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恨》千云蔽日

2、一触及伤的痛

　　三月的江南，鸟啼声声催绿了岸边的嫩柳，晨曦微露中，水面上升起如烟似雾的一层，如缥缈轻纱笼了一片，美不胜收。不远处，有一处精美气派的宅子，此乃工匠世家莫家的府邸。
　　莫家世代，玉石雕刻闻名，二十年前，太后寿诞，莫镌因献上了一尊--玉观音，据说那座玉观音，乃是百年难得的整块温玉，经过莫镌呕心沥血，花费了三年的时间才得以完成，无半点瑕疵。观音面部丰满端庄，眼带慈悲。全身璎珞珠宝严饰，雍容华贵，整个栩栩如生，优美温润，真可谓是绝无仅有的绝世之宝。太后大为赞赏，御赐“巧夺天工”之牌匾，使莫家，从此名扬天下，风光无限，后来的二十年里，莫家顺风顺水，店铺遍及各地，莫镌更是中年得女，生下掌上明珠莫言，宠爱有加。
　　不料，一年前，原本与年少俊杰风青竹，订有婚约的莫言，突然自杀身亡，留下遗书，声称失身被骗，无颜苟活，令莫府了上下一片愁云密布，莫母一病不起。
　　莫镌为安抚妻子的丧女之痛，也作为对风家的歉意，收下原本是女婿的风青竹为义子。一年后，风青竹为了给义母冲喜，迎娶莫言的表姐林蓉。原本是喜事，可当夜新娘在新房，无故昏倒，至今昏迷不醒，令有鬼的传言，悄然无息的传遍了莫家的每一个角落。
　　“瑶红，我真的看见小姐的鬼魂了！”
　　青竹正打算去正厅，路过假山，突然听见一女子的窃窃私语，她们口中的小姐，是冬儿！风青竹不由愣了愣，循声而去。只见，他屋内的丫鬟冬梅，正拉着义母房里的丫鬟瑶红说的起劲。
　　“瑶红，我那晚真的看见了。”冬梅说的煞有其事，脸色夸张的抓着瑶红的袖子，绘声绘色的说道：“那天，我正要去新房。就看见在池边上有一个白色的身影，当时我就想，怎么这么晚了，还有人在这里？于是啊，我就上前，正打算开口。。。”
　　冬梅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瑶红的神情也跟着越来越紧张，猛地冬梅一拉，乍然的大叫：“突然！”
　　胆小的瑶红，被冬梅一惊一乍的，吓得她惊慌的双手拢住双眼，躲闪中差点摔倒，好不容易拉住了冬梅，才稳住了身子，狼狈的样子引得冬梅哈哈大笑。瑶红从指缝中看到得意万分的冬梅，才知道自己被戏弄了，放下手生气的瞪了一眼冬梅，娇嗔道：“走了，不理你了！”
　　只是二个丫鬟在偷懒，青竹又好气又好笑，他竟傻傻的躲在一边，看两个下人的打闹，不由苦笑出声，正打算悄悄的离开，突然听见冬梅着急的声音：“别走，别走，我真的是看见小姐了。”
　　冬梅的话雷霆般的击中了青竹的心，语气煞是认真，让他脚下硬是动不了一分，转回身子，注神听去。冬梅拉住了正欲走的瑶红，清了清喉咙，认真的开始回想起那天的情形。
　　遇见鬼，冬梅会怕，可遇见的是莫言小姐的鬼，冬梅却不怕。先不说，冬梅原本是莫言房里的丫鬟，莫言与冬梅感情较好，换做他人，莫言虽然是莫家的独女却天性善良和柔，对下人更是亲和，她在世的时候，府里到处都可以听见她银铃般的笑声，心软的连小动物都不忍心伤害，又怎么害人？如今，冬梅想着想，忍不住的脸上，黯淡了几分，顿时伤感起来。
　　瑶红见冬梅一脸的悲哀，心里一酸，莫家上下谁不喜欢小姐？只是，冬梅更亲近些，故而更难过。瑶红上前掏出手绢递与冬梅，轻轻的拉了拉她，轻声安慰道：“小姐都离开快一年了，你就不要多想了，万一给少爷和夫人看见，又要惹他们难过了！”
　　夫人身体才刚好一点，却因为表小姐这事一闹，又旧病复发了，少爷已经吩咐过，以后莫在府里谈及小姐的事，以免老夫人触景伤情，瑶红说的有理，冬梅点了点头，接过瑶红的绣帕，草草的擦了擦满溢的眼眶。殊不如，此刻她们口中的少爷，莫家的义子风青竹正在假山旁，也同样陷在了让人疲倦的回忆里。
　　“瑶红，我怎么都不相信，小姐会喜欢上别人！我一直跟在小姐身边，小姐除了风少爷，从来就没喜欢过别人，我想不通！”一年来，冬梅始终都不信小姐遗书里写的，虽然那个男子也找到承认了，还拿出了和小姐交往的证据，可冬梅依旧坚信她自己看见，小姐只爱风少爷。
　　看着不甘不愿自言自语的冬梅，瑶红连忙拉住了冬梅，示意她不要再说了，她四处张望了一下，胆怯的提醒道：“冬梅，你别再说了，昨天小翠还被弄哑了赶出去了。你还敢议论，不想活了啊！”
　　冬梅顿时清醒过来了，她当然知道，对老爷和少爷来说，小姐的死是一个耻辱，恐人提及，所以，冬梅很识趣，平时也不与人多言，只是今天和瑶红说起，颇为激动，情急下才说出口，被瑶红这一提醒，惊醒过来，吓得直点头。
　　冬梅知道怕了，瑶红才松开了手。一时间，两人相视无语，让一旁的风青竹倒是有点不耐烦。好在这时，瑶红说话了，她问道：“冬梅你还是跟我说说，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
　　瑶红的话问出了青竹心中所想，暗叹这等偷听行为，终于听到正题了。只见冬梅微斜着头，若有所思眼露迷离，回忆般的说道：“那晚真的是奇怪，月光特别的亮，照着凄清的路，远远的延伸到河边，周围很安静。我看见小姐，就跟以前一样，喜欢站在那块石头上，衣摆飘飘，很美。”
　　冬梅说完，收回迷离的眼神，对着瑶红神情颇为严肃的说道：“可是，湖面上倒映出的月影却是红色的！”
　　“红色的月亮？”瑶红诧异出声，一脸的不信，颇为怀疑的问道：“你是不是眼花了？”
　　“没有！”冬梅非常肯定的说道：“我看的很清楚，当时我就直觉的知道，那是小姐的鬼魂，小姐回来了。”
　　冬梅明知那是鬼，却一点也不害怕，她一步一步走过去，想看清楚。银辉色的光晕笼罩下的鬼，她越走近就觉得越冷，直到冷的打着哆嗦。这时，她才知道害怕，想起那个情景，冬梅身体忍不住的一哆嗦，她急急的拉着瑶红，摇着她的胳膊，切切的问道：“可那是莫言小姐，又怎么会害我呢？瑶红你说对不对？”
　　瑶红见冬梅有些失态，连忙不停的点头，安抚着冬梅，冬梅得到了认同才平静下来，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于是，我朝着那个白衣飘飘长发飞扬的女子走过去，和以前一样，叫了声小姐。谁知道，她一下就不见了，我还以为自己是做梦了，然后我就听见新房里传出来的一声尖叫。”
　　屏息凝气的风青竹，脑中“轰”的一声，空白一片，冰冷透骨的寒意从脚底冒起，走遍了全身，他下意识的转动着小拇指上的玉戒指，冬儿成了嘴里唯一发不出的声音。
　　突然他的脑海里响起了，那句不离不弃的誓言，他的心一点点的发酸，惊喜交加的参夹在喃喃话语中：“冬儿，你来找我了吗？不离不弃，是吗？冬儿！”
　　风青竹失魂落魄的走在无人的小路上，秘密一触及痛，酸涩和悲伤悄悄的蔓延，日日纠缠的一天，轻而易举的在眼前闪现。
　　那一天，是他风青竹生命最苦的一天。在那一天，他失去此生最爱的女子，在那一天，他亲手，将一杯毒酒将最爱的女子送上了断魂路。也是那一天，他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