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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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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 takes a strong man to save himself, and a great man to save another.’”阮绾凉捧着陈罔收藏的特装《肖申克的救赎》,安静无声地坐在书店一角,轻声读出那一句令他记忆深刻的话,“强者救赎自己,圣人普度他人。”
就在这时,陈罔站在他身后突然凑向书:“确实是很经典的一句话。”
阮绾凉合了下眼,薄唇轻启,再次读出一段好听标准的英文:“‘Fear can hold you prisoner,hope can set you free.’这句才是我最喜欢的,懦怯囚禁人的灵魂,希望可以让你自由。”
林罔耸了耸肩,看起来是有不同的理解,但他没说出来。
“你今天就在家里待着了?不出去走走?”林罔觉得阮绾凉六年里绝对没有好好注意身心健康,阮绾凉已经在家里待了一个上午了,一点也不像爱说爱笑的少年。
阮绾凉把腿蜷在椅子上,转头看了看窗外,沉默不语。
风吹柳飘,光谢花开,梧桐叶初青,操场上是飞扬的少年,他们身上藏着每个成年人曾经的影子。
阮绾凉随即笑了一下,眉眼软了下来,却没动容:“还是算了吧,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归路,而我归去的路,不再是那个恣意的时代。”转而又……停顿,片刻,他又说,“少年应该心向远方,可惜我只图俗里言欢。谁没想过闯荡天涯,曾经我也想做日做剑,光芒万丈乘风破浪。现在嘛,我所向往的......还是山川湖海,万古千年,但我已经没有那个勇气和时间去挥霍追寻,等一处时光静好我便谢华表千年,总之,今天不出去。”
光恰好打在阮绾凉略显失落幽闷的眼睛里,他无声呢喃:“我说,天命无常。”
陈罔无奈地看着他,天命,对阮绾凉无常,亦对他不屑一顾。他俩可谓是受尽命运玩弄,如飘零之星星之火。
世事无常。
陈罔同一时间叹道。他又何尝找到了归路?
这个身不由己的世界,能把一个脱俗的天才按在世俗里、能让一个自在的仙人安在烟火里。
想到这,陈罔又不禁回忆起了从前,他轻轻感叹着一如曾经的他们像是一张一尘不染的白纸上写满了未来与梦想,至少不是像现在一样,甚至不知道自己追求的是什么,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一般的活着,又意义何在?
但是现实像一把锐利无情的尖刀,赤裸裸的拨开他们的伪装,透过一层虚伪的名为救赎的皮,将内里的血腥与腐败看得一清二楚,当他们丢弃梦想这层盔甲以后,他们或许会就像最底层的无所事事者,将弱点全部暴露,在社会上起起伏伏,浮浮沉沉,如同困兽一般憋屈的过完本该闪闪发光的一生,又或许再也找不到名为理想的东西,庸碌的成为现实这层泥土下掩藏的血腥失败的尸体。
“害,再怎么的,过来了就是过来了,谁说年纪大了就没有追求梦想的权利了,我带你去玩。希望解放自由,自由使人希望嘛。”陈罔一派风轻云淡,拉起阮绾凉就走。
就在此时,玻璃门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一串敲门声,门外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孩怯生生地瞄了一眼阮绾凉,阮绾凉也看向他,两双眼睛对上的一瞬,男孩触电一般收回目光,又求助地望着陈罔。
陈罔和他好像很熟,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把阮绾凉挪到自己身旁:“小莫来了啊,别害怕,这位是我朋友。阿凉,你介绍一下自己?我就不代劳了”
“阮绾凉,阮籍的阮,绾作同心结的绾,好凉的凉。作家。小同学呢,你叫什么名字?”阮绾凉展颜一笑,声音也放软了不少,周身的亲和力让男孩放下了警备心。
男孩礼貌地微微欠身:“初次见面,阮先生您好!我…我叫莫莫莫莫……莫扎特。我名字很奇怪吧,是来找罔哥还书的。”
书店二人这才注意到莫扎特双手抱着书 ,看那宝贝的样子,一定是他的挚爱读物。
他提及名字时双颊像染血一样红,胳膊也缩紧了点,阮绾凉当然察觉到了,微笑着说:“小莫,我这样叫咯,莫扎特是个伟大的音乐家,他开创了自己的世界,所以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一定会一样伟大。我也很喜欢读书,小莫你的那本可以借我吗?还有阿,叫我阮哥就行。”
“当…当然,毕竟是这里的书……”莫扎特双手把书举起。
阮绾凉这就看清了,这本书名叫《山风》,作者是元京水,其实看清书名的一瞬间,殷红就爬了上阮绾凉的脸,像只煮熟的虾子。
《山风》其实是阮绾凉的处女作,而“元京水”这个名字就是他把阮、凉两个字拆分开来起的笔名
“没想到还有人看《山风》啊哈哈,元京水这个名字好久没出现了吧哈哈。”尴尬地用笑声掩饰自己,虽然阮绾凉憋屈的慌,但是他用元京水这个笔名一共写了三本书:《山风》、《盛京》、《温柔乡》。
而其中《温柔乡》简直就是表白之作——阮绾凉对陈罔没能口述的情话,全写里面了。
不掩饰不行啊!!!
阮绾凉在心中无声呐喊。
这时,莫扎特猛抬头,脸红还没退,就激动的说了一大串话:
“怎么这么说!我超喜欢元京水三部曲的!《山风》《盛京》《温柔乡》,散文《山风》、小说《盛京》、还有…类似于自传的《温柔乡》。
《山风》虽然文笔尚且稚嫩,但文风却相对成熟,把绝望、爱、破灭和希望用最浪漫淡雅的文字描述出来,却字字诛心刀刀在肉。
同样的文风,他写《盛京》时繁华与破碎的撕裂感,家国与大义的焦灼感,与《山风》的淡雅不同,《盛京》笔墨浓重,让读者不遗余力的共情,不输《山风》。
如果说之前元京水是在用旁观者的角度最大限度的描写叙事,那种淡然又刻骨的描述令人上瘾。那《温柔乡》和前两本都不一样,是他将心比心的作品,但同样是胜在真情实感上,他一定真正的这样刻骨铭心的爱过一个人,一个在元京水的高中时代出现的温柔至极的…爱人!”
偏偏这个时候,阮绾凉心说我的小读者你什么时候来不好非要这个时候来,还偏偏理解的那么详细,一边在心里默默扶额,一边感叹居然还有人这么仔细的与书共感。
就这会儿,陈罔似笑非笑地把目光移过来,半开玩笑道:“元京水,我记得这个作家,说起来阿凉,这很像你取笔名的风格啊,听小莫说的意思,写作风格也和你好像,招了吧你就硕,这是不是你的马甲。”
阮绾凉一通手忙脚乱,差点把书扔飞出去,赶忙和陈罔打了个哈哈,随后把话题丢给陈罔和莫扎特了,与此同时悄声无息的摸了根笔,在书上悄悄签上名。
他写的:给莫扎特,山风吹拂温柔乡,盛京与你同在。
“嗨呀,你这人怎么随便猜忌呢哈哈,诶这本书好像有签名诶快看!”啊啊,我是什么品种的傻子,呜呜呜阮绾凉泪流不止。干嘛啊我这个蠢蛋!
“哦?”下一秒,不出意外的,林罔玩味的声音如雷贯耳,阮绾凉一头扎进《肖申克的救赎》里,假装听不见。
“小莫你看,写的是‘给莫扎特’呢,那这本就送给你怎么样?”阮绾凉闻声悄咪咪地抬起眼睛,看见林罔把书举起来朝莫扎特轻轻晃了几下。
莫扎特刚刚心里挣扎一番,觉得不应该对阮绾凉那种语气说话,林罔的话把他从纠结中拽出来,小少年的声音顿时拔高几个度:“啊?啊啊啊啊!真的假的,罔哥你变魔术呢?!元元元元京水的签名,还是签给我?别开玩笑了!别是在捉弄我吧!”
分明看得眼都直了,要阮绾凉说,看见签名的莫扎特简直两眼冒星星,差点晕过去。
“要不要吧?”
“要要要,谢谢老板老板大气!”莫扎特转头对阮绾凉笑了一下,用口型说:“谢谢阮哥,阮哥大气!”
眼见莫扎特宝贝似的抱走书,阮绾凉才偷偷瞄了一眼陈罔,样子极像门外偷腥的猫。
陈罔目送莫扎特离开,转眼温柔到不行的笑容就变成了调笑:“呦,阿凉你还背着我喜欢过人?”
“屁…屁嘞!谁背着你了!阿不对,谁喜欢过人!”阮绾凉有点气急败坏,思绪都乱了。
哼,混蛋男人笑我!阮绾凉自顾自的怪上陈罔,“我只是想给小粉丝个惊喜。”
他喜欢过别人。
这句话如鬼魅一般在陈罔心上盘旋,魔鬼挣扎嘶吼着想要破笼而出。
“这可说不好,阿凉从来不是老实孩子。”陈罔回敬一个笑,看得阮绾凉心里泛冷。
“喂喂!”阮绾凉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低下眉眼,乖的很,“说说你,好点了吗?”
“一直很好,不必担心。”
“我放不下心。”
聊天声在这里戛然而止,二人心照不宣的各干各的去了。
“希望我们都能找到自己灵魂的归路。”
“希望我停留的地方可以是家。”
“希望陈罔和阮绾凉可以过精彩的余生,走一条繁花的路,有一个留在家的理由。”
阮绾凉回到房间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每喝一口,每喃喃道。
陈罔背靠着木门,身体缓缓滑落,颤抖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他抬手叩响门:“阿凉,收拾一下行李。”
门砰一下被人从里面撞开:“什么?你说什么?收拾行李?去哪?你是谁啊?陈罔?我罔哥要出门?疯了吧!”阮绾凉义愤填膺地大声斥责。
“去西藏。”无视了所有问号,陈罔沉着而笃定,他的声音如扎根大地的青松,不容置疑搬翘。
“去……西……藏?”
阮绾凉一字一字地说,他拉着尾音老长,满心的不可质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