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师门绝对没问题》云取

5、第 5 章 你真是个人

　　祝黎此时的心情已经不能用一言难尽来形容。她低着头，反反复复整理桌面上散落的委托单，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谢衍真没有察觉到祝黎的抗拒，或者说他并不在意。

　　入夜后，交接委托的弟子少了下来，他时不时交给她几个看似简单明了、实则繁琐至极的任务，而且仿佛提前掐准了时间，任务之间没有留下丝毫空隙。

　　职场险恶莫过于此。

　　祝黎终于明白夜班为什么只有一个固定弟子。

　　谢衍真完全就是工人阶级的叛徒，任何人落到他手里，都会被压榨得喘不过来气。

　　她从成山的旧档案里拨冗抬头，通过闲聊换取摸鱼时间：“师兄，你平日不是经常离宗吗，为何会成为委托堂固定弟子？”

　　倒不是她没话找话，这确实是个奇怪的地方。

　　徐不异隔三差五就会遣弟子离宗，理由多是委托历练，没有接到手令不得返回天外天，这导致天外天多数时候空无一人。

　　委托堂固定弟子顾名思义就是固定员工，照理说每天都要到岗，谢衍真是怎么兼顾的？

　　难不成他已经修炼成了神行千里的打工圣体？

　　祝黎看向二师兄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几分敬畏。

　　谢衍真：“档案整理完了？”

　　祝黎哽了一下：“还没有，这也太乱了，我怀疑在我之前根本没有人整理过它们。”

　　他说：“确实，过几天就会烧掉，没那个必要。但我看你好像很喜欢整理东西，几张委托单对齐了半天，所以给你找点事做。”

　　果然又在针对她！

　　祝黎咬着牙，让自己的表情尽量保持自然：“师兄你真贴心，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谢衍真：“你想知道？”

　　他想了想，抓过她的手，贴到了自己心口。

　　祝黎：“……？”

　　她试图将他的行为合理化，“师兄的意思是，你一心为宗门奉献，所以即使平时很忙，依然能抽出时间从事基础劳动？”

　　此话一出，谢衍真向来完美的表情险些没有绷住。

　　他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的本体远在千里之外，你现在看到的只是一具傀儡，而傀儡是没有呼吸、体温和心跳的。”

　　谢衍真擅长奇术，缩地、机巧、傀儡这种小伎俩自然不在话下，她早该想到。如此说来，那日接她去悬壶天的也是傀儡吗？

　　祝黎直接问了出来，得到的是对方无计可施的眼神。

　　谢衍真：“我只有一枚天外天通行令牌，连接着本体，要接你只能自己回来。换句话说，出现在天外天的只会是我本人。”

　　他的语气依然柔和，但多了些不耐烦，“师妹的问题很多，可你真的关心这些事吗？”

　　祝黎知道自己闲聊摸鱼的计划被看破，只能用大家喜闻乐见的恭维来收尾：“师兄辛苦了，多亏有你我才能重见光明！”

　　谢衍真显然不擅长应付贴脸马屁，没再说什么。

　　她深呼一口气，继续整理手里看不见尽头的旧档案。

　　夜色枯焦，淹没穹顶。

　　临近子时，先前零零散散来交接委托的弟子逐渐消失了，委托堂内外一片寂静。

　　祝黎忙到一半，腰酸背痛地站起身，想申请出去透透气，却见一名弟子远远地走来。

　　接待弟子是谢衍真负责。

　　她回头望了望，师兄不知去了哪里，只得调整服务态度，上前一步，微笑开口：“这位道友，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

　　“……”

　　“道友，你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

　　“道友，你一直不说话，我不知道你要办什么业务。”

　　“……”

　　祝黎思忖片刻，悟了。

　　这名弟子故意避开人流深夜出行，多半是极度内向社恐之人，不搭理她也正常。

　　于是，她露出友善的笑容：“道友莫非是第一次来？委托堂两侧是实时刷新的委托板，上面有最新发布的委托，道友选定后填写委托单，我会给道友换一张空白回执，完成委托后提交回执……”

　　“道友，你在听我说话吗？”

　　那弟子终于有了反应。

　　只见他摇了摇头，与此同时身上不知什么东西甩了出来，正好甩在祝黎脸上，凉丝丝，湿漉漉，还有一股粘腻的腥味。

　　他的声音极其古怪，好像咬到了舌头，字节含混成一团：“……有……但是……我……”

　　祝黎：“别着急，先把贴在我脸上的东西拿走。”

　　等一下，这是什么？

　　她再定睛看去，那弟子嘴里拖出一条鲜红的舌头，足有一米多长，方才甩在她脸上的正是此物，此时还在不断往下滴涎水。

　　什么东西！！！

　　祝黎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和长舌男面面相觑。

　　长舌男似乎没有恶意，但也不知道如何收回舌头，急得又开始说些没人能听得懂的话：“……可是……山下……只能……”

　　他口齿不清地说了好半天，也没说明白，直到背后出现一只白皙的手，抓住长舌往下一扯，胶着状态才终于解除。

　　长舌男松了一口气：“多谢……仙君……”

　　谢衍真回到岗位，鼻梁上多出一副水晶单片镜，泛着冷光。他看向长舌男，神色中毫无意外，只有淡淡的不满：“我是不是告诉过你，说话的时候要把舌头收回去。”

　　长舌男点头，把舌头胡乱往嘴里塞，一开口还是掉到了地上。他低下头：“抱歉……”

　　祝黎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僵立在原地。

　　更诡异的是那舌头一离开她脸颊，长舌男在她眼中就模糊了起来，含混的说话声也减轻了一大半，不仔细听还以为是风声。

　　谢衍真：“他是缢鬼，也就是俗称的吊死鬼。他的鬼气不足以主动与生人保持连结，刚才甩舌头只是想和你交流，不是有意恶心你，他说他已经知道错了。”

　　祝黎：“啊？”

　　谢衍真从柜台下翻出一副银框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灰，递给她：“这是忘川琉璃制成的法宝，可以沟通阴阳，戴上试试。”

　　祝黎一动未动，谢衍真也没有等她反应过来的意思，直接将眼镜往她鼻梁上一架。

　　霎时间，森冷的气从天灵盖贯穿全身经脉。她看见长舌男从模糊一片变得面色铁青、双目圆突，凌乱长发下掩着一段长得过分的脖子，随着动作东倒西歪。

　　缢鬼原形毕露，想朝她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然而嘴角刚咧开一条缝，舌头又掉到了地上，整只鬼看起来尴尬极了。

　　祝黎：“……”

　　她转头看向谢衍真，“师兄，我需要一个解释。”

　　***

　　委托堂本没有夜班一说。

　　在修真界，人间和鬼界相当于两个平行世界。不愿往生的鬼魂流连在鬼界，除了一些接受供奉之力的英灵，或者入鬼道有了修为的鬼修，大多数鬼怪很少能被人看见。

　　然子时阴极而阳生，人间与鬼界发生交汇。凡人没有通灵之能，但修士感应天地，一旦与游离的鬼怪发生接触便会产生跨界连结，也就是俗称的“撞鬼”，在这种情况下做委托显然不是个好主意。

　　虽然撞鬼的概率并不大，但弟子们生怕不小心招惹到它们，通常会变得束手束脚。

　　委托堂考虑到这一点，从亥时起停止交接委托，直到破晓后两界解除交汇，方才恢复运转。

　　而这个延续数百年的传统，被谢衍真用驭鬼之术打破。他无差别收服天极宫附近的鬼怪，让它们接替弟子在夜间执行委托。

　　换而言之，这些鬼都是他给宗门招来的临时工。

　　谢衍真：“鬼魂不愿往生，多是执念未解。我代表天极宫与它们签订了契约，干满五年提供超度，干满十年协助报仇，在此期间不得伤人，时刻以宗门利益为先。”

　　祝黎听完夜班的由来，只觉得此时的二师兄比鬼更像鬼，而且是资本主义的伥鬼。

　　这些鬼都死过一回了，还要被他拉起来打工，按照他的风格肯定会把它们压榨得喘不过来气……不对，鬼本来就不用喘气。

　　此事居然有一丝诡异的合理！

　　祝黎知道天极宫冒着风险也要留下谢衍真的理由了。

　　好用，实在好用。

　　天极宫周边鬼怪被他招安，委托堂的效率大幅提升，弟子们的夜间出行安全也得到保障。这件事不是只有他能做，但放眼百年只有他做得出来。

　　祝黎心情复杂：“师兄，你真是个人才。”

　　谢衍真眉骨深邃、鼻梁挺秀，单片镜卡在眼眶前，从左瞳孔折射出幽蓝色的光芒。他笑了笑，那道光愈发夺目：“毕竟我一心为宗门奉献，所以即使平时很忙，依然能抽出时间为宗门招揽可用之才，让它们代替我从事基础劳动。”

　　祝黎：“我太崇拜你了。”

　　谢衍真眯起眼：“师妹的语气里听不出来崇拜。”

　　祝黎没想到他这么较真，立马换上狗腿的态度：“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吗？”

　　谢衍真瞥了她一眼，从柜台后方取出几样法宝。

　　“缢鬼带回来消息，说忘情天外不远处出现了一只未收服的厉鬼，怨气很重，应该是从别的地界来的，还不知道天极宫的规矩。我下山一趟，你留在这里。”

　　他似乎觉得方才的决策太武断，又加了一句，“还是说，师妹更想跟我一起去？”

　　祝黎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她当然不想掺合谢衍真的捉鬼行动，但留在这里，意味着她要独自面对很多鬼怪。

　　在忘川琉璃镜的作用下，她不仅能看见鬼，还能感受到它们身上许多别的特质。比如刚进来的臭口鬼，一张嘴臭得惊天动地，这种臭具有强烈的刺激性，她试着用嗓子吸了一口气，差点被毒成哑巴。

　　祝黎憋了片刻，还是没能适应这极具杀伤力的气味，也不知道谢衍真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的。

　　她沙哑开口：“师兄是我的偶像，我和你一起去。”

　　……

　　生锈的罗盘转了几圈，最后停在坤字位上。

　　谢衍真收起罗盘，交给祝黎几枚黑气缭绕的追魂钉，以及一把重得像石头的金刚伞。

　　“等一会我来拖住厉鬼行动，你在暗处用追魂钉钉住它的头颅和四肢，厉鬼凭怨而生，不会轻易消散，所以你下手越重越好，不要手下留情。这把金刚伞是防御法宝，有突发情况及时开伞。”

　　他蹲下身，飞速掐了一套诀，八方地面浮出莹莹阵光，“此处属阴，是厉鬼的栖身之所，破晓之前它必定会回到这里。”

　　祝黎对此叹为观止。

　　看这一系列动作的熟练程度，完全可以想象他用这种方法收服了多少无业游鬼。

　　祝黎拿起绘有八卦阵图的金刚伞，试着开合了两下：“伞面好小，只够遮住一个人。”

　　谢衍真：“我是一具傀儡，你护住自己就行。”

　　祝黎了解谢衍真的这项技能后，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傀儡术能远程操纵傀儡，也就是说他可以同时打好几份工，这在打工界也是一段佳话。

　　她有些好奇：“师兄，那你的本体在干什么？”

　　一具傀儡便足以应对委托堂夜班，本体的实力只会更强，他一定在打很值钱的工。

　　谢衍真：“探查一个地方。”

　　他这么回答，言外之意就是不打算细说，但祝黎太想知道什么工这么值钱，假装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什么地方？”

　　谢衍真：“……”

　　他叹了一口气，“师妹知道魔道之中的枯荣毒教吗？”

　　枯、荣、毒、教。

　　这不是大师姐的老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