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行后》浅水小竹

14、返乡 陈载驰父亡

　　葛成羽的信回的确实快，信上对他的问题说的也都仔细，信末还打趣说若是他真要做卖酒的生意，自己或许能给他帮上忙。
　　当晚，陈路行拿着信去找陈载驰。他正在和侯老板说话，桌子上还放着两个杯子。侯老板看见他来了，拍了拍陈载驰的肩膀，“你的徒弟来了，我先走了”。陈路行冲侯老板点点头，见陈载驰没反应，转头去看侯老板。侯老板停下脚步，耸耸肩：“我们喝酒了，他心里不痛快，别管他他一会就好了。”
　　院子里就两个人了，梧桐叶早落光了。陈路行坐在陈载驰对面，他知道陈载驰一定在愁茶肆的事情，一日不得到确切的说法，心弦就要崩紧一日。转眼他来茶肆已经快两年了，两年间他见到陈载驰的机会也不是特别多，更别提看见他喝酒。那人现在一言不发，如果不是能听见呼吸声，陈路行甚至觉得对面是一个石雕。
　　“什么事？”陈载驰渐渐清醒过来了。
　　天色渐晚，抬头看见陈路行坐在他对面，陈载驰有些惊讶，“不是特别急的事情的话，明天再说吧。”他现在实在头晕，看人也是重影，一点不能思考。他看见陈路行摇摇头，几个影子一起晃动着头很是滑稽。
　　“你是在愁茶肆的事情吗？茶叶也买到了……不用担心”，陈路行说这话时自己底气也很不足，脸上也是苦笑着的。
　　陈载驰摇摇头，“现在客人越来越少……就算现在没有说禁茶，也只是早晚的问题。”
　　“我原本想自己组一支队伍，自己去买大批茶叶，没想到还没建起来，就出来这事……”
　　“好几个信任我的人暂时没有收钱就将茶叶给了我……若是没了客人关了店，他们那……”
　　陈路行这才明白为什么他在那本书上写满了去各地的采茶品茶记录，也知道他现在心里放了多少事情。若真的关了茶肆，其他人的茶叶钱一定也是付不起的，到时候该怎么办呢？陈路行这会想安慰也没什么办法，低弱的声音只说出五个字：“总有办法的。”
　　没过多久，临近春节的时候，果然贴了告示说为了告慰前线的士兵，要求关闭茶肆酒坊和其他歌舞娱乐场所。实际上，就算不关门，茶肆的生意也是大不如以前了。战争让人心惶惶，好多人再没了从前那样品茶的心思。茶肆终于关了门，街上的好几家店也都关上了。
　　陈载驰开玩笑安慰大家说：“正好轻轻松松过个节，大家先在茶肆住着，等开春，我们再商量。”
　　他的话是极能抚慰人的。只是陈路行看他的脸上也是苦笑着的，心里也不自觉凉了几分。
　　正在陈载驰收拾行李准备回乡的时候，他收到了家里的来信。信上说他的父亲听说了茶肆的事情，病卧床榻，人恐怕是不行了，催着他回去。
　　“祸不单行”，陈路行现在才懂了这个词。那几天，他看着陈载驰越来越消瘦，到他要回乡的那天，他在陈载驰房门口拦住他，“方便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回陀山吗？”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话，本来以为自己再也不想回去的，现在这样轻易就说出了口。陈载驰心里记挂着父亲，只是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两人坐在回乡的马车上时，陈载驰才问：“为什么突然要回去了？”说罢，觉得这个问题好像太私人，又开玩笑似的加了句：“不会是看茶肆不行了，想提前回去先开一家吧。”
　　陈载驰以为陈路行也会开玩笑的反驳他，但他一抬头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眼眶是红的。他摸摸自己的鼻子，还想缓和一下他的情绪，“不会是怕我回去了就不来了吧……”
　　话被陈路行打断，陈载驰听见他用哽咽的声音说：“不会安慰人……可以不说话”，他还听见他说：“我就是想家了。”
　　陈载驰突然觉得挺好笑，他们两个人明明心里都难受得很，嘴上还要这样强词夺理。他苦笑着问：“你……不会是可怜我吧？”他想起那次陈路行低声跟他说不要可怜他，当时自己说自己不是……一场春雨让他了解了他的部分心意，过去不过一年，心境就全变了。现在他就怕陈路行一脸真诚冲他说：“我就是可怜你”，还怕他说：“茶肆关门，我就没必要待在这了，我要去卖我的酒了，葛成羽在军中也能帮衬我。”
　　“我不是可怜你”，陈载驰听见陈路行说，他想，那是什么呢，这个时候你应该想自己怎么办，最后再留在京城赶快找下一个去处，说不定还要去找你的二少爷，“我是心疼你……有些话，你也是可以跟我说的，还有林二他们……”，他听见陈路行这样说。
　　陈载驰将马车的窗帘撩起来想看看他们到哪了，冬天的马车走得慢，他这会害怕自己接下来的路不能跟陈路行一起了，陈路行有时候特别会说这种话，他想，雨里也是，但说完以后还是要说别那样对他好，真叫人摸不准心思。
　　只是现在他没当时那么好的心情了，听了那话，陈载驰呛他说：“为什么要心疼我？关了茶肆，你应该想自己接下来的去处才是。”
　　陈路行被这样的话一呛，心里再多好言软语也说不出口了，嘴上也呛回去说：“你……我的去处，我自然是想好了，不劳费心。葛大哥说军中正需要酒，可以帮我，我就是可惜在茶肆学的品茶再也用不上了，两年的时间好像都浪费了。”一口气说完，陈路行又要悄悄去看陈载驰的脸色，心里骂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嘴，又补上几句：“心疼你是因为……好歹认识快两年，茶肆就是我的第三个家……”
　　“第三个？”，陈载驰这次话里是真的带着笑。陈路行觉得这人这是喜怒无常，反问他：“怎么了？”
　　“那第二个是哪？张府？”陈载驰的话里夹了些自己也不知道的酸气和嘲讽，又夹枪带棒地开口：“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心里什么都算的清楚。”
　　陈路行听他的话听的不知所云，只当他心里烦闷胡言乱语，也不再开口招惹他。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好几天，终于还是陈载驰受不了车上的沉默开了口：“就不送你到家门口了”，此时马车已经到了陀山入口，陈载驰见陈路行没有反应，难得结巴：“前些日子，是我心里有气，给你赔不是……”
　　陈路行打断他，直接问道：“你的好多话我不懂，好多心思我也不懂。你现在有事，我们不多谈。等空闲了我们再说吧。”
　　陈载驰点点头，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想，其实有什么好说的呢？
　　马车在张府门口停下，早有人在这等着了，那妇人扶着陈载驰下来，看着跟着下来的陈路行问：“这是？”
　　陈载驰转身抬手扶了扶陈路行，说：“这便是我那个朋友，也是陀山人。”
　　妇人点点头，朝陈路行点点头。陈载驰又冲陈路行说：“这是我母亲。”
　　陈路行没想到会碰上陈载驰的母亲，赶紧拱手。妇人扶起他，将他带进了陈府，陈路行被拉着，要离开的话也没机会说不出口了。
　　安置下陈路行，陈载驰跟着母亲去看望自己的父亲。只见他的父亲躺在床上，喘气声像风吹破窗一样，看见自己儿子来到床前，他拉住了陈载驰的手，嘴里嘟嘟囔囔，陈载驰凑近了才听清他是在问茶肆的情况。陈载驰人在床前，张嘴说了几句谎话，“没有问题，都是虚传。您不用担心。”父亲喘气声缓了缓，慢慢抬手让他靠近些，陈载驰将耳朵凑到他嘴边，听见父亲嘶哑的声音，“放心了放心了”，说完就闭上眼睛要缓一缓。
　　不多打扰，母亲在房门口问：“茶肆……对着我不必说好听的话。”
　　“不太好”，陈载驰摇摇头。
　　陈路行当晚睡在了客房里，半夜被外边的动静吵醒，披了件衣服推开门看，陈载驰正朝白天的卧房里去，里边传来哭声，小厮也都赶了过去。他知道，恐怕是他的父亲走了。陈路行只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想着等收拾好自己再过去，但是又觉得作为客人，这样视而不见实在冷漠。最终，他还是赶紧穿好了衣服走了过去。
　　房间里面除了陈载驰母亲的哭声没有别的声音，这样的时候陈载驰倒是安静，陈路行想，自己该说些什么呢，自己的父母去世的时候，自己还小，当时懵懵懂懂，好像什么也没有管，在堂前众人说要哭的时候，才跟着哥哥哭了一会。刚哭的时候是没有眼泪的，纯粹在用嗓子干嚎，周围的哭声大了后，自己的眼泪不知怎么回事便也流了下来。
　　陈路行进去，其他人根本没时间管他，他上前想帮什么忙，但伸出来的手根本没找到地方放。最终，手还是落在了陈载驰肩膀上。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静悄悄地出去了。
　　中间陈载驰来找过陈路行一次，没说上几句话就又忙去了。陈路行不便在这里多留，也不想回家，便自己一个人找了个临时歇脚的地方，顺便在这个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看了看。从陈府出来的时候，陈路行心想，陈载驰和茶肆怎么会是第三个家呢？在自己也没有察觉的两年里，他在自己心里早就超过二少爷了。
　　陈路行留了封信说自己先回茶肆，在那待着有什么事情也能照应一下。还说要是茶肆真开不下去了，自己就真的去找葛成羽，卖酒说不定真的是条出路。信上叫陈载驰不必担心，陈路行写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倒是慌的。他想，自己至少得留到茶肆关门以后，等到陈载驰安顿下来后再出发。
　　他抬头看陈府的牌匾，知道了这是陈载驰的字后，那两个字在他眼里格外亲切。春节将近，没什么太阳，但牌匾还能反出光来。门口好似格外清静，因为春节的缘故，路上并没有什么人。陈路行敲门，小厮见过他，他请他将信送进去后又托他带句话，“就跟你们少爷说……不是第三，如今是第一了。”
　　陈路行在门口站了一会，看着街上零零散散的几个行人，突然生出点孤寂感。回到客栈，他想起陈载驰的戏言，反正自己这会没事干，便拿着书出去了。他想看看是不是能找到个适合开个小店的地方，往后若是不能开茶肆，做做别的也是好的。
　　陈路行从城东到城西，不是觉得地方小，就是觉得太偏。后来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停留太久了，只好收拾收拾往京城去了。这个春节，他便在路途中囫囵吞枣地过了，心里还记挂着不少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