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尘音》风回雪舞

2、救人

　　人类，数百年来她没见过几个，除了几个失足跌落潭中溺死最后落个被分食的下场，如今想来那道士也算是长得好看的，绿嫣曾说过，好看的女人，都是受男人喜欢的，而好看的男人，却都是危险的……那人起初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危险，不过那都是对妖物而言，却不知对人又当如何？

　　水在她耳边静的没有一丝声响，无音闭了眼，翻了个身，轻叹，一辈子逃不开这潭水，实在无趣得紧。那一声轻叹在水面漾起一圈涟漪，她心头微微掠过诧异，她何时，也如人类一般烦恼所思起来？
　　然而也许真是呆在潭中的时日久了，无音如今唯一的爱好便是胡思乱想，因此她也并未注意，远处一朵乌黑的云突然间被一道似闪电般的白芒穿透，直扑了过来。
　　白芒犀利如刃，然而那道黑云却是深沉若海，不多时，便与那白芒缠做一团互作争斗，草木皆颤，风雷大作，眨眼间便是几个来回，然也不知缘于何故，争斗间那白芒显然力不从心，却是落了下风……

　　血的腥味，无音睁了睁眼，疑惑的仰头望去，徒见一线鲜亮的红顺着翻卷的空气坠落，迅速浸入她的左眼中，随着的水流瞬间晕了开来。
　　支起半身的手臂颤了颤，无音捂着左目，却挡不住混着血的水从她指缝间纷落而下，滴碎了那一弯圆月……

　　无音慌了神，怎么……怎么回事？
　　为何？
　　为何她努力塑起的原形此时突然间支撑不住了？

　　水化作碧珠纷落而下，天际一道白影垂直坠入潭中，瞬间沉了下去。正当此时，一声狂傲不羁的笑声震天，黑暗中，一双幽色莹莹的绿眸居高俯望着深潭血色渐深，哼笑，“白羽啊白羽，我龙族能呼风唤雨，就算你修行了千年不过此刻也还是个凡胎，纵然天帝许你此生百年后便能登仙拜神，作为凡人而死的你未满功德，看你如何入的了神籍？”

　　龙族？
　　绿嫣曾说过，四海五湖均有龙族为居，而以前映画潭潭眼所通之处便是九龙之一的黑龙，传说黑龙善斗，且有二子，太子十原，二太子十刹，龙太子十原温吞谦逊，而次子十刹却是暴躁嗜血，想必，此人便是十刹了。

　　无音望了望那沉入潭底的人，清睿冰冷的眉目又似在哪里见过，忽而脑中忆起，那凌于一切之上的孤傲，如嘲讽一般的怜悯的神色，此时却化作苍白彻底失去了颜色，心中一动。

　　是他…

　　她未作思考，顾不得脸上纷落的水珠，将右手探入水中一握，以水作力拉住了越沉越深的白羽，左手捏诀在水面画了两圈，翻起了青波卷入潭中牢牢锁住了白羽。

　　白羽，也是她那日所见白云观的道士，原是个得道之人。
　　无音低头瞧了瞧，苍白的面容依旧是好看的，他虽然还活着，不过气息全无，神识涣散，离死也不远了。
　　总算他对自己有恩，绿嫣虽说过对人知恩图报是笑话，但是，就这么放着见死不救，她心中犹疑着，却怎么也做不到，不过当前总得先打发了这下手极狠的龙二太子。

　　十刹绕着映画潭上空转了两圈，只见那潭水咕噜咕噜的翻着水泡，心下生了疑虑，这潭水着实古怪得很，分明是个死潭，却又分明有着奇怪的生灵之气，实在是奇怪的紧。

　　无音冒出了半个身子，只见那十刹太子身着黑色蟒袍脚踩飞云靴立在半空，眉宇间一股张狂傲气，他似乎看不到自己，无音心下道，这十刹如此暴躁嗜血想必不是个胆小之人，吓不到他不如试着诳他回去。

　　“阁下可是二太子？”清泠泠的声音响起，若自云中而来。许久没有说话，她说的极慢，极认真。

　　一对绿眸幽幽的往四处一转，却只看到潭水咕咕的冒着水泡，于是冷笑，“哼，你是什么人？”
　　“我是何人二太子不必管，这白羽功德未满便赴黄泉也太便宜了他，他欠了我的债，自当用三世水刑来还。”
　　“三世水刑？”十刹来了兴致，下一刻却沉下脸来，“莫要装神弄鬼，你想骗我不成？”

　　“他此时已再无生机，我将他三魂七魄收起，尸身化作白骨沉在潭底封印，他便再无超脱之日。”
　　“哼，我乃龙族，水族一切皆由龙族掌管，水刑一说我怎会不知？”十刹周身腾起杀意，“还不把实话说来？”

　　无音幽幽叹了口气，“阁下请看。”将手一挥，清波一圈一圈晕开，形成一道水壁，将那潭眼之处的金色封印露了出来，她接着说道，“这封印便是白云观的道士下的，我便是被封印在此潭的妖物，我虽说妖力未满，白云观的道士也无法将我杀了，只能弄个封印束缚我，有了这得道之人，又是白云观的道士，食他骨肉取他精魂也可早日助我脱离这破潭。”

　　“哦？”十刹瞧了瞧那封印的金芒，那道光看不甚清但确实像是白云观的道士所为，便信了几分，“那白羽岂非再无超脱之日？”未待她回答，便又是一阵狂笑，“好极了，好极了。”

　　“我不曾见过你，也不知白羽下落，可明白？”

　　“……明白。”无音道，一下子明白了过来，若十刹真的亲手杀了白羽，杀了一个凡人触犯天条，对他自己确实是半分好处都没，若有人代劳，他自是乐得其所。
　　见那黑云舒卷而去，无音松了口气。

　　虽然骗走了那龙太子十刹，无音望着浮在水下的人却有些为难了，他伤得实在太重，要救他也并非易事，然而却也绝非不能。只是牵涉她千百年来修为，甚至是将她数年来存留仅有的一点神识再度散去化为虚无。
　　从有到无易，从无到有难，一旦她再度回归为零，就算再过上百年千年，就算将来有一日她能重获灵智。可那时的她却再也不是现在的她。

　　救是不救？无音迟疑着。

　　水波盈柔，起了的一点波澜轻轻的向外散开，无音翻转了身姿，水波一荡却立即归于平静，她像是下了决定一般，望着水下那张苍白的容颜，将她那只还可见形的手臂直直穿过水面，握住了他的手，一种冰凉的触感侵入心底，瞬间，碧色的芒犹如长满绿叶的藤蔓一般迅速淹没那水底命悬一息的人……
　　自己的生机消失殆尽，朦胧中瞧着那张脸再不似那般苍白，无音努力撑着的眼皮却无力的垂下，而下一刻，她的形体就如烟尘一般在水中被冲散无踪，唯有点点晶莹的光由着初生的日光点缀……
　　余下的一点意识在脑中挣扎，她想救他还恩，但也不想就此湮灭，会不会……有点贪心呢？

　　·

　　天方拂晓，薄雾轻笼若纱，清冷的空气里依稀透着些许凉薄，万物清新澄净如初醒之婴，而一方青山翠林中亦是笼罩在一片安静祥和之息中。

　　背着着湿冷的地面，白羽蓦然睁开了眼睛，动了一下，浑身仿佛被重物锤击了一样难受，皱着眉，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闭目凝神调息，少顷，白羽睁眼，难以置信，自己身上的伤竟然好了六七成。
　　他与十刹缠斗，分明被重伤，十刹下手极狠，分明是要置他于死地，之后掉进了潭里，迷蒙中仿佛有一只看不到的手拉住了他不断往下沉的身体…是谁救了他？

　　心中疑惑，白羽不由朝他曾掉落其中的映画潭望去，当下骇然。
　　原本是一潭死水的映画潭，如今，竟然只剩一个深坑，一汪潭水不知去了何处，只露出斑驳漆黑的潭底，沉积着碎石、泥沼和大片的骸骨。
　　然而，潭眼处巨石上的一道金光显得格外显眼，而上面的红符他也也看清了。

　　“那不是师尊的封印吗？”白羽惊诧无比，却也了然，先祖成仙数百年，封印之力日益强大，就算连神仙为其解封都颇为困难，难怪成了死潭。

　　凝望着空空的潭，白羽怅然，而在此时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望来。

　　“谁？”白羽迅速转过身去，却只来得及看到一抹碧色在自己面前倒了下去，女子怀里，抱着他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