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光留影》走马行川

6、第六章 入局

　　“我先在三层等你，你可快些过来。”

　　王惟远拿着缎带，站在那楼门前眼巴巴地看着北浣。

　　从小到大北浣还未曾被这样充满期待地注视过，心底有些发热，“你还真信我能通过这二层？”

　　“当然，这些人里属你楼层最低，想必也没什么好阻拦你的。”

　　一阵寒风吹过，北浣的脸垂了下来，眼神如同看死物般略过那天真无邪的小少爷，语气恶狠狠地说：“等着吧你！”

　　“诶？那你这是同意了对吧！我等你啊！”

　　不仅看不懂眼色，还听不懂人话。这般想着，北浣先一步推开楼门，踏入楼内。

　　好像一脚踏进了漩涡般，深深的吸力拉着北浣往不知名的地方深入，而这周遭事物则搅成一团惹得人眼前昏花，不自觉间她便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来，却觉自己好似躺在一个快速移动的物体之上，天边白云正匆匆从眼前略过，剧烈的风也在耳边呼啸直响。

　　北浣撑着手，试图爬起来。

　　等下，毛茸茸的？

　　低头一瞧，才发现自己手下是乌黑亮丽的鸟羽，根根顺滑柔软，再朝身后看去，只见此鸟拖着更胜山鸡样巨长的尾巴，随着翅膀起伏而在空中舞动。

　　“这是——”还没等北浣说完，这鸟便开始朝着中央平台剧烈俯冲，失重感让她抓紧了羽毛，“啊啊啊啊——！”

　　待到接近平台，还没等北浣反应，便被它一扭身给甩下了鸟背。

　　直直摔在地面的滋味并不好受，北浣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稳住身形，待神智恢复清醒时，身上脸上已然落了不少伤痕。

　　那鸟在空中并未急着离去，瞧着北浣如此狼狈，嗤笑道：“这二层可是许久不来人了，虽不抱希望，但你也要陪我们这些老家伙好好玩会才是。”

　　“别玩到一半你突然被他们接了回去，那可真的是半分兴趣都无。”

　　它的爪子大而红，狰狞着在空中旋了几圈，羽毛随着身体扭动而漾出层层流光，然后才伴着一声尖锐破空而去。

　　北浣缓了口气，看着攥在手心里的鸟羽，捋了捋被攒在一起羽毛后，把它塞进自己的乾坤袋内。

　　拍拍屁股起身，北浣忽觉这天地好似辽阔了许多，她正站在这群山中间的平台之上，好像那沧海一粟般渺小。

　　就见那北东西三面的山，山势极为险峻，像刀斧劈削而成，山形四方，范围广阔，纵横千里而气势磅礴。

　　一看就不是人能轻易爬上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北浣果断朝南边走去。

　　世传青海骢者，可日行千里；然仙家翻手日月星辰，此身归一更不拘泥于空间的界限，方可乘风破浪亦可步行百里有余。

　　在这引仙楼里，许是依托缎带所寄仙力，摆脱凡人肉身束缚，好一番行云踏浪，北浣也算体验了一把仙人步可行百里的潇洒。

　　待到踏入片片葱郁，视线方才脱离那崇山峻岭，回到这宽阔的土地之上。

　　“凡人！”突然一个奶呼呼的声音从草丛里传来，愣了一会，匆忙的再伴着窸窸窣窣的声音窜过去，好像在试图逃离此处般远去。

　　不过那物好像还很幼小，拼了命地窜一窜，也不敌当下已有仙人脚程的北浣。

　　于是就见人轻易一步，那小家伙便已累得四脚朝天，呼哧呼哧地喘了起来。

　　小家伙长得像小羊般乖巧，毛更是软绵绵的，露在外面的肚皮雪白又柔软，此刻随着呼吸而上下起伏。

　　只是再瞧它身后，那像马一样的尾巴，此刻却紧紧地蜷在一起，想来是怕极了北浣竟全身都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刚才是你在说话吗？”北浣不敢贸然上前，只得站在原地轻声问道。

　　它眨了眨那双如黑曜石般亮亮的眼睛，蓄在眼底的泪水，随着眨动将眼睫毛也一并濡湿，更给它添上几分可怜模样。

　　“你不要怕，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不会把你怎样的！”

　　“可是、可是妈妈说过，人类就算徒手也能轻易杀害我们……”

　　“话虽如此，可我杀你做甚？”

　　它上下打量了一番北浣，方才继续问道：“你竟不知我们羬羊油脂可治人皮肤干裂？”

　　北浣说，“以前读过的书里确有记载，不过……羬羊好像早就因为凡人的乱捕乱杀和好几百年前的仙魔大战而绝代了。”

　　听到此话，它攥紧了自己的小爪，“我是最后一只。”

　　北浣蹲下身来，用指尖顺了顺它的头顶，轻声道：“如若我是坏人，刚才你的那句话可就是暴露自己身份了。”

　　“你还太小，要保护好自己，以后见着人再害怕也不可以出声，要静静地呆在原地，等人离开以后再抓紧时间跑去安全的地方。”

　　“你快走吧，我也要离开了。”

　　北浣瞧着它可怜，寻思看着它离开以后再走，却没成想这小家伙竟双爪抓住了她衣摆，大尾巴一下又一下地拍打在鞋面上。

　　“呜，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没人能经得起这般可怜劲儿的哀求，北浣蹲下身把它抱进怀里，“你要做什么？”

　　小家伙拿湿漉漉的小鼻子贴了贴北浣的鼻尖，然后软咩咩地说，“要去河边喝点水，但是河岸很滑，我怕掉下去。”

　　“好，那你指路，咱们过去，”北浣揉了一把它的头毛，然后问，“你有名字吗？”

　　听到这话，小羬羊涩声道：“我没有名字，不过我妈妈管我叫阿崽。”

　　“那咱们走吧，阿崽。”

　　随着它指路，北浣逐渐往山林中间行去，不过她似乎并没有发现，随着她的深入，这周遭的树木正不断变高，深色的雾缠绕在林间，卷着阴凉的风。

　　“你听到水声没，走了这么久可算是要到了。”北浣抱着小羊快步朝声音源头处跑去。

　　河水很清，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再仔细看去却又不仅仅是那样简单，总有潋滟的七彩水纹搅在其中，格外好看。

　　只是这河岸两边的泥沙聚集，堆的太高不说还净是淤泥，极容易打滑，对想要喝水的小羊来说确实不易。

　　北浣轻轻把小羊放在矮草上，然后鞠了一捧水递过去，“喝吧。”

　　小羊直直地看着她，眼睛很亮，却闪着北浣看不透的光。

　　等等。

　　好像不是看不透，而是看不清……

　　怎的看不清呢？北浣直眨眼，却发现自己眼前早已涣散，入眼皆是那河水里闪动的七彩光芒，晃得她眼睛刺痛。

　　手心里的水早就洒了一地，失去意识的北浣直愣愣倒在地上，最后轻喃，“阿崽……”

　　*

　　“人我已经带到，接下来看你的了。”羬羊跳起，看着趴在地上的北浣低声道。

　　如玉石般清脆剔透的声音从河水中响起，“这么多年未见凡人，你的心机伎俩倒是一点没见增进。”

　　话音刚落，只见女子脱水而出，身材玲珑有致而将衣袍随意一搭，被水打湿的靓丽长发被拢到身前，也正因这水，更显面容姣媚。

　　羬羊大改刚才的可爱模样，眼睛里闪着的是冷然的光，“你个连这凄水都难离开半步的水鬼，还在这数落我？”

　　“打趣而已，你还是这么开不得玩笑。”

　　“做好你的分内之事罢。”

　　凄女踱步到羬羊身边，用纤细的指尖轻轻绕着它的白毛，“还这般说妾身，你心中想的什么，妾身一看便知。”

　　“滚开。”羬羊瞪了她一眼，扭头朝深山跑去。

　　“哼，这小羊，愈长愈不可爱，”凄女把目光投向倒在地上的北浣，语气俏皮，“算了，还是让妾身，同这人间的小姑娘玩玩罢。”

　　*

　　“今日怎舍得来找我？”说话之人正在泡茶，茶香氤氲，衬得这周遭愈发遗世而独立。

　　“闲来无事，瞧瞧你还活着没。”

　　泡茶的人听到这话轻哼，“木怀川，你不要逼我摘下这眼前缎带。”

　　“算了，我才不要和你这个短命鬼一同灰飞烟灭，可惜了我这大把寿命。”

　　“少在那哪壶不开提哪壶，”被木怀川气笑了，留光也想给他找点膈应，“你知道吗，我那独本《杂话集》可是叫人翻过了。”

　　“少唬我，在那引仙楼里还能叫人翻了去？”木怀川慢慢品起茶来。

　　“说到底这事都怪你，若不是你一开始瞎写什么《杂话集》，又喝酒误事将它掉下这九重天，导致那书入了凡间寻都寻不回。”

　　“如今居然还想拿它作威胁。”

　　留光狡黠一笑，“十年一仙游，引仙楼十年一择仙，你觉得我的话会是唬你的吗？”

　　“我懂你不愿被他人过分探究，但……适当的分享可以让你再多一批供奉不是？”留光轻抿嘴角，缎带下眼角微弯，“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神仙，也不会和钱过不去，你说对吗？”

　　木怀川没理他，只是端着小杯子，仍在细细品茶。

　　“就看那翻阅之人，如何帮你广收供奉咯。”

　　放下茶杯，与茶桌相碰留下清脆的声响，“你既现在能与它有所感应，便去引仙楼把那破书销毁，三日为限。”

　　“若是逾期，你偷藏于后山的那些酒，可就别怪我晚一日砸一坛了。”

　　留光一怔，“我藏的那般隐秘，你又怎会知晓！”

　　木怀川轻轻摩挲着那茶杯，不紧不慢地说：“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