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93、康熙五十年四月（四）

　　已入了夏，屋内本是潮湿溽热，可云希却丝毫不觉，反倒是成日裹着被子窝在床上，纵使如此，还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是冷冰冰的疼，而平日里除了与弘明、弘暟讲讲故事、说说见闻，别人皆是一概不理。
　　胤祯心中愧疚，又自知理亏，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依着她的性子来，只是无奈府上再也无人过问杂事，不由得心烦意乱，可他心里却又如明镜儿一般知晓若是将大小事情交给忻月，只会让云希更加伤心难过，所以平日里忙完了公事，又不得不拿出一部分闲暇时间来专门过问管家府内大小事务。
　　日子表面上过得风平浪静，可府里的气氛却还是一如一个月之前那般压抑，主子们的近身侍从纵使隐约知晓那场天翻地覆的变故究竟因何而起，但禁不住那些其他不知内情的下人成日里的打听，而上面愈是缄口不言，下面越是乱嚼舌根、三人成虎。
　　而胤祯本是懒得管这些闲事，可越到后来却也觉得再这样下去也着实不成体统，十四贝子府上的下人也忒没规矩了，主子的事儿又岂能胡乱议论，便想着抓一个带头儿乱传消息的，好好惩戒一番也好杀鸡儆猴，不过像他这种人，唯有他伤了别人才能强制让他冷静下来，所以还没等真正责罚那个下人，他便想到此事本就是因他而起，被人说说又能怎样，况且愈是严刑拷打，恐怕反而愈显得他心虚、以为他是被人抓了痛脚。
　　但是，此事一日不处理，他便还是面上无光，偏巧心烦意乱之下，又收到了九爷府递上来的请帖，说是订下八月九爷与骊珠成亲，请他到府上参加婚礼。
　　胤祯看着手里大红请帖，恨不得将它撕个粉碎。
　　午后的蝉鸣格外扰人心烦意乱，小林子轻轻推开书房的门，却见胤祯坐在书桌后的大椅上，手揉着太阳穴。
　　小林子弓着个身子，小心翼翼道：“爷，九爷府上的下人还没走，说是、没看见福晋看着了帖子，他就不走。”
　　“还真是可笑至极，他一个奴才也敢蹬鼻子上脸了？他又是怎么知道福晋没看到帖子。”
　　“奴才、奴才也不知，只是那人说是若福晋看了帖子，定是有话要问那边、奴才……”未等小林子说完，胤祯便冷笑起来，“等着福晋回话？好、好，你去告诉那狗奴才，就说福晋身子不好，现在就不见他了，然后你叫他把骊珠给‘请’过来，我倒要看看这家伙到底有多少花花肠子。”

　　宜寒轩内，碧云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便走到内室，轻声道：“主子、主子，醒醒了……”
　　“嗯？到时辰了？”
　　“是啊……”碧云将帐幕掀起，用钩子勾上，笑说，“您不是说下午不想睡太久，怕晚上睡不着吗？”
　　“嗯是，幸亏你叫醒我了……”云希揉揉眼，将外衣穿上，“今天好像感觉好多了的样子，平常一睡醒总还是昏昏沉沉，现在好像浑身清爽了很多，也想吃些东西了。”
　　碧云一听，忙端了杯清茶过来，又扶云希在梳妆台前坐好，将她散下来的几绺头发重新用发钗别好，“主子，这身子总算是见好了……”
　　“是啊——”云希笑笑，“真是不容易，还以为永远都等不到这一天了呢。”
　　“主子这是说的哪儿的话，又怎么会好不了呢，”碧云假意埋怨，“不过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这小产过后可不比生孩子坐月子省心，尤其……尤其您身子又一直不好，一直这样好好养着不出屋子，也是应该的……”
　　“没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云希看着镜子，“其实，能有弘暟这一个亲生孩子，已经很幸福了。”“主子……”“……你听我说完，”云希拍拍碧云手背，“而且不瞒你说，在我的家乡，生一个孩子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我不会因为这件事伤心那么久，孩子又不是争宠的工具，生那么多，我也顾不过来啊，我一个人，就这么些精力，如果能把所有的感情就给一个孩子，那这个孩子一定很幸福，对吧？”未等云希说完，只听房门“嘎吱”一声，然后便见一个蓝色旗装的女子推门而入，“这话说的没错，你能这么想，我也就放心了。”
　　云希张了张口，然后逐渐弯起嘴角，“骊珠！”
　　“我就说我是福星吧，”骊珠“嘿嘿”笑着，“我来了，你这病也就好了——”
　　“瞧瞧瞧瞧这厚脸皮劲儿的，”云希忙站起来，还没走出内室，便被快步走过来的骊珠一把按在凳子上，“快坐下吧姑奶奶，你可是大病号。”
　　“刚不还说你一来我病就好了么，怎么现在又说我是大病号了？”
　　“心病，我理解。”
　　云希苦笑着摇了摇头。
　　骊珠拍拍她肩膀，“没事儿，那些事儿过去就过去了，该有的有，该没有的咱不伤心，因为他命中注定就不属于你，况且啊，在这个没有杜蕾斯的时代，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啊。”
　　“噗——”云希一口茶喷了出来，“好，我真是服了你，别人劝我一万句，也顶不上你这一句来的金贵……”
　　“那是自然。”骊珠得意的笑。
　　可旁边的碧云却是听得莫名其妙，“骊姑娘，什么是……肚、肚什么丝？”
　　“啊？”骊珠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直到笑得肚子疼，这才停了下来故作深沉道，“这种东西好处多多，但是说白了呢，跟胡萝卜丝、黄瓜丝都是差不多的东西。”
　　“没个正经。”云希瞪她一眼。
　　“噢——”碧云看了云希一眼，刚想再问怎么就“没正经”了，却见胤祯踱步进来，忙请了安，“十四爷吉祥，奴婢、奴婢这就去泡茶。”
　　云希回过头朝门口看去，果真是胤祯。
　　一旁，骊珠见这府上的正主儿驾到，也躬身请安，“奴才给十四爷请安，十四爷吉祥。”脆生生的，好不利落。
　　“……”
　　云希见胤祯有些发愣，揣摩因是上次在府里见面骊珠还着男装，这次冷不丁的变成旗装恐怕有些看不习惯，刚想提醒他让骊珠免礼，可骊珠却也不待胤祯吩咐，自顾自便站起身来，“十四爷淡定，您多看我几眼就适应了。”
　　云希想笑，却又忍住了，她也不知为何，一看到骊珠，心里就很轻松，仿佛这世界上只要有骊珠在身边，就能让她开心、就能让她不自觉的踏实起来。

　　“云希，记得上次你差人配的那花果茶，碧云那丫头泡的味道总是不对，你跟过去看看。”
　　“嗯好。”
　　“顺便再叫厨房加几个菜吧，留骊珠吃了晚饭再走。”

　　云希看了眼胤祯，却也不好多说什么，而且瞧这样子，怕也是刻意叫自己避开有话要说，只不过他们两人能说什么呢，难不成是叫骊珠多安慰安慰她？胤祯这些日子以来对自己一直都照顾有加，如若是为了让骊珠多来陪她，却也是合情合理，想到此节，云希便笑着点了下头，“正好在屋子里闷了快一个月，偏巧今儿个有了胃口，我也想去弄点开胃的小菜来。”
　　见胤祯应允，云希便转身出门，可方走出花园，便见胤禟负手站在凉亭处，云希皱眉，“九爷？你怎么来了？”
　　“骊珠被你叫过来，我也就跟来看看，有些事儿，还要一起商量着办。”胤禟面色柔和，脸上浮现了些许关切，“你身子好些了么？瞧着气色倒是没那么差了。””
　　“被我叫来？”云希纳闷儿，“我没有叫她过来啊，还有，她来，你跟着她又要做什么呢？”
　　“你不是都知道了么？”
　　“我知道什么？”云希有些着急，“九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我？”
　　“不是你叫的她那难道是——”胤禟攥了下拳，然后快步朝云希房间那边走去，“这老十四究竟又在搞什么花样！”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云希情急之下拉住胤禟的袖子，胤禟顿住，然后转过身，“云希，很早之前我跟你说过，我要娶骊珠，你还记得吗？”
　　云希一下子站住。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胤禟，“你、你说的是真的？”
　　“对。”
　　“我曾经以为你元宵节的时候对我那么说，只是为了气我……”云希僵笑着，往后退了一步，“气我？呵呵，这怎么可能呢？对啊，你根本就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你能跟我说那番话，那就证明你肯定早就经过了深思熟虑……”她喃喃着，“我知道，就算九爷你再关心我，我的分量却也比不上那未到手的江山，九爷，你千万别觉得我说这话是代表我在怪你不在乎我那么多，因为你知道在我心中那个最重要的人是谁……”
　　“的确，对你、对胤祯、对八爷而言，骊珠嫁给你，应该是天大的好事，没了她在十三爷身边帮衬，你又可以随时挑拨他们的关系……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对她有多不公平，你喜欢她吗？你能让她一辈子幸福开心吗？对于你们而言，娶一个娶两个或许没什么分别，但是对于我们而言，那就是一辈……”“我知道！”胤禟反过来抓住她的胳膊，“可是这些等以后再说，你要知道话不投机半句多，骊珠和老十四本就不对付，再加上老十四那急脾气，骊珠那张不饶人的嘴，还不知会出什么岔子！”

　　“你、你什么意思？”
　　“老十四看了请帖，定会以为骊珠嫁给我是老四他们那边的阴谋，就算不是，平日里还看她不顺眼呢，这节骨眼上定会以为骊珠贪慕荣华富贵……”胤禟紧了紧手，“以骊珠的个性，她会放任老十四给她坐实这个罪名么？”
　　云希呆住，“你是说、你是说……”等不及说完，云希拔腿便走，她不容许自己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她也不容许胤祯真的去猜到九爷娶骊珠的那个意图……
　　可她走得越快，时间仿佛便过得愈加漫长，她越接近自己的房间，那令人惊恐不已的争吵声便愈放大在她的耳边，直到她推开房门，见到房内的情景，她只觉她整个人仿佛已经坠入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