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福斋 宽阔的 ...
-
宽阔的街道车水马龙，眼看夕阳渐垂。一眉目俊朗的青年怀抱锦盒飞驰入景区，银灰色自行车悠悠停在古色古香的垂花木门前。
青年低头看又抬头看，确认掌心上的地址无误后，这才上前敲响黄灿灿的铜制辅首。
青年忐忑不安，轻声道：“有人在吗？清玉坊的货品送来了？”
面前这华丽壮观的门头他从未见过，饶是师傅德高望重清玉坊学徒无数，也是比不得这里十分之一。这么恢宏的小店开在这古城商业街上，还真是有些显眼。
正当他摸着朱红色大门旁胖乎乎的石鼓自我陶醉时，一身材娇小容貌艳丽的少女推门望来。
少女娇声道：“清玉坊的是吧？东西给我吧。”
少女挤出半个身子，眼神冷漠地向他伸手讨来。
青年见状连忙将怀中锦盒藏到身后，警惕道：“你是老板吗？我家师傅说了，这东西必须亲自交到老板手中。”
眼前这少女看着约十七八岁，一身黑色包臀旗袍，耳边两个丸子头，插着一对白琉璃仙鹤。这般稚嫩的模样肯定不是老板，打扮又稀奇古怪。说不定是哪家顽皮的小孩子躲在这里捉弄人。
他出门前师傅再三叮嘱，冷声警告若是弄丢了就别回去。这玩意儿这么重要，为了后半生的饭碗他可不敢马虎。
少女似乎有些不耐，抬着下巴尖声道：“哪儿那么多废话？我说给我就给我，我站在这里难道还会是外人不成？”
青年见状也不甘示弱，叉腰无赖般道：“少诓我，老板不出来我就不给，你还要明抢不成？我立马就跑。”
少女小脸铁青道：“你……”
这家店到底什么来头？神神秘秘的。他每日上下来回都不曾看到过，应该是这几日才开的。
青年有些好奇，探着脑袋悄悄向屋内望去。只见里头烟雾袅袅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压迫感顿时让他浑身一寒。
少女一把挡住门缝，低着眸子冷冷道：“你再看我就挖了你的眼睛！东西给我！”
见对方气势汹汹，青年更加肯定眼前之人就是个骗子，正欲破口大骂。脚下门缝处却钻了一只白狗出来，那狗纤瘦匀称通体雪白，尖嘴蓝眼极其好看。
看着脚下抬头凝望的狗子，少女愤愤叹气，推开大门示意他进屋。
青年疑惑的眼珠在一人一狗之间转个不停，什么情况？狗比人说话还有用？
看着前方优雅迈步的狗子，青年不禁感叹。这大白狗应该很贵吧？油光滑亮的，肯定是进口品种，像他这样的穷鬼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
随着步伐走进，一方雕有福字的影壁矗立于前。绕过影壁是绣球花围绕的天井。走过天井两侧的回廊，推开雕花隔扇，屋内烛火通明恍若白昼，方才还一片漆黑的景观仿佛是他的错觉。
屋内清一色楠木桌椅，货架上摆满了各色包装精美的线香。红绸坠地寂静无声，一盆春兰端放在角落的根雕花架上，看起来精神抖擞。
青年抬头吸了吸鼻子，甘醇中带着丝丝凉意，细闻却又柔和婉转。好香，他竟有些脚步飘摇浑身发软。心道，这家莫不是什么黑店吧？将他迷晕了大卸八块做人肉包子？
正在他思来想去吓得浑身发凉时，前面的少女却回头向他翻了个白眼。
少女嫌弃道：“啧啧啧，白痴。陆忠鸣怎么会有你这种白痴徒弟？”
陆忠鸣是他的师傅，雕刻界赫赫有名的大师，更有第一工匠之称。无论是美玉翡翠木雕泥像都不在话下，这汗毛都没冒头的小丫头竟敢如此侮辱家师。
可还未等他说话，少女便撩开角落垂着的红褐色纱帘，摊手示意他进去。
青年撇撇嘴，不屑地瞪了少女一眼。随即猫着身子小心进入室内。
硕大的房间内靠墙摆了许多博古架，玉器瓷瓶眼花缭乱色彩缤纷。伴随一幅绣有喜上眉梢的屏风前，做工精巧繁杂的罗汉床榻上，一枚白玉香炉烟雾袅娜幽香阵阵。
少女道：“送货的来了。”
少女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冷淡的音色在这诡异景象前惊人冷汗直流。
“啊，终于来了，我瞧瞧。”
暗处一人缓步走出，一身纯黑色中山装，内里搭了一件香槟色盘扣立领衫。高挺的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边眼镜。
来人是个二十岁模样的少年，齐耳乌黑短发，模样俊逸文雅，像极了旧时代教国语的先生，真是个好看的少年。
香炉升起的烟雾在他身后散开，这小先生比他还小上几岁，气质却老气横秋的，手上还悠悠的盘着一手串。
先生微笑，道：“辛苦了，坐下喝杯茶吧。”
先生披着外套，客气地引导他坐在罗汉床边。见对方有礼有貌他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柔软的真丝垫子上，抱着锦盒盘起双腿。
许司深：“我叫许司深，替师傅送东西来的。请问这里的老板可在？我师傅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老板亲自签收。”
许司深伸长脖子到处张望，显然不相信面前这稚嫩少年会是这里的主人。
闻言，年轻的主人微微一笑，抬起几乎苍白的手替他将面前空置的茶盏添满。
一旁的少女挑眉，不屑道：“老板就坐在你面前，怎么这会儿你就认不出来了？那刚才就别巴巴啊！”
许司深望着对面斜身而坐，姿态极其优雅的小先生，眉峰一跳。这么大一家店，居然是眼前这稚嫩少年的？师傅对此人讳莫如深十分尊敬，还一口一句地唤他先生，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先生端起茶杯，缓声道：“无妨，你师傅敬唤我一句先生，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许司深咧嘴一笑，学着他的模样端起茶杯一口喝光，惊道：“好香的茶！”
清玉坊条件艰苦，满地灰尘。他们这些学徒都是喝些陶罐里剩下的茶叶沫子，他长这么大都没喝过这么香的茶。今儿算是赚了，回去可得跟几个师弟好好吹吹牛。
许司深歪着脑袋，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道：“好茶啊！虽然比不上平日里那些富家子弟送的名贵茶叶，不过也算能勉强入口。这是……那什么茶来着？一下子倒是想不起来了。”
少女白眼一翻，靠着柱子负手道：“乡巴佬，没喝过就没喝过呗，装什么大尾巴狼！”
许司深咬牙，道：“你……”
先生慢条斯理地替他添上茶，柔声道：“凤凰单丛素有形美、色翠、香郁、味甘四绝，优雅清高花香馥郁，希望你会喜欢。”
人长得俊，声音也好听。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男人？难怪要躲在这密不透风的香薰店里，这要是跑到街上溜达一圈，得把小姑娘们都迷的吐血身亡吧？
许司深偷偷瞧了眼先生的俏脸，低头道：“对对对，就是这名字。”
他有些心虚，喝得太急竟呛得茶水乱喷咳嗽不止。
许司深连忙解释道：“咳咳咳！抱歉！刚才跑得太急，口渴，口渴，哈哈哈。”
先生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转头对少女道：“阿玥，去把报酬拿来吧。”
少女闻言点点头，转身走进了漆黑一片的深处。不久便拿着一只木盒递到许司深手中，看着他发呆的模样，少女不耐烦地夺过锦盒，殷勤地递给先生。
先生打开锦盒随意看了一眼，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你师傅的手艺精进了不少，代我向他问好。”
先生起身向他微微俯首，便抱着锦盒消失在黑暗中。
许司深：“哎……”
这都什么人啊？一个没礼貌的臭丫头，一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小白脸。看着木盒中一把少得可怜的线香，许司深几乎抓狂。
师傅一把年纪不眠不休的雕了那只铜香炉，居然就是为了换一把破泥巴做的东西？
角落里的少女一脸阴沉，拽着他的手就往店外扔，道：“我家先生的东西多少人求都求不到，你师傅就偷着乐吧，你这黄毛小子还敢嫌弃！”
少女气呼呼地将他扔出大门，指着他的鼻子一顿数落，随即重重地关上了门。
奇怪，他刚才的话只是在心里想想，这丫头怎么好像能把他看穿似的？活见鬼了。
看着门上的牌匾，“小福斋”三个大字苍劲有力，一个卖香的小破店，有什么好神气的？下次求他他都不来。
结果第三天，许司深又站在了小福斋门口。真是罪恶，他师傅见了那把破香开心的一蹦三尺高，血压飙升差点一口气过去。连哄带骗加威胁，逼他再来先生这里讨些什么造梦香。
脑海中回想起师傅那吹胡子瞪眼的可怕模样，许司深没办法，为了后半生的饭碗他只能腆着脸皮再次登门。
他一出生母亲就难产而死，父亲也车祸去世。一个人在孤儿院艰难长大，机缘巧合下遇到师傅陆忠鸣，十岁拜师学艺到如今已有十二年。作为清玉坊大弟子，手艺也算有模有样，就等着学成出师后继承师傅衣钵了，如今可得殷勤乖巧些，
“咚咚咚”
许司深鼓起勇气再次敲开那奇怪的大门，这年头这么古朴的门面确实少见，虽然在这古街上不算突兀，可但凡懂行的人都能看出这些物件的特殊之处。
“谁啊？今日店休不接客。”
开门的又是那少女，还是两个丸子头，还是那身黑旗袍。
少女脸色铁青，看着他道：“怎么又是你？报酬可没少你家老头子的，还来干什么？”
不知为何，这少女似乎对他有极大的敌意。明明两人之前都没见过，就连话也没说过几次，怎么就这么不待见他呢？
可眼下有求于人家许司深也只能缩着脖子，献媚道：“嘿嘿嘿，小妹妹，你家先生在不在呀？”
少女撇眼道：“干什么？”
许司深笑道：“我家师傅想要些造梦香，你也知道，老人家睡眠不好，白天又要干那么多活，身体吃不消的嘛。小妹妹你看……”
少女转身抵着大门，厌烦道：“别叫我小妹妹，先生外出办事去了，你改日再来吧。”
出门了？许司深犹如晴天霹雳，一想到两手空空回去被师傅捏着鼻子骂的场景，艰难的咽了口气。
许司深试探道：“这……这我还挺急的，你家先生去哪儿了？远不远？什么时候回来？不是你们卖香的还□□啊？你家先生模样这么俊俏，不怕被别人占便宜啊？”
许司深摸着下巴噼里啪啦说了一堆，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内的少女已经脸色阴沉十指紧握，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来暴揍他一顿。
少女冷声道：“你当我家先生很闲吗？”
说着少女便转身准备关门，突然却似想到什么一般。回头对着许司深露出一个阴森的微笑。
少女微咧嘴角，道：“不过……你如果真的很急，就去九峰村找我家先生吧。坐车去一小时就能到，也不算特别远。”
说罢，少女便潇洒转身关上大门。
九峰村？好像是听说过这么个村子，许司深低头沉思着。幸好这小丫头良心未泯，看在她好心指路的份上，之前那些没礼貌的行为就原谅她吧。
许司深晃着手臂开心地离开，走到路口随手招了一辆出租车便扬长而去。
门内，少女正抱着雪白的小狐狸，透过缝隙看着青年离去的背影。左眼蓝光微闪笑得毛骨悚然。去吧……那就是送你上路的地方……
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导航逐渐偏离路线，许司深一惊一乍的嚎叫起来。
许司深道：“我说师傅，你都在这山路里绕了好几圈了，天都被你绕黑了。你到底认不认识路啊？我可是本地人，你敢坑我投诉不死你！”
许司深看着车前那条不知道开了多少遍的破马路，看着四周阴森森的黑树林，心中开始焦急起来。
司机漫不经心道：“急什么？这种人烟稀少的山沟沟迷路很正常，你别瞎几把乱叫！坟头里的鬼都要被你叫起来了！”
司机烦躁地将烟屁股丢出窗外，脚下油门猛地一踩。许司深刚把矿泉水塞进嘴里，却被巨大的后劲震的猛然喷出。
司机撇了他一眼，淡淡道：“清洗费一百。”
许司深正忙着用手擦干挡风玻璃上的水渍，闻言双眼一瞪，道：“我去你敲诈啊？这只是清水而已又不是喝多了吐的，再说了什么清洗费要一百块啊？你洗黑心啊你？”
司机闻言不屑一笑，悠悠道：“清水怎么了？不是吐你车上你不心疼呗，你要是再敢哔哔我就把你丢下去，荒山野岭的你就在这里喂鬼吧！”
许司深用矿泉水瓶指着司机的脸道：“嚯！还说你不是黑心鬼，故意踩油门坑我钱呢吧？这山路也是你故意带我兜圈子呢吧？你有本事就把老子放下来，老子花钱还得受你这黑心鬼的气！停车！”
许司深猛拍车门，一副老大哥的傲娇模样。司机皱眉像看白痴似的看了他一眼。
许司深得意地抬着下巴，反正他钱也没付，量这司机也不敢不载他。不然到时候他一个投诉这黑心鬼还得罚款。哼，看谁更吃亏，更可怜。
“砰”
车门一响，看着绝尘而去的出租车，许司深捏着空瓶子僵硬地站在树林边。操！现在的司机都什么素质啊？
不过他不担心，反正都绕了那么多圈了，那黑心鬼还会绕回来的。他就安心等着吧，到时候再死皮赖脸递只烟说不定还能免费搭车呢。
“咕咕……咕咕……”
身后的树林中传来两声不知什么动物的怪叫声，头顶的树叶黑的异常，在昏暗月色下随风剧烈摇摆。仿佛枯枝枯草都活了一般，张牙舞爪地向他逼近。
你大爷！说什么鬼啊？想着刚才和那司机一句一个黑心鬼的胡扯，许司深只觉得毛骨悚然，好像此时正被无数双眼睛注视一般。
过去多久了？那司机怎么还不回来？他掏出手机想在叫个车，却发现手机根本没有信号。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不不不，不能再说鬼了。现在他只觉得脚心发痒，手机屏幕惨白的灯光将他在黑暗中照得仿佛一个猎物，等人来吃一般。
“啪”
“啊！鬼啊！！！！！”
突然什么东西似乎抓住了他的肩膀，许司深猛然一跳，大叫着向远方疯狂逃跑。此时看过的鬼片，电影里那些在深山老林遇到变态杀人魔被分尸的场景在脑海中疯狂闪过。可他越跑，那东西反而抓得他越紧，还“卡啦卡啦”的在他耳边抓挠。
许司深抱头鼠窜东躲西藏，身子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重重撞在树上瑟瑟发抖。
许司深抱着身体紧闭双眼，哭道：“不要吃我！不要吃我！我上有老……虽然我无父无母，可师傅也是要养的啊！我下……我他妈还没下呢！我连媳妇儿都没有！我连妹子的手都没摸过，鬼老爷鬼大仙我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许司深抖得像个筛子，模样猥琐狼狈极了。想到没能为家族传宗接代就要死了，他这辈子简直是白活了，太对不起父母祖宗了。可越到生死关头他的脑袋里想的却越多。
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满脑袋装的居然是小福斋那位俊美儒雅的小先生。疯了疯了！这种时候应该想观音菩萨玉皇大帝才对！怎么能被一个男人的美色迷惑？
“卡啦”
一声脆响，一张枯叶从他发丝间落下，缓缓飘在他脚尖前。
叶……叶子？合着刚才把他吓半死的是一片破叶子？
许司深顿时来了脾气，怒踩叶子道：“我去你大爷！大半夜的被你这狗玩意儿吓死了！”
看着地上被踩得稀碎的罪魁祸首，许司深解气的拍拍手。转身准备离开，突然一张惨白发绿的妖异脸庞猛然靠近，吓得他怪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
待到看清来人，许司深才哆嗦着道：“先……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福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