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
-
半梦半醒之间，男孩眼前一片漆黑，像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夜幕。
忽然，遥远的天际亮起了一盏灯，雪亮的光柱斜斜地打在男孩清瘦的脊背上。很快，以光柱为中心，又陆续亮起盏盏大大小小的灯火，有明有暗，汇聚为漫天星河。
丹书低下头，这才迟钝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换上了一件崭新的考斯滕，立在一个剧院的舞台中央。他身上这件考斯滕由繁复的黑色绒毛翎羽加簇而生，闪亮的水钻在聚光灯下如同缀满星辰的夜空。细白的脖颈上依旧是他熟悉的白苏香水，幽幽地散发着清香。
剧院两侧巨大的烛台上，巧夺天工的镂雕蜡烛轻轻摇曳着火花，映出窗外女子曼妙的身姿和美若天仙的天鹅姑娘。
她是那么美，柔嫩的肌肤犹如玫瑰树枝头第一朵开出的花，红润得像是和平鸽鲜红的脚趾，犹如天边最后一缕消逝的晚霞。然而她的脸色极其苍白，花瓣一样的薄唇因害怕而轻轻颤抖。
“ 哦，我亲爱的奥杰塔。”丹书听到舞台的中央传来王子深情的表白，“ 亲爱的奥杰塔公主，我发誓，我将永远珍惜你、忠于你，你就是王国的王后，我最爱的女人。”
大臣们穿着华丽的晚礼服，纷纷向这对新人祝福敬酒，各种祝福声不绝于耳。
不，那不是奥杰塔，那是魔王的女儿——黑天鹅奥吉莉娅。
丹书想要呼喊，可是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真正的奥杰塔公主悲痛欲绝地转过身，跑向启明星下波光粼粼的天鹅湖。
是梦。
丹书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抓起床头的闹钟看了看，正好早上六点。男孩活动了一下关节，收拾衣服，吃过早饭就出了门。
……
美好的一天从早晨六点半的图书馆开始。
丹书站在高大的书架前抬头张望，一双黑眼睛在一排排显得有些旧但一尘不染的书脊上流连，终于在一本《黑天鹅紫水晶》上定了格。男孩踮起脚，将手伸向最高层的书架，勉强用手指将它勾下来。在脚跟落到地面时，男孩格外后悔自己没有喝了姐姐们精心为自己长高准备的高钙奶，这下好，全便宜了林玉柳那小子。
完美的周末是不需要补课的，为了这一刻他期待了半个学期。总之今天小狐狸的计划是收集资料后编舞，然后去冰场训练。如果自己悟性够高，应该还能赶上比赛。他边想边从包里掏出耳机，连接蓝牙后翻开书记录笔记。
歌剧《天鹅湖》无疑是一场精彩绝伦的视听盛宴，其中出现在第三幕中的黑天鹅奥吉莉娅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她美丽残忍，如同一朵盛放的罂粟。而《黑天鹅紫水晶》中的羊皮纸日记中刚好记录了一只很符合这一形象的黑天鹅——美丽，聪慧，残忍。
有过白天鹅的经验，黑天鹅似乎没有那么难演绎了。
贝尔曼旋转肯定是要有的，丹书边想边在笔记本上重重地画了个圈。贝尔曼诚然是个美丽的旋转动作，整个身体弯曲成为水滴形状的柔韧美可以完美象征天鹅那柔美娇媚的身姿。可惜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事物存在，贝尔曼旋转也是如此。
——它美丽的不可方物，但与之相伴的是极致的危险和残忍。如果过度使用该动作会对腰部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 完成！”秦恭枝志得意满地拍拍手，将设计图用自己最挑剔的目光打量了一遍又一遍，得出的结论是——很漂亮。
面容清秀的女设计师满意地闭上了眼睛，一心期待着小狐狸回到家后看到设计图纸上那套设计精美的考斯滕时脸上又惊又喜的笑容。
对秦恭枝来说，小狐狸脸上那夏日般绚烂的笑靥就是世界上最为美丽的一道风景线。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是她的全世界。
学英语口语是男孩最讨厌的项目，但是他不得不学——他总得去欧洲比赛。
丹书默默翻了个白眼，他觉得自己俄语都没学得这么费劲。总之在结束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课程后他觉得自己急需听一听踩冰的声音来洗耳朵。
“ 欸，小书！”身后传来一个少年朝气蓬勃的声音，丹书回头一看，身后的林玉柳和他的搭档陶月容，“ 这么巧，你也来这个冰场训练啊？”
“ 好久不见啊，你们怎么来A市了？”丹书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他的朋友。
“ 最近我们那里的冰场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好像是要翻修什么的。我们就只好趁放假就近找一个赶紧训练。”陶月容抱歉地冲丹书笑了笑，三个人一起进了冰场。
林玉柳和陶月容是一对搭档，是双人冰舞项目的运动员。陶月容比林玉柳年长一岁，性格也是风风火火，林玉柳和丹书总是喊她“ 陶姐”。
“ 小书，你现在还是自己编舞吗？”林玉柳在更衣室里看见丹书抱着笔记本研究，好奇地凑过去问。
“ 对呀，别人又不知道我想跳什么，所以还是我亲自设计比较好。而且到时一表演，我又有新的想法了怎么办？”丹书边说边把笔记本塞回书包，顺手拍了拍林玉柳的肩头，“ 走吧，别让陶姐等着了。”
不出丹书意料，陶月容已经换好衣服等着两个人了。看见他们过来，先是腾出手揉了揉丹书的头发，然后给了林玉柳一拳：“ 这么长时间才出来，让你姐好等!”
林玉柳很配合地抱起头号叫。
“ 好啦，小书，你还没说你选的曲目呢。”陶月容亲亲热热地揽过丹书，“ 选好了吗？”
“ 呃，我想滑《天鹅湖》第三幕的黑天鹅奥吉莉娅。”丹书用手压了压被陶月容摸得有些炸毛的黑短发，“ 还有《黑桃皇后》的第三幕第二场。”
“ 唉？上一场芬兰杯你不是已经滑过天鹅湖了吗？”林玉柳好奇道。
“ 你傻呀？”陶月容不客气地给了他一脚，“ 人家小书上一次滑的是《动物狂欢节：天鹅》。那个是白天鹅，这次是黑天鹅公主！”
“ 先训练吧，快比赛了。”丹书踏在冰面上轻轻磕了磕冰刀，希望能让他舒服一点。
话音刚落，丹书就越上冰面，矫健地跳出一个漂亮的3A。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尽管跳跃的高度并没有俄罗斯前辈伊利瓦.伊林普那样惊人，但是其轻盈的动作堪称一绝，赏心悦目。
丹书紧紧抿着殷红的薄唇，眼神和冰面一般寒凉，蜜白色的皮肤反射着冷光，连着冰刀在白炽灯下闪耀着刺骨的寒。其实林玉柳和陶月容很作为丹书的粉丝没少看他的比赛，但是那种对于冰面的掌控力绝对不是能从电脑屏幕的图像上感觉到的。
那一刻，他像极了神的孩子。不，他就是冰上的神明。
其实丹书的年纪是三个人中最小的。陶月容和林玉柳坚定且自信地对视一眼，同时看见了对方眼底不服输的光亮。
——不能在偶像面前丢脸，更不能在小狐狸面前表现出胆怯！
陶月容初中时学过芭蕾舞，她的柔韧性自然是强于常人。所以说丹书眼里费劲费力的贝尔曼旋转在陶月容眼中倒是丝毫没有难度，除了旋转过后容易腰疼没什么缺点。
可惜丹书没有练过芭蕾舞。
“ 咚！”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林玉柳和陶月容吓了一跳，同时回头看向身后。
丹书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了，但是他完全没来得及疼，身体就自动从冰面上爬起来，重新随着耳机里的乐曲滑行旋转，似乎他不是在冰场训练，而是已经站在了锦标赛的赛场，不能因为任何事情而终止自己的表演。随着变奏，少年微微俯身，双手手指轻轻勾住右脚冰刀下方，右腿随着旋转的动作慢慢抬到头顶，雪亮的刀锋闪烁着无比璀璨的光芒。
看着眼前少年对自己身体状况近乎冷漠的态度，林玉柳和陶月容震撼地对视一眼，同时听到了对方心底的一声感叹。
不至于这么拼吧……
贝尔曼旋转结束后，男孩微微仰头，精致的小脸上晕染了一层晶莹的汗水，狭长的墨眸内似乎真的住着一只浴火重生的黑天鹅。冰刀在冰面狠狠划过，更是狠狠划在两个年轻人的心底。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却拥有着任何人都难以比拟的坚韧和倨傲刚强。
那，他们为什么不能再拼一把呢？
陶月容微一点头，林玉柳立刻几个动作和陶月容衔接，随后就是一个漂亮的托举动作。陶月容顺力微微后仰，宛若一只振翅的翠鸟。
乐声停了。
黑衣男孩摘下耳机，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冲向挡板。冰刀止住的一瞬间，丹书几乎是累得直接跪倒在冰面上，左手撑地，右手把挂在脸上的口罩扯下来，鲜红的嘴唇半张着，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直到恢复了一些体力才勉强站起来，从书包那个自己在熟悉不过的小暗格里拽出药瓶，往嘴里塞了两粒药片后慢慢倚上挡板稍做休息。
“ 你没事吧？”刚刚结束的林玉柳和陶月容围上来，轻轻拍了拍男孩瘦削的肩膀。
“ 没关系，摔一下而已。”丹书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报以一个温柔的笑，“ 谢谢你们，我习惯了，不用担心的。”
两个人不无担忧地转过身，丹书趁此时微微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吻上了洁白的冰面，轻声向它道歉：“ 我很抱歉，刚刚弄疼你了。请你不要生我的气，我会尽量避免摔倒的。”
冰面的浮雪微微闪了闪，似乎接受了丹书的道歉。丹书站起身，重新连好蓝牙，再次翩然入场。
少年眸中看不见的弓弦再次绷紧，坚韧到了极致。
柔弱的白苏花在风暴中攀上枝头，逆着阳光的娇小身影带着无与伦比的稚气与轻狂，圣洁的花瓣中央亮得像是在发光。
丹书迅速踩冰扭腰旋转，完成一个漂亮的四周跳，落冰时咯吱的脆响更是激起了男孩心底极强的胜负欲——他想获胜，想登上最高的领奖台，想把那枚金光闪闪的奖牌名正言顺地摘下来。
就像他对喀秋莎说过的，没有哪个运动员不想赢。
唰——
矫健的黑色身影飞快掠过冰面，犹如一团跳动的火光。短暂的滑行结束后衔接上一个利落的4lo，落冰后迅速侧身扬手抚冰，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的大脑强制分成两半，一半沉浸在音乐声中，另一半控制着身体将音乐中美丽又危险的黑天鹅奥吉莉娅融入每一个轻灵的动作，冰上翩翩起舞的仿佛就是曲中的黑天鹅，美到极致，也残忍到了极致。
好歹有了进步，四周跳重新跳出来了。丹书扶着左肩，疲惫地咳嗽了几声，看得陶月容和林玉柳莫名的不是滋味。
如果他真的能够永远处于巅峰状态，估计男单花滑界最起码十年之内没人能够打破这一成绩。然而现实是，剥离性骨折勉强好全，哮喘目前又有了加重的趋势。腰部肌肉也因为练习贝尔曼过度出现了轻微的腰肌劳损。
那么，自己呢？
陶月容忽然对自己自从加入国家队后有些松懈的训练态度产生了极度的愧疚，似乎与这个天赋异禀却无人眷恋的男孩一比，差得有些多。
全锦赛，还是尽量拿个奖牌吧，总得有个配他的东西啊。林玉柳似乎也是这样想的。两人的目光碰撞，陶月容轻轻点了点头。
此时冰场大门再次被推开，眼尖的林玉柳看清女子的脸，大声喊道：“ 顾姐姐！你也来了？”
听见喊声，门口的女子偏过头，晶莹剔透的眼底映出了几个少年毫无阴霾的身影：“ 好巧啊，你们也在这个冰场训练?”
“ 不是，我们那里的冰场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所以我们就趁周末来隔壁蹭个冰场。”陶月容无奈地耸肩一笑，“ 顾姐呢？你这也是来蹭冰场了？”
“ 甭提了，我之前不是去检查身体了吗？”顾妍面露苦笑，“ 说是什么三角韧带拉伤，教练死活不允许我继续训练。但是我们课程都上完了，我还能干点什么？所以还是来隔壁省偷偷训练一下呗。”
“ 那姐姐你可得注意身体，训练强度不要太大。”丹书弯起眉眼，冲顾妍笑了笑，“ 三角韧带拉伤易造成踝关节不稳，也容易引起其他更加严重的疾病。”
“ 谢谢提醒！”顾妍俏皮地眨眨眼，“ 不过呢，我的曲目还是没选好。所以今天是来做常规练习的，没什么大问题。哎对了，你们的曲目选好了吗？”
“ 选好了！我们想滑《罗密欧与朱丽叶》。”林玉柳和陶月容异口同声道。
“ 好家伙，还好我换节目了。”丹书噗嗤笑了出来，“ 我本来还在想短节目要不要选罗朱，后来觉得还是黑皇有感觉，所以就换了一个。”
“ 你们思路还真是一致啊，看来这作者也够厉害的。”顾妍边跳了个3lo边笑道。
“ 可不。”陶月容熟练地勾住林玉柳，利落地翻身结束托举动作，姿势轻捷地落冰。
顾妍和林、陶二人是同乡，和陶月容一样年纪，国家队女子单人滑运动员，因战胜英国名将雪莱.贝特林而被选中。现在同样是隔壁Z省拿得出手的运动员之一，也不知道为什么隔壁省那么容易出优秀运动员。
这让丹书很是羡慕，因为本省拿得出手的冰上项目运动员也只有自己，除了训练还要兼顾学业和其他事务，还被秦淮姐姐要求每次考试必须拿年级前三，这样姐姐们才会允许他在晚自习和周末安排上更多的训练。不过好在陶月容和顾妍在上大学后就把自己高中的笔记送给了丹书，再加上两个教练生怕他因为考试栽了被姐姐们禁赛，也开始帮丹书补课，这下子男孩上冰学习两不误，除了偶尔因为太过想念冰面而失误他就没掉过全年级前五。
冰上运动员如果没什么压箱底的技术很难在国际赛场上站住脚，比如说丹书的阿克塞尔跳和林陶二人的抛跳，顾妍也是如此。
她的杀手锏就是近乎完美的刀刃跳，靠着这个踩分点，年纪渐长的雪莱以微弱差距输给了这位后辈。连同为后起之秀的喀秋莎也对此大为欣赏。
刀刃跳是不需要点冰动作来辅助起跳，而顾妍把这一点表现的淋漓尽致。可以说，在这方面她是很有天赋的，那超乎常人的弹跳力帮助了她。跳跃时，她连手臂的动作借助的都比较少，几乎完全是靠腿部的力量起跳落冰，整个动作非常利落，她的教练也是以顾妍的刀刃跳为傲。然而这一切带给顾妍的不仅是奖牌和荣誉，还有韧带一次又一次的拉伤撕裂。
正是因为这样，她的教练不得不减少一些训练功课让她学习养伤。可是顾妍从不认命，所以经常跑去蹭林、陶二人的训练课程，教练拿这个学员也是毫无办法。
不知过了多久，冰场的人渐渐散去了。窗外筛进一缕胭脂红的霞光，映亮了冰场上仅剩的四个少年人朝气蓬勃的背影。
这边的双人冰舞，林玉柳托起陶月容的身体，稳住后向空中轻轻抛去，陶月容则借力纵跃，完成了一个漂亮的抛跃动作。
丹书和顾妍同时起跳，唯一不同的是，丹书运用后外刃点冰跳跃，顾妍完全靠腿部蹬冰动作跃上同一高度，旋转结束后皆是姿势优美地落冰。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少年们矫健的身姿宛若诗中的孤鹜，冰面上投下几道素雅的清影。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