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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回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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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张起灵睁开眼睛,露出一双如万年古井般波澜不惊的黑眸。太阳穴的极速跳动正告诉他,他刚从失魂症中走出来。
于是,抬手揉捏着眉心,待缓和些许后,张起灵利落地起床,熟练地穿好衣服。当汪家人被消灭、使命结束,失魂症发作频率越来越少。即便发作之后,天授般的信息亦不会出现在脑海中。
出了房间,张起灵来到隔壁房间门口,无意识地抬手欲敲门,随即看了看天色。太早了,他还是先去山里晃一圈。
清晨的雾气逐渐散去,雨村的空气依旧清新自然。小院里,几只鸡正在围栏里“咯咯”叫个不停。张起灵顺手填些玉米粒和清水,动作熟练一如往常。
围栏旁边,小木屋空荡荡的,这是小满哥的窝儿。狗的寿命终究不如人,在雨村待了几年,小满哥终于寿终正寝。之后,小木屋空置至今。
雨村中,早起的老人也开始出门活动,见到张起灵,便熟络地打招呼,“张小哥,您回来了?”十年前,雨村便流传着一则传言,说雨村有一位长寿老人,青春永驻。这则传言不仅没有吓退外面的人,还为雨村冠上“长寿村”的称号,导致谁家里没有个八、九十岁的老人都不好意思往外讲
张起灵眯了眯眼睛,回来?他应该很久没有离开过雨村了。未作理会,张起灵继续向山里行进。吴邪的身体愈发差了,每月每月吴家、解家和霍家不要钱似地往雨村寄保养品。每天上山张起灵也会顺路找找山珍野味,可伴随着城市化进程,这些东西也越来越少了。
太阳日渐升高,照得山里颜色鲜活起来。张起灵已经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条路走了不知几千几万遍,早已刻在脑中任何一个角落。小院里依旧静悄悄的,张起灵疑惑着来到二楼。二楼房间从左边数依次是胖子房间、吴邪房间和他的房间。
抬手、敲门,张起灵轻唤道:“吴邪,起床。”
依旧安安静静的,张起灵动了动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于是,神色一凛,推开房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床铺整整齐齐地折叠着,完全不似有人用过。张起灵靠近书桌,手指轻轻拂过桌面,沾了些灰尘,说明房间已久未使用。
书桌上安安静静地放着一本棕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赫然写着“吴邪私家日记”。自从来到雨村,吴邪就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慢慢地日记本不知累积了多少本,书桌上的这一本是最新的。
张起灵翻到字迹的最后一页纸上,上面写着,2045年5月5月,天气阴,今日突来预感,我大限将至!吴邪记。张起灵一笔一划地描摹着瘦金体,他不善动笔,字迹早已比不上吴邪。
当描摹到“大限”两字时,张起灵泛起阵阵头痛,脑海里不断闪现着各种画面:嘈杂的医院、凌乱的脚步、焦急的神色还有沉重的呼吸……
待所有的记忆涌上来,张起灵瘫坐在椅子上,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原来,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已经断了——
在见识了吴邪摒弃天真、以一己之力打破几千年来的魔咒迎回张起灵后,吴邪父母放弃了让吴邪结婚生子的念头。有些人一见便误终身。在二叔的安排下,吴家早早培养起继承人。五十岁时,吴邪身体每况愈下,他将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了这位继承人,独独留着杭州的吴山居。
五年前,也就是2040年,两鬓斑白的胖子架不住年轻时折腾得厉害,最终倒下了。许是年纪大脾气也固执起来,怎么不肯去医院,终日躺在房间里,气得吴邪又犯了咳嗽之症。最后,吴邪给小花打了通电话,希望他能安排个私人医生来雨村治疗胖子。
虽然小花已经着手将解家大权交给继承人,欲与黑瞎子过几天为数不多的清净日子,但还是迅速办妥了吴邪交代的事情。
可医生的尽力救治也阻挡不了死神的脚步。胖子留下一句“将我葬在云彩墓旁”便撒手人寰了。吴邪握着胖子的手,泪流满面,嘴里呢喃着:“我亲自去葬!”
张起灵轻抚着吴邪的后背,眼睛里的悲伤同样抑制不住。他们三人在雨村相依相伴二十余年,他对胖子的感情不亚于吴邪。挚友命陨面前,他心里空了一大块。用吴邪的话说,铁三角缺了一角,就再也拼不起来了。
吴邪呆愣着坐在胖子的床边,不吃不喝几近一天。考虑到吴邪的身体,张起灵只好捏晕他,将他放回房间休息。转身,他看到镜中的自己,依旧年轻的如三十岁之人。
张家人并非长生不老、青春永驻,只是衰老和死亡来得比普通人慢上几倍。这些年,张海客他们已呈现老相。唯有张起灵,因身负最纯正的麒麟之血,衰老地又比普通张家人更缓慢。还好,现代社会,随着医学发达,对张起灵的青春永驻倒见怪不怪,即便长时间住在一个地方,也不会再被人认作怪物。
作为张家的送葬人,张起灵自然知道如何处理后事。他迅速给小花打了个电话,“是我,胖子去了,要去巴乃。”
“好,我安排,后天我和黑瞎子到雨村接你们。吴邪怎么样了?”小花清亮的声音从电话传出。作为一名戏功了得的解家人,保养嗓子一向是重中之重。
“不太好。”
“知道了,到了再说,你照顾好吴邪。”吴邪重情重义,胖子去了对他的打击肯定十分巨大。
张起灵刚把胖子的遗体收拾好,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咳嗽声。他倒杯热水端进入。吴邪已经坐起来,背躬得像虾米,脸咳嗽得通红,眼角湿润着。
张起灵递上热水,同时轻抚吴邪的后背。吴邪虽然面容不显,但头发里已掺了不少白发,衣服包裹下的身体依旧瘦骨嶙峋。当年勇闯雷城,金棺的棺液只是暂时稳住病情。年纪愈大,吴邪肺部的病症愈加明显。张起灵和胖子一直小心将养着吴邪。
“小花和黑瞎子后天到。”张起灵见吴邪缓和下来,才开口道。
“胖子呢?”吴邪喝口水,重重靠在靠背上。
“放心。”
“小哥。”吴邪眼神放空,轻轻地唤道,“很快,就轮到我了。到时候,你得黑发人送白发人了。”
张起灵手指一顿,抬眼直直地看着吴邪,仿佛有千言万语呼之欲出,最终他动了动喉结,“不会。”
吴邪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伸出胳膊搂住张起灵的脖颈,在他耳边开口,语气有些狠厉、又有些无奈,“我不准你有其他想法!”
张起灵回抱住吴邪,指尖微微用力却又不敢用力,“好!”
张起灵不是没有想过各种办法,有时甚至觉得将来把吴邪放进玉俑也是选择之一。可——最终都放弃了。吴邪这一生都在对抗这些东西,活生生的活着、自然的老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三日后,吴邪、张起灵、小花和黑瞎子四人将胖子的骨灰带到巴乃。如今的巴乃在旅游业开发之下,成为一个繁盛的旅游村,周边山里建了不少民宿、景点。张家古楼在这繁盛之下已然销声匿迹,但只有他们知道张家古楼依旧在湖底静静地看着天地变幻、云卷云舒。
在张海客的用心经营下,张家人几乎全部集中到张海客那里,新的张家大本营在那里建立起来。张起灵带着吴邪和胖子去过几次。伴随着张家人使命的消失,新生代的张家人无需终日奔波于幽暗闭塞的黑暗中,能更像普通人一样享受阳光、享受光明。
张起灵觉得这才是他们张家人应该穷奇一生追求的。他这位旧时代的起灵人似乎也该换一换了,无奈张海客死活都不同意,只答应在族里寻找一位合适的继承人。
穿过崎岖的山路,四人来到巴乃村公墓。吴邪体力不支,略作休息后,才打开云彩旁边的一座空墓。
胖子说,生前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兄弟了,死后要去陪云彩,就是不知云彩是否在奈何桥边等他。
四人将胖子的骨灰放进墓室。现代人的墓室不过一平见方,小得可怜。张起灵又将摸金符和一些明器放进去。封好墓室,吴邪用白漆将墓碑上的字细细地描白,随后他点了一支烟,放在碑头上,道:“对不住,胖子。这辈子是我拖累了你。到了那边,你好好地陪云彩,不用惦记我们。”
浓重的忧伤弥漫在四人中间。
小花担忧地瞧着吴邪,九门里他们这辈虽然已尽力被长辈们保护起来,可却成了陷入最深的一辈。时过境迁之后,胖子成为最先离开的人,下一个又会是谁。他侧头看着身旁之人,默默地握住对方的手。
黑瞎子难得不插科打诨。他这个徒弟太苦了,却总喜欢把悲伤往自己身上揽,胖子的离开又让他陷入深深的自责。突然,黑瞎子感到一只手握住了自己。他立时回握住,视线模糊中小花的情谊传递过来。再过几年,他的眼睛大概真的看不见了。
张起灵将一只手搭在吴邪的肩膀上,欲将他从悲伤中拉出来。可此时,安慰倒成了矫情。吴邪摸了一把眼泪,扯出个难看的笑容,“老泪纵横的,真难看。胖子又该笑话我了。”
吴邪后退一步,四人鞠躬向好友致敬。
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也许是下辈子、下下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