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卷》楚南珣

2、年少

　　阮绾凉跟着陈罔逛遍了新修的体育馆、食堂。一路上他赞不绝口，又带点对母校肆无忌惮的埋怨：“毕业才建新食堂，果然是看我们不爽吧！”
　　一路走下来，树枝上挂着的花苞倒是与之前一般无所变化，春天里暖阳下他们好像走过了很多个曾经，此时此刻漫步在时间意义上的现在。
　　陈罔找到一个相识的主任，跟他要了把天台的钥匙。之前的天台是能随便上的，现在却得有钥匙才能去待会吹吹风。
　　“现在的孩子各式各样的都比我们好，就是心理素质没有我们好。”提到这里，阮绾凉不禁多愁善感，拿着新买可乐的手探出护栏外，侧着脸靠在另一支蜷起的胳膊上叹息。他眼睛里很空，就这样眺望远方的山脉。
　　这座城市是南陵，依山傍水，离开这里的六年里阮绾凉也算走遍了东方的数十个城市，而在他眼里心里，他生长的地方是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最先看到春天的地方。
　　坐在角落里的陈罔默默地看着阮绾凉，笑而不语。倏忽，一阵凉风袭人，陈罔抬手挡了下风，他刚想站起来把外套给阮绾凉披上，目光却不自主地黏在了张开双臂迎风的阮绾凉身上。
　　恍如隔世。
　　陈罔向来的淡然一旦落在阮绾凉身上就会变成时时刻刻的关心和慰问。他心里明白阮绾凉不需要温度，只需要风度；不需要填饱肚子，只需要玫瑰满园。活着与否对阮绾凉来说并不重要，这个人只要浪漫不死，他情愿赴身山海，也妄想寄情明月。
　　但陈罔就是要给他不自爱的阿凉栖身之所，他要让不染尘世的神袛也尝遍人间烟火，把寒夜里独自抱着一束玫瑰的赤脚小孩带回家。
　　阮绾凉离开了陈罔六年有余，他用尽了时间，自然是要去做更重要的事情，至少比陈罔重要。
　　陈罔突然认为自己终于知道了阮绾凉到底要什么，就是此刻的迎风。
　　迎风的人转过身，眼角眉梢带笑地看着陈罔，深情到好像在看情人。阮绾凉背着风朝陈罔走去，满脸骄傲地把一往情深给了面前这个人。他在炫耀自己:你看，我带着风向你走来了，你不用看着我的背影，也不需要微违心地迎和我，我会把自己送到你的眼前，带着我最喜欢的东西来见你。你不用在乎我，因为这是我的偏爱和伟大，而你是我的例外。
　　可惜对面的人看不懂他的浪漫，看不懂他含蓄的象征主义。
　　但还好陈罔就是陈罔，他慢条斯理地走到阮绾凉的身旁，紧紧抱住这个他朝思暮想了很多年的人。
　　阮绾凉不禁妄想把爱意放进温和缱绻的风里，借着今日的大风，他好想把心里藏了好多年的事，开心的难过的，合他意的令人不悦的，一股脑地都丢给陈罔——他这么多年以来唯一的精神支柱。
　　他回抱陈罔，把头埋在男人宽阔的肩膀里。记忆中这个怀抱不足以容纳自己，最难过的时候他就一头扎进陈罔的肩窝里无声地哭，直到泪水浸湿陈罔的皮肉，深入骨髓。
　　但是这次阮绾凉是笑着的，笑着流出苦涩的半生。
　　“转过去，你不能沾凉。”阮绾凉从罔肩上抬起头，板着一张脸冲着发丝被风吹散的陈罔，稍带严肃地训人。
　　从小陈罔的身体就不好，他父母走的早，再加上后来不好好吃饭，逐渐患上心脑血管疾病。一个人漂泊在外的高中生陈罔性格冷淡，总会把身边凑上来的人劝退。这样的他在高二的春天结识了阮绾凉，就在这个天台上，他告诉那个乐天派的少年自己不能远行，可能就一辈子呆在这个地方了，与外面的风景无缘了。
　　当时的阮绾凉信誓旦旦地拍胸脯保证：“我和你约定，我们既然是朋友，我保证带你看遍九州遨游四海！”
　　“阿凉，你不要停下来。我还想看遍九州，遨游四海呢。你要替我去啊，你要……记得回来告诉我啊。”陈罔努力学着记忆里阮绾凉的笑，用毕生最温柔的语气，劝慰他的缪斯离开自己，“你不是还没逛遍世界嘛，你要继续梦想的旅程。你不适合我这样的生活。”
　　阮绾凉拉着陈罔的手，走到护栏边。手动把陈罔转了个身，让他看即将坠落的太阳。夕阳已经不再发光了，那是一种颓废绝望的颜色，它马上就要消失在山的尽头了。
　　翻身坐上栏杆，阮绾凉指着夕阳：“这个是世界濒死的样子，我见过的最疯狂的太阳。它比喷发的火山还要刺目，以垂危的生命作为炫耀它魅力的代价。”
　　阮绾凉展颜一笑，示意陈罔站到他的身后。
　　这时，在阮绾凉眼里，不断坠落的夕阳上播放着关于青春的连续剧。而他作为可悲又懦弱的观众不知好歹地模仿着连续剧主角的浪漫，他妄想身后这个人，就同青春期一样，无所变化。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的青春期果然就不会结束，或许我会永远是冲动的小屁孩吧。阮绾凉近乎耍赖皮的和时间叫板。
　　阮绾凉这么多年以来心中清楚，他在无节制地享受身边人的温柔。装作浪漫和痴醉来掩盖自己的懦弱与无能。
　　陈罔这个人在阮绾凉眼里是完美的，没有缺陷的。从深棕的发丝到黑色的眼眸，从一丝不苟的衣服到严丝合缝的针脚。
　　在年少不懂事时，阮绾凉就沦陷地一塌糊涂。丰富的词汇量和堪称深厚的文化底蕴被他抛在身后。当时的阮绾凉搜肠刮肚，想出一句：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不过在阮绾凉的心里——不论曾经现在，诗中的崔宗之都比不上眼前的陈罔。
　　学生时代最后一次来充满回忆的天台，所有人都在并肩看夕阳、论自由。有且仅有陈罔站在上窜下跳的阮绾凉身后，拉住欢脱的他，把他强制地抱到栏杆旁，笑着把下巴搁在阮绾凉的肩头，跟他轻声谈理想。
　　其实那年的夕阳比今天还要红，但阮绾凉深深地明白，那些日子的他们没有顾虑，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接受陈罔的温柔，陈罔会对他毫不吝啬，会对他偏心、特殊。
　　阮绾凉本以为等到成年以后他们就可以携手狂奔在追寻梦想的路上，可事实给了他一记重锤，让一个肆意潇洒的少年灰了心失了意。
　　阮绾凉和陈罔的成人礼是阮绾凉自己一手操办的，他自己的父母不在乎乱七八糟的仪式感，陈罔的父母不在了，陈罔自己也认为这件事不重要。但架不住阮绾凉一意孤行，最后还是办了一场稍显简陋的成人礼——就在当年老教授的书店，为数不多的朋友和老店长为他们庆贺。
　　陈罔虽然父母去世了，但好歹给他留下一大笔钱，他瞒着阮绾凉买了一对戒指。美其名曰：成人礼物。
　　在成人礼上，在阮绾凉亲手搭建的所有重要的人都来见证的此刻。把戒指递出去的时候，陈罔清晰地感受到如果自己的呼吸再快一点，就要去陪远在天边的父母了。陈罔笑得痴迷，就仿佛阮绾凉带上戒指的刹那，他们就私定了终生。
　　陈罔满心满眼从来都是阮绾凉，这一次他最直观的明白他雀跃的心脏再也停不下来了，这个意气风发的浪漫主义者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为你而活。
　　陈罔冷硬如冰的心为阮绾凉软成一滩水。
　　阮绾凉的眼睛盛着太多太多感情，他自知这些杂乱无章的情感都是为了陈罔而诞生的。
　　“当我心中产生某种情愫，并把这种感情托付给感情的承受者时，它就真正独立地存在于天地之间了，不需要依附我和任何物质的思想。”阮绾凉把陈罔送的戒指放在胸口，这句脱口而出的话仿若落叶呢喃，只听风声。
　　当天，成人礼结束。
　　阮绾凉骑着摩托车带着陈罔一路超车，最后两人揣着张罚单站在南陵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门口。
　　坐在后座上的人无奈的看着骑车的人。阮绾凉挠头冲陈罔抱歉地笑了下，并夸下海口：“我好像是有点不靠谱，但你要信我！等咱复查完我就带你好好兜一圈，体验一下自由的感觉！”
　　“某人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是挺自由。但也要注意安全啊。”这是陈罔带着挪逾意味的提醒。
　　“……”这是阮绾凉尴尬的沉默。
　　还好那会儿的阮绾凉是个乐天派，把这件事作为一个插曲忘了。
　　复查回来以后，即便是阮绾凉也安慰不了自己、安慰不了陈罔了。
　　医生说陈罔的病情恶化严重，心脑血管疾病本来就并不是可以治好的病。只能靠药物维持，但药物终究是药物，服用也不能解忧，最好了就是控制不恶化，药效次了可就说不准了。得要千般小心万般注意，才能发挥本就有限的药效。
　　阮绾凉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睛失焦了，在他脑子里播放了整整一天的未来影片在刹那之间变成玻璃水晶一类易碎的东西，哗啦啦地碎了满地。
　　感受到心情的不受控制，他努力压制住云涌的情感：“医生，他……能出远门吗？”
　　“很抱歉告诉你们这个消息，你已经问了我这个问题两年了阮小哥，我依然是确定地告诉你不能。”医生的话就是一盆从头淋下的冷水，水浪把阮绾凉和陈罔——两个站在悬崖边的人向下推。
　　后来谁也都不在意这件事了，这是最后一个他们可以在一起的暑假。
　　直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他们各奔东西。后来阮绾凉得知陈罔在经营这家书店，每个春天都会过来祭奠他们的青春，二人默契地绝口不提病情，自欺欺人地熬过每一个春天。
　　阮绾凉不在陈罔身边的日子里，每隔一段时间陈罔都会收到各个地方的匿名信件。内容偶尔潇洒，时而浪漫，硬要说的话是一种不确定的美才对。
　　“‘我终于见到了你提过的黄果树瀑布，这里确实没有辜负你的喜欢！我认为这甚至抵得上李白那句“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黄果树瀑布是苍天写给黄土的情书，而我有幸看到这里万物生长，并将它分享与你，你能读懂苍天和我的心思吗？’”天台上陈罔对着夕阳念出了一段不像他能说出的话。
　　这是阮绾凉写的缱倦含蓄的情书之一，他匿名寄给陈罔。不奢望他能看出寄信人是自己，只希望他能看懂自己书写的内容就好。
　　恍惚一阵，阮绾凉突然意识到耳边使用温柔淡然语调的磁性男声。猛地意识到是陈罔在背诵那封情书！
　　“快到晚上了，我去找个酒店住。”阮绾凉整理好自己的心绪，给了陈罔一个笃定的答案，“我不会走了，别想推开我了。”
　　诉说里夹杂了一句感叹：“原来我们的年少不是找不回来了，而是铭刻在了这实时流逝的光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