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光留影》走马行川

7、第七章

　　江安城还是同以往一般热闹，周欢拿着买好的菜回到家，瞧着阿娘在院里同弟弟玩闹，笑着把菜放在石桌上。

　　“阿娘，我回来了。”

　　“进屋拿个梨子吃，你阿爹刚买的，甜得很。”阿娘穿着她喜欢的藕荷色衣袍，珠钗闪着柔和的光。

　　“姐姐给我捎一个！”周安在摆弄着他的木剑，抽空抬起头来朝她讨好一笑。

　　周欢递过去，“懒死了你。”

　　“喂我喂我！”弟弟巴巴地凑上去，“我手上没空拿。”

　　一把将梨摁在周安嘴里，“喂，你磕到我的牙了！”

　　“该！”瞧着周安作势进攻，她反手扣住了人双臂，反剪身后，“还敢不敢支使你姐做事了？”

　　“唔唔！”周安疼得龇牙咧嘴，背于身后的俩手像蜈蚣腿一样挣扎着弯曲，“不敢了不敢了！姐姐，你可是我的亲姐姐啊！”

　　“娘！娘！你看看她，像她这般泼辣的，哪里会有人要？”

　　阿娘坐在小凳上看戏，美滋滋地吃着自己的梨，“我们欢欢怎么可能没人要？反倒是你，连个文章都背不过，被人先生找上家门来念叨。”

　　周安没找到帮手不说，还又给自己头上添了一笔，“啧。”

　　周欢做了个鬼脸，“略略略，娘最宠我了，你还敢告状？”

　　松开周安，“娘，我先去书房看看！”

　　阿娘瞧着她那模样，会心一笑，“知道了。”

　　兴冲冲地跑到书房门前，周欢深吸了口气，然后轻轻地叩门。

　　就听那低沉的声音从门后响起，“进。”

　　周欢探头，四处瞅了瞅，“木先生，阿爹呢？”

　　“周老爷有事，先行出门了。”男子放下他手中的书卷，朝着周欢微微笑道。

　　“那今日……”

　　“我来给你讲罢，”木先生拍了拍身侧的矮凳，见人坐过来以后，浅声说，“昨日教你的可理解了？”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庄子怕世人不信，以《齐谐》作引。是乎天外有天，山外有山；人生有涯，而所知无涯。由此可知，我们不该拘泥于眼前小事，而该将眼界放大，胸怀天地而了苍生。”

　　“很好，”木先生满意地点点头，“那今日便不再多讲了。”

　　周欢有些茫然，“诶？”

　　木先生看着她，手指轻轻摩挲书卷，“来聊聊天如何？”

　　“好啊，”周欢自然求之不得，“先生您认为这世间人与人的相遇，是冥冥之中应有的定数吗？”

　　木先生沉吟，“也许是吧，这人与人之间为何而产生关系，乃是玄机参不透。”

　　“你怎会问这个问题？”

　　周欢直视他的双眼，眼睛闪着亮亮的光，“只是偶尔会好奇，我为什么会和先生您相遇。”

　　一记直球来得猝不及防，木先生微愣，然后嘴角不自觉弯起，“那我也很好奇。”

　　“先生您好像那天边的神仙，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就感觉您难以接近。”周欢双手托腮，语气中满是憧憬。

　　“只是没想到，您后来居然成了阿爹的门客，还成了我的先生。”

　　“但如果您并没有成为门客，那我又该如何靠近您呢？既无法与您联系，又无法得知您的位置，只能自己一个人东想西想，祈求神灵再给我一次见面的机会。”

　　木先生看着她的侧脸，低声道：“只是萍水相逢一面之缘，又如何值得你这般牵肠挂肚？”

　　周欢觉察他的注视，偏过头来回应，“因为，这里会给人指引，不是吗？”

　　她指着的位置，是她跳动的心。

　　“不过，这些话能有机会在您面前说出来，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毕竟……神灵真的将您带到我身边，做人要知足，我就不能再贪心了。”

　　“既然已经有了机会，”木先生往前凑了凑，“那为什么不再更近一步呢？”

　　他攥住周欢的手，拉她起身，没等人反应便带她跑出了这周宅。

　　“哎，先生！”

　　周欢只觉周遭皆为虚幻，唯独身前这人清晰而坚定，那只拉住她的手也源源不断的将热量传递，是令人心安的温度。

　　待人停下，周欢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到了城外。还没等她询问，木先生便揽过她的腰际，竟是直接带她跃上了这城外最高处的观日阁。

　　“先生，您竟——”周欢瞧着阁下之高，不禁有些晕眩。

　　木先生笑着，不知从何处递过来一份凉糕，“给你。”

　　周欢微微一顿，四处打量了下周遭的场景，方才愣愣地将视线重新投回木先生手上。

　　“您怎会知道，我爱吃这凉糕，”周欢低头瞧着那晶莹剔透的凉糕，心中不禁有些酸楚，“只是如今虽已入春，但风还很硬，不该太过贪凉。”

　　木先生轻刮她的鼻子，“你何时学得这般养生做派？之前不还嫌一碗不够吗。”

　　“只是……不在乎的时候也未曾有机会吃过；后来在乎了，也习惯性地不去吃了。”

　　木先生低头瞧着她的侧脸，沉声道：“怎的说些令人听不懂的话，是不喜欢这里吗？”

　　吸了吸鼻子，望向男人的眼底有些泛红，“怎么会？我能和您并肩站在一起，就已经很知足了。”

　　“好啦，吃吧，不要多想。”

　　语毕，就见木先生一挥手，那眼前的晴空万里顿时更替为繁星点点的深夜。

　　周欢倒吸口气，“这是？”

　　“你方才不是还说，我像那天边的神仙吗。”

　　“所以，”木先生竖起食指，“嘘，这是只给你一个人看的小秘密。”

　　银河在空中纵横，星子闪烁其中，忽而见最北边的那颗开始闪烁，跃动着竟是奋不顾身地绽开，绽放出无数星光倾泻在那静谧的深海。

　　随后一颗连着一颗，比烟火更璀璨的是这阵阵燎原的星火，烧尽了她心底的杂草，留下一片荒芜无助的土地。

　　“如果我说，我想让你靠近我，想给你慢慢了解我的机会，你愿意吗？”

　　他的身影嵌在这一片银河之中，发带与她的长发缠绕在一起，随着风，分开而再次靠近。

　　周欢拼命地想让自己永远记住这一刻，哪怕眼睛都已睁到干涩，“我如何能不愿意？”

　　她伸出手，虚虚地在木先生脸上勾勒，却是不敢真正抚摸上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

　　“只是，此情此景如此美好，却只能不断提醒我，我还不配。”

　　“毕竟那是梦里的周欢，有爱她的亲人，有优渥的环境，头脑灵活而聪颖，所以敢奢想那莲君一二。”

　　“可现实中的周欢，只是个被父母抛弃，所以现在叫做李北浣的平平无奇还有些自卑的人，我就算做梦也不敢如此过分地奢望。”

　　北浣推开木先生，直直地看着他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我还在引仙楼里进行试炼，所以，你是谁？”

　　木先生愣道：“欢欢，你怎么了？”

　　他伸手试图去碰北浣，结果被她一巴掌拍开，“你，绝对不是莲君。”

　　瞧着她这般坚定的模样，“木先生”突然放肆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她竟逐渐显露出了原型，这周遭环境也随之变化为泛着水光的阴冷洞穴。

　　“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这好好的幻术，如今竟堕落到连个人类小丫头都骗不了的程度了。”

　　凄女的指尖轻绕着长发，扭步朝坐在地上的北浣靠近，“可惜啊，你但凡说一句愿意，你这年轻小姑娘的血肉皮骨，可就归我咯。”

　　“你是谁。”北浣连忙后退，却不料后背竟已贴上那潮湿的洞侧。

　　“我啊，是这凄水里的凄女，”女人大展双臂，长吟道，“凄凄然，乃伫立而望，当如梦似幻，不死不休！”

　　“你啊，而今落在我手里，可就别想着再出去了！”女人的身影突然化作了水，消失在这洞穴里无影无踪。

　　北浣立马起身，却只见一个漆黑幽深的洞口，蓦然出现在她眼前。

　　泛着阴冷的寒意，隐隐约约中还搅和着腐烂的血腥气。

　　女人的声音，从洞里蛊惑着她，“只当如梦似幻，不死不休——”

　　北浣晃神，不知不觉间竟已抬脚踏入此中。

　　*

　　自打苏提回了凡界，便开始不再动用一分一毫的仙力，苏师伯也只好配合她，平日里联系，也只靠着那耗时又久又费事的书信。

　　此时他正埋首于桌前，认真写着这封要寄给苏提的信。

　　没想到突然有声音从头顶传来，“苏菩道长果然不同凡响，这一手好字也着实漂亮得很。”

　　苏菩抬头，就见留光仙君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立马起身行礼，苏菩道：“留光仙君今日怎得空来这引仙界？”

　　“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来寻本书罢。”

　　“不知仙君所说为何书？”

　　“《杂话集》。”

　　苏菩一愣，“这书原本在引仙楼内，只是前些年弟子们前去维持禁制，见这本书突然出现在引仙楼里，便带出楼交与了我。”

　　“只是我翻来翻去也未见其书中内容，更未参破个中玄机，我便让弟子备好，收于藏书阁内。”

　　苏菩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然后吧……昨日有个参与试炼的小徒弟问我要了这本书，我也不知这书中有甚，见她倒是宝贝得很，便索性直接给了她。”

　　“留光仙君，这书可是要收回来？”

　　留光轻轻摇了摇手中的扇子，叹道：“肯定是要收回来的，我的身家性命可都系在这书上了。”

　　苏菩听到这话，以为事态发展得非常严重，立马道歉：“十分抱歉留光仙君，是我太过轻率了。”

　　“无妨，只怕是要麻烦苏菩道长，让我入那楼里一探了。”

　　“不麻烦，不麻烦，仙君这就随我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