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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康熙四十八年十二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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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着话音,云希缓缓抬起头,只见胤禟懊悔得凝视着她。
苦涩之意愈浓,胤禟看向云希哭肿的双眼——三年前,琳儿灵堂中,无意间看到门上映着的十四影子,那时的他,鼓足勇气,终于故意说出那番威胁之语,好让门后的躲着的那人知道真相。他在给了胤祯希望的同时,亦亲手断了自己的念想。
作为一个阴谋的始作俑者,能够做到如此,他自是问心无愧。
“若我那年知晓今日情景,我就不会给他这个机会让他挽留你——”胤禟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哽咽道,“对不起!”
泪眼迷蒙间,云希难以置信般瞪着胤禟的脸,只见胤禟苦痛道:“若非亲眼见你为他挡剑,或许当日我真会带你远走高飞,可自那后,我便深知你的心、究竟属于谁……”“你不要说了!”云希哭着捂住双耳,拼命摇头,“求你别再说了!”
若能再一次选择,是否还会亲手选定这条路?
旁人哪有资格替自己妄下决断,只不过这是去是留,只有自己心中雪亮。
“若我能预知你今日会如此痛苦,那我便宁愿你当初恨他一辈子、怨他一辈子,也好过你因爱他而受如此之多的伤害……”
长长宫巷,没有过多的话语,只有无限哀思。
云希轻轻推开胤禟,静静退到一边,屈膝一福:“路是我自己选的,无需怨怼他人,今日……还多谢九爷提点。”而胤禟则轻轻摇头,许久才重重叹道:“你何时想放弃,便何时来找我。”
云希拭去眼泪,勉力一笑,摇头道:“老天爷曾告诉我,这条路,该是我走下去。”
“我送你回去——”胤禟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而云希挣脱开胤禟的手,“我想去别处走走。”说罢,便抬脚朝西面走去,可刚走一步却又发现似乎乱了方向,胤禟快走几步至她身边,忍不住抓住她的手臂拦道,“再往前走,你便又回到永和宫了。”
“呜呜”的寒风在宫巷中呼号不已,像是困在山洞里许久的猛兽,在嗅到人类气息时忍不住发出的嘶吼之声。
云希定定的看着胤禟,只觉方才他那话像一根尖锐的细针,猛地扎在心口,看不出伤痕,却痛得浑身颤抖,她再也忍不住,一下子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般大哭起来。胤禟一时不知所措,刚想拉她起身,只听疾行的脚步声传来,然后是一人膝盖撞在地上的声音。
胤禟拉下脸问道:“张太医可有什么事如此急迫?”云希听罢,迅速的站起身来,只见方才那给雪颜诊脉的张太医跪倒在地正抹着汗,云希惊讶的张了张口,却不知开口问一句话。
“奴才该死,冲撞了贝子爷和十四福晋。”那张太医重重的磕了个头下去,然后不待胤禟让他起身,便掏出一个纸包,他颤抖着将那纸包打开,只见其中都是些煮过的烂药渣。
胤禟皱眉,森然道:“你这是何意?”说罢便示意张太医起身,而张太医仍跪伏在地,垂首道:“侧福晋素有哮症,遇风寒而发者则为冷哮,而贝子爷和福晋应知道须避风寒、节浓味,忌运动过量……”
随着张太医的话,云希愈加吃惊,原来雪颜的病竟是如此之重,而偏又赶上在雪天与孩子们一同打雪仗……云希本以为雪颜向来对自己身子应避忌什么心中有数,却未曾料到会有今日之结果,只听那张太医继续道:“冬感寒邪甚者,可服华盖散,而这正是华盖散煮后残渣——紫苏子、赤茯苓、陈皮、桑白皮、杏仁、麻黄、枳壳、生姜和半夏。还请贝子爷和福晋看过……”
胤禟带着几分怒意打断道:“药理之事爷不懂,你拿这药渣来婆婆妈妈说一堆废话,是不是觉得爷很闲!”张太医忙叩首:“奴才斗胆请贝子爷和福晋亲尝一点这药渣。”
“放肆!”胤禟大怒,“‘是药三分毒’,这药渣怎能随意吃得!”
“没事,我尝。”云希不顾胤禟吃惊的神色,便拈了一点药渣,送入口中,可还未咽下,她便拼命将药渣拼命吐了出来,不住的咳着。
胤禟一脚向张太医踹去,怒吼道:“你就叫给福晋吃了什么!”而云希则赶忙拦住胤禟,她五官仿佛都扭在一起,痛苦道,“好咸!”
张太医捂着腹部从地上爬起,忍痛道:“福晋说中了,这药中多了太多的食盐!”
胤禟浓眉一挑:“那又怎样?”
“食盐多食损肺,痰嗽、哮症、血病、消渴、水肿,更皆禁用!”
寒鸦扑棱棱的飞过,嘶哑的干嚎,凄厉的声响混杂着方才张太医的话,在耳边不住的回响、扩大,一波一波侵袭着脆弱的耳膜,云希猛的捂住耳朵,万籁俱寂间,只感觉自己心跳得愈加快了起来,“咚咚咚”的敲击着已经残破不堪的胸腔。一个极为可怖的缘由从脑海中闪现,她不禁趔趄一步,忙又扶住红色宫墙。
云希呆滞在那里,许久,她才向张太医摆手道:“您辛苦了,先退下吧。”
待张太医走远,云希愣愣道:“这药在府中从来都是我看着煎好的,而且这药渣如此之咸,雪颜不会感觉不到,她自知身子不好,却还要带孩子们打雪仗……”云希双目含泪,转过头,不可思议的看着胤禟,终于爆发道,“可她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你去哪儿——”胤禟在云希身后大喊。
云希边跑边哭,顺着东筒子跑到御花园,冲出神武门后便坐上马车朝府中赶去,行至贝子府,她不顾下人们惊讶的神色一路直奔雪颜的房间。云希只觉双腿酸软,她终是体力不支而瘫坐在地,云希大口喘着粗气,鬓发因汗水而黏在脸上,胭脂早混着泪水弄得满脸都是。云希啜泣着,脚步声传来,只见雪颜的一个丫鬟战战兢兢的走进门,颤声道:“福晋吉祥。”
云希缓缓抬头。
只见那小丫鬟掏出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囊,捧在手上递与云希:“侧福晋吩咐奴婢,一定要将这个亲手交给您——”
来时平安喜乐,归时天人永隔。
几日后,众人对于十四阿哥侧福晋因风寒而早早离世的消息,除了叹一句命运无常之外,别无他言。时过境迁,那消息也就像风中的一捧细沙,很快就被吹散,随后消逝在人们的视线中。
云希总觉得这像是一个轮回,三年前,是雪颜的女儿,三年后,是雪颜自己。
她攥着三年前为雪颜做的香囊,微微发怔。
已是深冬,灵堂里除了烧纸钱的炉子哔哔剥剥的响着,再没有一处有着暖意。云希坐在炉子旁边很久了,却还是很冷,除了机械的往炉子加着纸钱以外,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自从雪颜死了,她就再也没同胤祯说过一句话,而至后来,两人即使看见彼此,也是沉默不语。好像对方都是透明人一样,在彼此的世界里,消失不见。
香囊内里,是雪颜重新换过缝制在上的锦缎,而锦缎上是几行绣得精致细腻的小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雪颜自知今生无缘,只盼胤祯能与云希相守终老,念!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