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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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恭枝看着电视机上那道纤细的身影蹦蹦跳跳地进入赛场，心里无端生出一丝荒谬来。她觉得姐姐当初说的是真对，这孩子确实是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到，即使伤痕累累，也会将自己的生命化为烈火，燃烧在冰场之上。
啪。
中越边境附近，被罂粟花簇拥的村落中的年轻人抬手关了电视，老式的液晶屏模糊的画面定格在男孩公开练习时那双炙热的像是在燃烧一般的眼睛上。看到这，年轻人不禁怜爱地摇了摇头。
“ 真的，为什么不放弃呢？”年轻人默默地笑了笑，“ 你不放弃，我也不会。对吧，我亲爱的弟弟。”
罂粟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年轻人干练地抽身离开，好心情瞬间成指数增长，似乎想到自己的弟弟，就无异于迎面撞上了一身阳光。
中国的白苏开上了芬兰的冰场，在冰与火的盛宴上飘舞。
丹书那双眼睛足以证明，生命是用来燃烧的。
每一段舞蹈都要自己去编写，挺累的，说实话。男孩子闭着眼睛，进行紧急冰敷的右脚踝忽然变得异常疼痛，钻心刺骨，痛得让他下意识想要蜷缩起来。
害怕吗？好像也没有吧？要说害怕，似乎也只是害怕自己跳不出好的成绩罢了。身体原因目前还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
“ 别太紧张，孩子。如果你想获胜，这不是最适合的心态。”教练误认为丹书的目前心情是紧张，赶紧出言宽慰。
“ ……”我貌似还没来得及紧张呢吧？丹书用掌根拍了拍太阳穴，莫名其妙地从心底生出一丝不详的紧张感。
莫名其妙到他自己都是晕乎乎的。
很奇怪，他对自己说。这不是第一次参加大奖赛了，他应该学会不紧张，他应该成熟一点，不要那么幼稚。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劝说能力还比不上他的英语口语，劝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认为这些话是能够让人冷静下来的。他似乎应该给自己灌一点心灵鸡汤？然后他发现，他给自己灌的不是鸡汤，是硫酸。
某些时候，人类总是要找找信仰的。
但是丹书有个得天独厚的条件，他拥有一个很美丽的信仰。以至于他笑着的时候，眼睛里都闪烁着信仰炙热的火光。连接他与它的纽带，是一朵枯萎的白苏花。
曾经，边境线上的姐姐将他带出火场，他也会把那朵白苏花的香气带上冰场。
它陪了他很久，无数场比赛。
来自俄罗斯的中年教练正闭着眼睛休息，他无意中睁开眼睛，就看见对面的男孩已经换好了短节目的考斯滕，安静地坐着，等待上场的时刻。
男孩低着头看书，看得很认真。就像是王尔德写在童话里的那样，“ 他的头发黑如风信子花，嘴唇红比他所期盼的玫瑰”。
自由滑曲目，《动物狂欢节：天鹅》。
这对丹书来说，并不是一首多新的曲子。就是这首歌曲，帮助他收获了人生中第一次国际比赛的铜牌。虽然不是很满意成绩，但是秦恭枝亲手设计的考斯滕依旧是深得孩子的喜爱。这次选择本曲目的原因无他，留给他的练习时间太短了。
秦恭枝对丹书真的是下了十二分工夫，整件考斯滕用的水钻和羽毛数量惊人。
也不知道是谁的想法，也许是丹书。整件考斯滕采用了男选手服装设计中极少会用到的V字领，这一设计直接令丹书修长的天鹅颈、形状精致的锁骨和蝴蝶骨得到了最美的展示，经过羽毛的层层衬托，将歌曲中平面的天鹅瞬间打造出了立体影像。
除此之外，白苏花绝对是丹书在考斯滕设计中必不可少的因素。秦恭枝很聪明，她将黑色翎羽制作成白苏的形状，有选择性的点缀在前胸和腰部。这样看过去并不突兀，甚至可以很好地将象征希望的白苏花和纯洁的底色融为一体，更加显得浑然天成，如一块未经雕琢的天然玉石，带着自然而然的美。
为了编舞，丹书趁放假和秦恭枝直接跑去天鹅湖拍了一个礼拜的天鹅。以丹书那种性格来说，他当然不可能让付出的这些辛苦白白浪费，所以对比他选择的曲目来说，这首曲子的动作完成率可以说是远远超过了其他曲子。
音乐是优雅的，天鹅是美丽的。
雪白考斯滕上，一颗颗晶莹的水钻闪烁着微弱的光，犹如白夜里的点点星光。它们彼此依靠，汇聚为漫天星河。而丹书，就是那星河之中最璀璨烂漫的天狼星。
他演绎的不只是歌中落于水面一身安详的白鸟，更多的还是翱翔于天际的天鹅，划过晨曦，追逐夕阳，与金丝红霞擦肩而过。
鸟的翅膀白如初雪，鸟的内心素如秋月。
层层翎羽赋予男孩极致的动态美感，观者无不惊艳于其傲然的姿态。
鸟儿属于天空，即使依赖于水的鸟儿同样被造物主赋予了飞翔的权利——飞翔吧，世间最美的天鹅一族，不要辜负了大自然赠与你那双洁白的羽翼。现在请张开你的翅膀，用白去点缀夜空的黑，飞向明天，创造出属于你的未来。
咯吱——
四周跳完美落地，清脆的踩冰声响起，向众人宣告属于天鹅的美丽。天鹅振动的翅膀下，象征希望的白苏花被疾风卷起，随着白羽舞向夜空。
无瑕的冰面上，蔓延着世间最普通不过的藤蔓。在场的所有人翘首以待，等待着它开出圣洁的白花。
一如既往，丹书阖上细长的凤眼，却向半空高高扬起一张精致的小脸，仿佛注视着更高的天际，更远的未来。
未来，注定是他的。
... ...好家伙，挺优雅的曲子，这喷薄而出的坚韧感是怎么回事？？
翎羽扫过冰面，似是浑然一体。那冰上的少年，一开始就是冰面的一部分，冰面注定封不住向往阳光的白苏。
冰晶折射着迷离的光彩，冷的没有温度。但是那个男孩的舞姿是那样的翩若惊鸿，令人感觉到，他有温度，是实实在在燃烧着的。
鸟属于天空，他属于冰面。
其实丹书编舞时挺用心的，但是可能是因为太年轻了，在冰场上呈现出的动作30％都是临时想法改变跳出来的动作。
一股强大的力量支配着他，让他借助落冰动作抚摸冰面。这一刻他又看到了冰晶的光芒——无比缥缈，无比柔和，让他深深地沉醉其中，一切伤痛皆无法让他忘记这一刻寒凉到没有一丝温度的冰面为他带来的畅快之感。
他依恋冰，他热爱冰，他对冰的感情纯净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他与冰发自出灵魂而生的契合。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冰不是他踩在脚下的平台，而是他的信仰，他的光芒，他最为忠实不会被欺骗的伙伴。他感激它。
他突然很想亲吻脚下的冰面，当然他也是这样做的。
阿克塞尔三周跳起跳顺利，落冰后激起一片冰花。他将接下来的动作完全删除，凭借自己超强的控场能力扭转动作，自然衔接上点冰的动作，顺着音乐声俯身下去，双腿交叉侧蹬，然后双手轻轻向两侧一推虚虚撑住冰面让自己不至于趴下。接着，他像是亲吻自己的恋人一般，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动作轻柔地将自己柔软饱满的嘴唇贴在冰面上，直到整个口腔都布满了清凉的温度才回过神般的抬起头，起身时双手还不忘拢起一捧冰上的浮雪，顺着起身的动作双臂上扬，将冰花抛向空中，精致的小脸上绽放出夏日般绚丽的如花笑靥。
退场时，丹书蹲下身，又将手贴在冰面上反复摸了两遍，随即向观众席上的众人鞠躬致谢，这才缓缓转身，精疲力竭地回到休息室。
这是丹书目前为止参赛生涯中最完美的一次自由滑。
等分区内，丹书接过教练递过来的毛巾，将整张脸都埋进毛绒绒的蓝色中央。汗水顺着乌黑的发丝一滴滴打在毛巾上，开出深色的花。
他觉得，自己大概率是成功了... ...吧？
短节目是《巴黎散步道》，就像他对秦恭枝说的，他很喜欢这首歌。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首曲子将要在自己的手中呈现出来，丹书心里总有点莫名的害怕和紧张，估计是担心自己跳的太烂把人家歌给毁的稀碎。
整个短节目的舞蹈设计都是偏潇洒自信的，本来以为喜欢的歌曲跳起来会更加自信些，现在倒好，适得其反。
丹书到底只有十六七岁，再加上天性纯良，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由于表情太可爱还被千里之外在后台化妆的解玉咔嚓截了个屏扔进一个名叫“ 论那些年优秀运动员”的群里。
我有姐姐你有吗：我的天，这小弟弟太可爱了！
热心网友一名：芬兰杯吗姐妹，快看快看他的成绩中国之光啊啊啊啊！
“ 我嘞个去！”解玉再次点开芬兰杯直播界面，然后激动的差点把手机顺窗户扔出去，“ 闻闻闻姐姐姐姐你你你救了个天使吧？！”
众人凑过来看了看丹书的自由滑成绩。
102.34，单项分数破百，打破世界纪录。
教练激动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睛里闪烁着欣慰的光芒：“ 成功了，我的孩子，你成功了。”
座位上的男孩子依旧是微垂着头，丝毫没有反应。教练这才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轻轻拍了拍丹书的肩膀，低声问：“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男孩眼神涣散没有焦距，鲜红的嘴唇似乎也褪去了不少血色，形状修长的眼底布满了细细的红血丝，整个人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总有一股灵魂出窍的感觉。
他真的很累了。
离开医院准备比赛的这几天为了把卧床休息的训练时间补回来，丹书几乎是凌晨就起来去冰场，有几回因为觉得自己滑得狗看了都摇头甚至直接选择通宵，于是变成了训练永远都是被教练从冰场拖回去强制休息的命。
经教练这么一拍，丹书算是勉强回过神来，涣散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一如既往的明亮，甚至还俏皮地撒娇般向教练眨眨眼睛：“ 谢谢您！”
“ ... ...这孩子今年十七？这叫十七岁？！”来自齐墨的灵魂质问，“ 为什么别人十七岁在破世界纪录，我的十七岁连个英语都学不明白？”
“ 仔细看。”夏恋冲屏幕隔空一点，“ 他现在的脸色已经不是很好了，余安，你救下来的确实可能是个天使。”
“ 天使。”闻余安挑着眼角玩味地笑了起来，“ 距他哥哥丹青说，小书就是长得好看，病的不轻而已。”
短节目，《巴黎散步道》。
丹书懒得去管自由滑的破事儿，现在他的大脑正在努力调整状态，试图模拟出短节目滑行中的状态，最好是让他大概了解下自己会滑成什么样。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丹书对自己练习本曲目的动作信心没那么强，甚至开玩笑说狗看完这个表演都得摇头，于是他就把功夫全都下在了跳跃动作上，练到后来基本都忘了平地应该怎么滑。练了两天平地滑四周跳和三周半跳就开始摔得一塌糊涂，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原理。
考斯滕一如既往的精致，颇具秦恭枝的风格。不得不说这次秦恭枝也是真下功夫，半个月不到上衣连裤子一起设计出来了。
巴黎散步道的乐曲风格极其潇洒撩人。按照本特点，风格狂野的机车夹克成功成为了这件考斯滕的原造型。为了在多个跳跃或踢腿动作上减轻负担，原本双层的夹克领被改为了单层，一些金属装饰物也被改成了更加轻便的水钻，前胸和腰侧用黑色翎羽缝出立体白苏花，肩背后点缀着黑金水钻，为少年提供了一种独特的潇洒狂野。
和考斯滕一起搭配的是一双黑色的无指手套，防割材质让它显得极紧而极其干净利落。相较于前几套，前领开的比较低，隐隐露出一片皮肤和内里雪白的短袖，并使原本悬在颈项上的的黑色锁骨链完美凸显出来，更增加了一份傲气。
和衣服同色系的小香水瓶被黑色丝绳紧紧勒在丹书的脖颈处，白苏花淡淡的香气穿过皮质的单层衣领，绕过男孩的周身。
“ 表演时一定要微笑。”
丹书依稀记得教练好像是说过这么一句话。笑的话，好像也不难。但是他很害怕表演的时候自己会因为太紧张笑不出来，之前的《梁祝》就出现了这个问题。有前车之鉴在，男孩子上场之前就抬起纤细的眼睛，冲着观众席上露出一个摄魂的笑容。
“ 我知道了。”王青岚正了正头上的簪子，“ 闻姐救的不是天使，是只小狐狸。”
开屏暴击是什么感觉？所有人都体会到了。
丹书开场时为了让身体尽快适应滑行状态，冰刀接触到冰面的时候是以S形路线滑到冰场中央的。音乐响起时，一向喜欢加上手部动作的他开场时连手臂都没有摆动超过十公分，只是用腿部蹬冰的动作展示。很快，他觉得自己全身的肌肉基本从上一场自由滑极度的疲惫中释放出来，这就让他很高兴了，对接下来的动作完成率也有了信心。
男孩子头一扬，双手轻轻将乌黑的短发向后一别，露出饱满的前额。随即又是转身抬腿向空中一踢，腰肢轻旋侧过身，接上一个3A跳。
不得不承认，丹书的技术确实是强。他完全不是用左脚为轴心练习，直接凭借在冰面旋转的惯性起跳，所以即使他的四周跳较其他选手运用较少，却一样可以得很高的分数。
黑色身影犹如闪电，桀骜地奔驰过赛场，肩胛处和腰背处的水钻和冰面一同折射着冷艳高贵的光晕。然而男孩子脸上的笑容是那样秀美撩人，与他身上这件考斯滕狂野霸道的风格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产生出一种摄人心魄的美感。
小狐狸这个外号还真不是白叫的，秦恭枝就这一个想法。
其实丹书很喜欢无指手套的设计。
这样他在找机会抚摸冰面的时候感觉会更加真实，不再像戴着防割手套时那样朦胧。他触碰到冰面几乎就像疯了一样，无论是难度多高多疼的动作他都敢练，练的不好甚至会选择直接通宵。刚领养丹书的那段时间给他找的所有教练都觉得丹书对于的喜爱程度是其他学员的几百倍，为了练习自己的哮喘病都可以不管。
这一点非常危险。
金黑色的小香水瓶在男孩胸前微微晃动，像是一个装满梦的容器。接下来的十年里，他会继续带着这个小香水瓶傲然屹立在每一个国际赛场，绽放出足以比肩神明的光芒。
“ 谢谢大家！”
短节目结束，丹书扬着头，脸上浸透汗水，声嘶力竭地喊出了这句话。
毫无悬念的夺冠。
跳上领奖台之前，丹书先和第二名第三名握过手，然后才兴高采烈地跳上领奖台，向观众和裁判鞠躬表示敬意。接过奖杯后，又难掩激动地转身走到教练面前——他跪在冰面上，向这位陪伴了他人生最低谷时刻的老师。
全场观众掌声雷动，无数鲜花纷纷扬扬落在冰面，好似下起了一场花雨。
在花瓣中，教练扶起了依旧跪着的丹书，紧紧抱住了他的学生。
“ 我在哭吗？”丹书摸了摸自己的侧颊，“ 为什么我在哭呢？”
我最优秀的学生，你成功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