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体小说】横漂旅舍》元枳橘书

1、ED1-01 楚贱妾芈复

　　横漂旅舍ED1-01 楚贱妾芈复
　　|场次：01|地点：秦王宫|时间：晨|场景：外|天气：小雪|

　　枯黄残叶飘落在漆黑宫门的积雪前，身着灰褐色官袍的外廷宦官迈着小碎步走上门前，从袖口中取出一串方孔圆钱，递给看守宫门的蓝袍侍卫长，款款施以一揖。
　　宦官一抬头，方见其朱唇皓齿，容颜冠玉，实为佳郎。
　　【宦官】“小臣奉扶苏公子之命，候王后娘娘安。”
　　侍卫面面相觑，侍卫长推回铜钱，站得凛然。
　　【侍卫长】“王后治下，宫中律令清明，末将无由收受此礼，非为驳公子情面，大人请回……”
　　音不至落，宫门自内而开，宦官与一众侍卫忙退避两侧，正欲作揖叩首问秦王安，却见黑门后，一位身着紫色凤纹白锦曲裾的病弱女子被众婢女押解而出，咸阳宫黑衣侍卫持马鞭站立两侧。且看那女子盘簪于顶，双腿虚浮，似难直立，背板仍挺得笔直，纵一身病容也难掩清贵风骨。
　　宦官见得楚国图腾凤，难掩诧异地抬头望去，恰与那女子视线相撞。
　　【宦官】“王、王后娘娘……”
　　靠近宦官的咸阳宫侍卫立即向他挥以一鞭，厉声呵斥。
　　【咸阳宫侍卫】“妄见天颜，大胆！”
　　宦官被重鞭打得摔倒在地，咸阳宫侍卫又扬起一鞭欲向宦官打去，以儆效尤，他的背后忽然响起王后芈复不怒自威的声音。
　　【芈复】“罪奴已非王亲，阁下所指天颜，又为何人？”
　　咸阳宫侍卫收鞭撤手，颤巍巍地回过头，见芈复容色冷淡，不寒而栗。走在芈复前面的华服宫女转回身甩了芈复一巴掌，力道之大，当即使得芈复的脸颊留下指印。
　　【婢女】“殿下!”
　　婢女与冲上前，芈复默默握住婢女的手，盯紧宫女。楚制衣袍宽大，芈复清瘦，只一抬手，便可看见其藕臂上的妊娠纹。
　　【宫女】“楚贱妾扰乱宫规，按律当得鞭笞，打！”
　　婢女立即围住芈复，侍卫们握紧马鞭不敢动手，芈复将婢女拉至身后，一派冷然。
　　【芈复】“罪奴与秦王姻缘十三载，宫中律令无所不晓，这条律令，是阁下代秦王而定，还是骊妃娘娘代凤印而定？今我囹圄，烦请赐教。”
　　宫女一凛，背冒冷汗，此言一出，无论她说什么都会被定为欺君之罪，又或者让骊妃难办。
　　芈复并未与她对峙，翩身行至宦官面前，婢女扶起宦官，宦官连忙拍干净身上尘土，对芈复作揖，芈复以拳拖住了宦官的揖，浅浅摇头。
　　【芈复】“可是小儿命大人前来？”
　　宦官仓皇点头。
　　【宦官】“公子听闻娘娘在咸阳宫前跪了一日，茶饭不思，因太师有令，公子不得出六英，特令小臣前来。”
　　芈复眼神微凝，回首咸阳宫阙，两袖清风，孑然一身。
　　芈复回过身与宦官点头。
　　【芈复】“劳大人说予扶苏：小君一切安好，无需挂心。六英属秦先贤荟萃之殿堂，吾儿当静心修习。霸业难成，守业亦难，文治武功为国之韬略，一日不可荒废，一时不可倦怠。”
　　宦官作揖。
　　【宦官】“诺。”
　　【芈复】“大人无需作揖，小君已贬为奴籍，难承此礼。”
　　宦官后退半步，对芈复下跪叩首。
　　【宦官】“此为扶苏公子令，且恕小臣代公子向母亲问安。”
　　此言一出，四周仆从如梦初醒，纷纷对芈复下跪。
　　王后娘娘虽被褫夺尊位，却依旧是大秦储君的生母，楚王负刍和昌平君的胞妹。
　　【芈复】“请起……”
　　众人收起前腿，以腰力站起。
　　芈复掩面咳嗽，淡淡地看向宦官。
　　【芈复】“小君还有事相托。”
　　【宦官】“娘娘……君夫人但说无妨。”
　　【芈复】“近来天寒，转告吾儿勿忘添衣。”
　　芈复又咳嗽起来，婢女围到芈复身侧，芈复在婢女的遮挡下对宦官轻声暗语。
　　【芈复】“不日若扶苏遭蒙贬斥，切记六英安妥，不得离开半步。”
　　宦官浑身一颤，立即颔首，拔高声音。
　　【宦官】“小臣定会谏劝扶苏公子添衣。”
　　芈复温婉一笑，清妍姣好。
　　【芈复】“有劳。”
　　一片落叶飘在芈复的裙摆，被因长跪而磨损的丝线挽留住，跶跶的马蹄声自深宫传来，骏马铁蹄落于白雪之上，秦王身披皑皑狐裘，内着金龙玄衣，御马而来，后随三十六位仆从。
　　众人分列两侧跪拜。
　　且说秦王嬴政，其人身形挺拔俊朗，容颜艳丽秀美，一双楔形长目下黑影深重，阴鸷诡谲。
　　芈复将头低得很低，藏住自己被打红的脸颊，静静地看着石面积雪，雪亦静静地落上青丝。
　　黑色铁蹄忽然出现在芈复的视线里，嬴政的声音在很高的地方传来。
　　【嬴政】“楚贱妾扰乱骊妃休憩，朕寅时末令其入天牢，卯时已至，为何罪奴仍在宫门外，尔等谁可说明其理？”
　　芈复听到“楚贱妾”，眼眶微微泛红，无声地咬紧了下唇。
　　内廷侍卫无人敢应，方才打了芈复的宫女上前作揖，声音轻柔。
　　【宫女】“启禀大王，盖因罪奴步步缓慢，骊妃娘娘念及楚贱妾诞下公主阳滋不久，叮嘱仆等不得催促，故尚未行远。”
　　短短一句话，既拔高了骊妃又把责任全推给了芈复。宦官听完此言，跪行上前，俯首于地，瑟瑟发抖。
　　【宦官】“大王圣明，万望恕罪——小臣乃六英宫仆从，奉公子命前来探望、探望君夫人，故使得刑戒延误，与君夫人无……。”
　　【芈复】“退下！”
　　其声之厉，甚于平常，无一分妇人的温软可寻。
　　宦官被吓了一跳，再不敢说话。
　　骏马挡住了芈复身前刺骨的寒风，嬴政收住缰绳，俯视芈复，嗤笑一声。
　　【嬴政】“楚贱妾已贬入奴籍，因循祖制，奴隶不得为王亲，倘因扶苏不顾此礼，称一奴隶为朕‘夫人’，确有悖此礼。”
　　嬴政身边的内宦上前附和。
　　【内宦】“大王意下如何？
　　【嬴政】“传令六英宫，赢氏扶苏储君位，自今日废。”
　　谪庶储君乃国计大荡，四下无不三起叩拜，同声歌颂。
　　【众人】“大王圣明。”
　　芈复以手撑地，尝试站起来，终是双腿酸痛，无人搀扶便无法站起来，她不愿被人察觉病弱之态，所以寂静地维持着叩拜姿势。
　　嬴政垂首看向衣衫单薄的芈复，视线在凤纹裙摆颤抖的落叶上停留一瞬，旋即移开视线，御马前行。
　　内廷侍卫起身随行。
　　【嬴政】“传王翦王贲父子至章台宫。”
　　【内宦】“诺。”
　　马一前行，寒风便再次灌入芈复衣领，她咬紧下唇闷闷地咳嗽，婢女顾不了不得在秦王御驾前挪动身位的律令了，跪行至芈复身侧握住芈复的手臂，泪容满面。
　　【婢女】“公主殿下……”
　　内廷侍卫旋即扬手，欲对婢女挥以马鞭叱责其驾御前失仪。婢女纵然惊惧，还是立即抱住芈复，以免她被马鞭打伤。
　　芈复摘下发簪，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内廷侍卫。发簪并未砸中，簪上凤纹白玉被石板击碎，秦王嬴政侧马望来，内廷侍卫慌忙跪下，不敢再动。
　　嬴政神色阴沉，难辨喜怒。
　　【嬴政】“芈楚贱妾，长于惹是生非。”
　　婢女匆忙跪行上前。
　　【婢女】“不是的，不是的，大王，是奴婢惹事，是奴婢惹事。”
　　芈复没了婢女搀扶无法跪稳，往边上倒去，她以手撑住积雪，失去簪子的长发扑洒在霜雪上，也挡住了她被打红的左脸。
　　嬴政的视线掠过惊慌失措的婢女，与芈复的目光相汇。
　　【嬴政】“彼簪为汝陪嫁。”
　　【芈复】“彼时尚未及笄，无非是王兄赠的垫头。”
　　芈复语气平静，就像是在和她的夫君闲聊一件再寻常不过了的旧事。
　　【嬴政】“相邦抚楚民于陈郢，卓有功绩，朕悯其辛劳，将功于汝，可禀一所愿。”
　　秦王允诺为一罪奴完成愿望，实属莫大殊荣。跪倒的众人无不把视线悄悄转向芈复，见芈复撑着雪地竭力跪直，垂首交叠素手，款款作出楚国揖。
　　【芈复】“王兄之功与罪奴无系。大王少年时立黄金台广觅贤才，凡所至者，遑论尊卑贵贱，皆可谏一圣言。黄金台上金不断，变法百年法及奴。试问大王，以罪奴微贱之身，不拾黄金毫存，能否得一进谏？”
　　寒风吹起青丝，嬴政看着芈复脸颊上的红痕微微蹙眉。
　　【嬴政】“倘得谏言，便法贤才，抬起头来。”
　　芈复遂昂首挺胸，依稀楚人骄矜傲骨，以嘶哑之声朗然于宫阙间。
　　【芈复】“雪凉四野兮朕浊浊，罗摩斑白兮尸沃沃。
　　甂瓯明堂兮周鼎潜潜，列子隐穷兮世莫可讬。
　　列兵邯郸，陈师诸蓟，我楚纷乱，亦图谋之。
　　夫君何察茫茫苍天兮，敢不畏人和！”
　　衣袂翻飞，梨花纷纷，一盏红梅，怆然天地。
　　嬴政御马走近芈复。
　　【嬴政】“灼灼春秋金戈四起，渥渥周民易子而食。
　　周鼎惫农而甂瓯盈仓，诘难大秦者焉得下治。
　　颍川已兴，秦赵同宗；燕胁北境，楚危南疆。
　　子童不晓苍苍厚土兮，安能得人和。”
　　芈复低下了头，用碎发挡住脸颊。
　　【芈复】“大王既得鸿鹄为寄，罪奴无所再谏。浮云挥羽，吾王万千珍重。”
　　皑皑狐裘忽而罩到芈复身上，嬴政不知何时下了马，立在芈复身前，金龙玄衣擦动玉璧，环佩瑽瑢。
　　【嬴政】“若吾儿阳滋因汝感染风寒，朕绝不轻饶。”
　　芈复摸了下温热的狐裘，诧异抬头，却见嬴政已经背过了她，穿着单衣跃回马上。
　　【嬴政】“秦律于奴仆一视同仁，凡进谏者皆应得赏，贱妾不配黄金，得一裘袍，自领罪去。”
　　嬴政远去在宫楼长巷中，仆从一并远去，押解芈复的侍卫宫女迫于秦王威压，暂不敢妄动。婢女搀着芈复站起来，忧心忡忡地看着芈复，芈复摇摇头，轻轻拂开婢女的手，取下狐裘交予婢女。
　　【婢女】“殿下本就衣单。”
　　【芈复】“他穿得也少……”
　　芈复摸了摸柔软的狐裘，对着忧心忡忡的婢女温温一笑。
　　【芈复】“回殿中，抱阳滋来。”
　　【婢女】“小公主尚未满月，天牢森寒，无所倚仗……”
　　【芈复】“我楚无弱儿。”
　　婢女了然，眼中含泪，欠身颔首。
　　【婢女】“诺。”
　　婢女疾步走向王后寝殿，芈复寂然，转向押解之行。
　　【芈复】“带路。”
　　押解的队伍重新向前，纵使那被押解的楚贱妾走得一瘸一拐，也不曾慢下来。
　　风刮宫门，谁堪知晓，
　　秦终灭楚，楚亦亡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