朝元慎行了大礼。我见着元慎宽慰了阿弟几句。然后说：“前路漫漫，务必珍重。”
　　听多了“节哀”，这八个字倒是格外特别。就是不知是说给我们听，还是他自己听。
　　元慎走得潇洒，留我和阿弟在思索他说的话。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我问阿弟：“阿行，你说三皇子究竟是什么意思？”
　　阿行把手往衣裳上抹了下，笑了下,”阿姐，我手心都出汗了”然后他轻轻的在我的手心里写下一个字“利”
　　阿爹死了，我们究竟还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父母双亡，哪怕是陛下怜惜，给了恩宠，也不能带来实际的权利。外祖从前倒是有不少人脉，只是他一贯清高，也不肯为此卷入其中。
　　想必我们身上还有一些没有察觉到的价值。
　　马车停下了，官绿大声说了句：“少爷，小姐，地方到了。”他是陪阿行长大的小厮，沁着边疆一贯的大嗓门，和这雅致富裕的京城倒格格不入了。不过也好，我和阿弟也许会在一日日中被磨去棱角，希望他还能让我们记住来时候的初心。
　　这是皇上赏下的宅子，体现的是君威浩荡。这宅子坐落在城南，附近都是老牌的世家，宅前原来有一块将军府的匾，我让人摘了下来，没有将军的府邸叫什么将军府。阿行问我，那叫什么。我让他想一个，他现在肯定选择困难。
　　蕉月、竹月早就在府里盯着添置家具，新来的管家拿着红绸缎和白绸缎不知道要挂哪个，眼巴巴的看着阿行。
　　阿行被管家盯着受不了了，拉着我的手说：“家里阿瑜说的算。”
　　我摇摇头，把责任又推了回去：“不，阿行才是最厉害的”
　　仿佛又回到了在嘉峪关的时候，那时候阿娘还在，她是主母，又懒得管中馈，想把我教会，让我替她来做事情，那时候和阿行凡事都要争个高低的我，十分聪明的夸赞了阿行，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末了还加了一句：“阿行才是最厉害的”’
　　那个被甜言蜜语迷的飘飘然的男孩子，去和阿娘学了几天。阿爹回来笑的眼泪都出来了，笑着骂阿行：“不坚定的臭小子”
　　后来阿娘走了，阿行也知道了中馈是女子管的。我不愿管，他没办法。
　　最后还是阿娘的侍女接了这个担子。
　　阿行朝我说：“把赤灵嬢嬢接来吧”
　　我无奈，我也想啊。赤灵嬢嬢是阿娘的侍女，跟了阿娘一辈子，没有找夫婿，也没孩子。她说要替阿娘照顾我们一辈子。来的时候我问过她，她还是舍不得那个地方。
　　“我再写封信问问吧”
　　阿行笑的眼睛弯弯的，这异乡，多一个熟悉的人都会很开心。
　　最后那个绸缎还是没挂上去，因为我代表红色，阿弟代表白色，我们两个猜丁壳打了平局。不能又挂红又挂白，干脆就不挂了。
　　新来的管家无奈的笑笑。怕是没见过那么离谱随意的主子。
　　府里新添了不少人，前前后后的走着，多了好多人气，热闹了许多。
　　竹月领我回房，一路上絮絮叨叨这说好些话，我被她说的有些困了，干脆回房小憩一会儿。我和她说，晚膳的时候叫我起床。
　　许是换了地方，噩梦找上了我，我梦见我变作了孙行者，架着我的筋斗云，却怎么也逃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然后情形一变，如来佛换上了阿爹的脸，他朝我笑着，说：“阿瑜，爹来保护你。”
　　我感到手在被一股力量拉扯着，硬是将我的意识归到身体。眼睛睁不太开，我只听见竹月在唤我：“小姐，醒醒。”酥麻的感觉从指尖传向大脑，嘴巴有点干燥，我问了句：“几时了？”
　　“酉时。”竹月将我扶起后，接了杯水到我面前，润了润喉咙后，感觉好多了。
　　“小姐，你刚才吓坏我了。”竹月语气里透着担忧，“你刚才一直冒着虚汗呢。”她摇了摇我的手，提议：“我们去寺庙里拜拜吧。”
　　我点点头，想着哪天得了闲就去。
　　晚膳又是我一个人吃的，阿行这些天餐餐有约，压根着不了家。
　　时间转了又走，赏赐的旨意总算是下来了。陛下赐了阿行爵位，他已经不是布衣之身了，人人见着他都得称一句“孝义候”。我也得了个封号，有了食邑。如若我和阿行不犯错，这辈子算是衣食无忧了。
　　可帝王的宠爱是光下的泡沫，总有一天会消散。阿行告诉我“他想走仕途。”
　　我现在看他得抬头了，他的个子窜得很快，面容也坚毅了些。我看着他：“确定吗，阿行。人总是要为选择负责的。”
　　阿行很肯定的说：“阿瑜，我想了很久的。”
　　“要请外祖助你吗？”
　　“不必了。阿瑜，吃午膳吧。这些天应付那些人，都没好好跟你吃一次饭呢。”
　　阿行吃的很慢，他每样菜都吃了一点，全然没了挑食的坏习惯，我打算拿香菜逗一逗他，他一口吃了下去“阿瑜，我现在什么都吃。”
　　我看着他笑：“晚膳也来陪我吃吧”
　　他摇摇头：“礼部尚书之子王刍邀我去月魄楼，他会为我引荐，让我入仕途。”
　　如若我知道，一次晚餐所引发的祸事，我绝不会让他去的。可惜我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只是为不能和他吃晚膳而惋惜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