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终 ...
-
顾峰辞醒来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情。
他睁眼时恰好是初春,窗外枝头正冒新芽,以至于顾峰辞第一时间有些恍惚。
“唔……”顾峰辞手边传来一阵声响。
他一低头,恰好对上楚江珏的眼睛。
顾峰辞惊诧不已:“师,楚……”他慌乱看向四周,看出这里是楚江珏的卧房。
卧房布置一如既往,屏风,床榻,都是顾峰辞熟悉的模样,他甚至认出了桌上的茶盏还是他当年亲手打的。
楚江珏也看见了那套茶盏,走过去倒了茶水:“先喝点水吧,你都昏迷半个多月了。”
顾峰辞恍惚地接过茶水,抬头看向楚江珏似乎在等一个答案。
楚江珏沿着床榻边坐了下来,朝他笑了笑。楚仙尊这张脸,放在九天十地都具有杀伤力,尤其是对着顾峰辞,但后者还是敏锐地从中察觉出了不同的点。
楚江珏似乎变了一些,变得更像琼了。
“凤溪死后魔族溃不成军,在一周前就被各大宗门联手逼回了魔域。”楚江珏整理着思绪慢慢道,“你在浴火园里使出的那一剑,名生死剑。”
顾峰辞试图回想起当时的细节,但可惜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清曦剑飞过来时的白光和凤溪赤红狰狞的脸,与其说是他使出了剑招,不如说是清曦剑引着他用出了生死剑。
楚江珏却摇摇头:“它只是一柄剑,不会成为剑招的主导。”
顾峰辞不欲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一个招式罢了无关紧要。我在意的是,你把我带回沧澜宗是为何意?”
“生死剑不是无关紧要的剑招,心有旁骛之人使不出这招。”楚江珏叹了口气,“你心里其实一直都有苍生。”
顾峰辞拳头不自主握紧,静静看着楚江珏中间好几度想开口说些什么,最终没有说话,颇为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很荒谬,他想。两辈子加起来,他杀过人,杀过魔,做过叛徒当过魔尊,没想到有一天会变成那个拯救苍生的英雄。
楚江珏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眸光异常温柔:“当时清风宗的结界已经完全破了,我旧伤复发中毒不浅,心里想着恐怕来不及去浴火园救你了。”
“你打不过凤溪死了可怎么办?”楚江珏的话让顾峰辞一扯嘴角,竟然奇迹般地松了口气。
得罪人不自知果然是楚江珏的风格,顾峰辞放松地靠在枕头上,想听听楚江珏后面还能说出什么金句,可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好在我也要死了,虽然不在一起好歹你没有活着去爱别人。”
彼时结界破碎魔族大军压境,厮杀,怒吼,人族存亡就在刹那之间,楚江珏能感受到到聚集在他身上焦急渴望的目光,众人期待着他能带领人族杀回去,一如百年之前。
漫天血雨中,楚江珏在想浴火园里的顾峰辞,私心犹如催生的种子疯狂蔓延。
“我要是那时候赶去浴火园还能救你。”楚江珏表情有些抱歉,说出来的话却是丝毫不留情面,“但那样我就要死了。”所以我不想去。
须臾顾峰辞一笑:“还好你没来。”他都不敢想象,要是楚江珏死在他面前他会疯成什么样。
两个人陷入莫名的沉默。
顾峰辞转移了话题:“你的毒解了吗?”
“没有。”楚江珏诚实地摇头,“只能暂时压制,但是我的内丹已经剖出来填结界了。”
楚江珏想得非常开。修炼到了最后逃不过一死,修真界来来往往多少人,最终都前往归墟。他自出生就得众人期盼照顾,而他也不负众望数次挽大厦之将倾。
不负不欠,心系苍生日子久了也无趣得很,直到顾峰辞出现。
他唯一的弟子,他心尖上唯一的人。
楚江珏已经规划好了,他把灵骨分一半给顾峰辞,再用剩下的一半压制剧毒和旧伤,等到什么时候灵骨耗尽也就随风去了。
“到时候你就把我的骨灰洒在后山,也算求仁得仁了。”楚江珏如是说。
旁人眼中的生死重如泰山,到了楚江珏嘴里却像吃饭穿衣似的,莫名吹散了顾峰辞心头的沉重。他静静地微笑,看着楚江珏像个普通人规划未来。
末了,楚江珏小心地瞥他一眼,抿着唇:“你,你觉得怎么样?”
楚江珏其实还有些忐忑。到了这份上,顾峰辞还愿意原谅他,愿意和他度过余生吗?
谁知顾峰辞笑着说:“挺好的,只是到时候得让别人给咱俩洒骨灰。”
楚江珏一愣,那双温润如玉的眸子逐渐亮起了光,窗外清风徐徐鸟鸣不止,新发的绿叶挂在枝头,一切都在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顾峰辞又养了大半个月的伤。生死剑是拿自己供养万物,楚江珏一共也就使过两次,耗费了近六成的修为,更别说顾峰辞了。
没有楚江珏的灵骨顾峰辞要不了多久也得死。
等到顾峰辞的身体恢复到一定程度,楚江珏决定挑个好日子取骨。
取骨那天本来天气挺好,楚江珏刚拿出刀就开始刮风打雷,呼啸的狂风险些把窗户吹烂。
迟阳舒风落尘等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楚江珏刀子悬在胸前叹了口气。
“师尊师弟,你们不必盯着,我心中有数。”楚江珏无奈地说。
迟阳舒的表情很难看,让他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养大的最优秀的弟子挖骨给顾峰辞,即使他承认了顾峰辞的道侣身份也很难接受。
顾峰辞被安置在屏风另一侧——是楚江珏安排的,既看不见取骨时血淋淋的场景又能第一时间吸收灵骨。
隔着屏风,顾峰辞盘腿坐着默默盯着屏风那头模糊的身影,晃荡的刀尖精准刺入胸膛,鲜血迸溅而出——顾峰辞瞳孔猛地一缩,险些冲出去。
旁边令月吓了一跳:“你不是早就知道,怎么那么大反应?”
顾峰辞手上青筋暴起,半晌又慢慢盘腿坐好,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要是没有提前知道,我现在就不在这儿了。”
令月觉得奇怪,悄悄问:“你又心疼大师兄,又要接受他挖骨救你,这是什么道理?喜欢一个人不都想让他长命百岁的么?”
屏风那头,楚江珏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弯着腰用力把匕首刺进去,直至能清晰感受到灵力缓慢外泄才停止动作。
迟阳舒和风落尘见状立即撑起了法阵,炉鼎盘旋在半空中产生强大的吸力,晶莹剔透的灵骨就这样一点一点离开主人的身体。
楚江珏的灵骨经他数百年滋养,离体的那一刻纯粹而磅礴的灵气拢作一团,发出莹莹的光。饶是这个房间里都是至纯至善之人也不免被其吸引了心神。
唯有顾峰辞的眼光,至始至终落在楚江珏身上,瞳孔中倒映出他惨白紧抿着的唇。
迟阳舒大手一挥将灵骨收进炉鼎,随即轻飘飘拍出一掌,炉鼎便准确无误地落在顾峰辞的头顶。
令月急忙收回心神专心护法,余光小心瞥了眼屏风外。楚江珏安静坐着,温润的目光落在顾峰辞身上,挖骨之痛在身他竟然还是笑着的,仿佛心里最后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风落尘一边给他包扎伤口一边愤懑不平地絮絮叨叨。
他承认了顾峰辞是拯救苍生之人,却不乐意他成了楚江珏的道侣,大概是潜意识里觉得楚江珏合该是洁白无瑕之人。
楚江珏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就像小时候摸令月那样。
“等顾峰辞闭关结束我就像去外面看一看。”楚江珏微笑着说。
风落尘手上动作一顿,震惊地抬头:“大师兄你不留在沧澜宗吗?”
迟阳舒反倒很平静,只是点点头:“想去便去,自由随心。”
风落尘看看迟阳舒又看看楚江珏,不太情愿地点点头。
“你比阿月还像个小孩子。”楚江珏偏着头笑。
风落尘还是不太服气:“顾峰辞怎么舍得你挖骨,我要是遇见心爱的人肯定舍不得她受一点苦。”
令月布好结界从屏风那头出来,闻言也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迟阳舒欲言又止,最终看不下去给了两人一人一巴掌:“你俩没道侣的乱说什么。”
迟阳舒把两人拎走,临走之前似乎还想对楚江珏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口气。
楚江珏从牙牙学语时就跟着他,那时修真界还没那么多糟心事,沧澜宗内门只有他和楚江珏两人。
春去秋来时光荏苒,多少往事飘散在风里,迟阳舒承认,那个在他身后的雪团子已经找到了人生别的意义。
迟阳舒叹口气,摸摸令月的脑袋。
少女背着和她同高的大刀,一路踢着石子和风落尘数落顾峰辞的不好。
好似之前一直暗中帮助顾峰辞的不是她一样。
迟阳舒心中的惆怅突然就消解了不少。
送走了众人,楚江珏又绕去屏风后查看顾峰辞的情况。
顾峰辞坐如洪钟一动不动,周身萦绕着灵光。
楚江珏看了会儿,忽然起了性质给顾峰辞梳头。
乌黑的头发一梳梳到位,大概头发主人的人生都没这么顺畅。
楚江珏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一边细细描摹顾峰辞的模样一边笑。
顾峰辞就这样每日顶着不同的发型过了小半年。
令月大概是想报他拐走大师兄的愁,日日过来画像,画稿传遍整个沧澜宗,还给山底下的戏班子提供了不少灵感。
直到某日令月拿着纸笔推门,房间内已人去楼空。
唯独桌子上有一张画,画的是只有银月刀一半高的令月,娇娇小小憨探可掬。
令月气得跺脚:“顾峰辞!”
那时,顾峰辞楚江珏二人已到了南国境内。
夜幕加深南国边疆已是一片冷清,二人无声得穿过驻扎的军队,偶然看见百姓门前挂着苏沉雪的画像。
南国皇室已将苏沉雪除名,百年过去民间竟还有人记得她。
顾峰辞自己都不记得苏沉雪的面容,看着画像仔细辨认了许久。
“她以前是守城的将领,难怪边疆百姓供奉她做门神。”顾峰辞道。
楚江珏隐去那张惹眼的脸,拿着咬了一半的糖葫芦,觉得太腻随手递给顾峰辞。
后者也就自然而然接过,咬了一口。
楚江珏看了一眼画像:“凤溪幻化的那个和这张图大有不同。”
顾峰辞点点头:“民间百年已是沧海桑田,画得不像也属常事。”
楚江珏一想也是。
恰巧寒风吹过,楚江珏把手塞进顾峰辞衣服里。
顾峰辞无奈地看着他:“师尊,你还怕这点寒风?”
楚江珏偏过头:“昨日在夏园,她们说如此夫君表面不爱心中欢喜得很。”
“那是青楼女子对恩客的手段!”顾峰辞忍无可忍。下了凡的楚江珏比当时什么也不懂的琼还难管。
楚江珏面露惊讶:“你想做我的恩客?这可大逆不道。”
顾峰辞无言以对,拖着楚江珏往客站走。
楚江珏的笑声消散在风里。
“好阿辞,别生气嘛。”
寒风中,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至此修真界再没了二人的踪影,只偶尔两人会回沧澜宗看一看。
几年后,白楚炼器大成声名鹤起。秦书欢养好了伤,帮安澄逸召回陆烽垣的魂魄,重建九霄剑派。
宁缘成了清风宗的大弟子。
又过了几年,修真界逐渐恢复了生机,沧澜宗召开仙门大会。
令月带着银月刀一举夺魁。
至此一代新人换了旧人。只有楚江珏和顾峰辞的传说为世人津津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