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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他不能让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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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呀,我的灯!”
玉瑶想伸手去够,宫灯却被人越踢越远,她跌跌撞撞追出一段,再回头看时,却发现宋呈和谢岩,就连婉儿也都被人群冲散,看不见了。
她一下慌了神,第一次独自在外,周边全是陌生人推推搡搡,还多戴着神鬼面具,更觉心惊。正手足无措,一个不稳,差点跌倒,这时突然一只手搭上她的肩,玉瑶吓得回头——
莹莹微光旁,一双小兔般的眼睛。
“姑娘?”玉离一手拿着刚刚捡到的宫灯,一手挽上宋玉瑶的手臂,将她从人群里拉了出来。
到空地处,玉离忙问:“姑娘没事吧?怎么不见三爷?婉儿姐姐呢?”
宋玉瑶惊魂未定,只摇摇头。玉离握住她的手,发现都已经冰凉了,想必吓得不轻。玉离带着她到一边坐了会儿,宋玉瑶才勉强安定下来,问:“你怎么来了?”
玉离眨眨眼,“我看着天快下雪了,姑娘出来这么久,手炉也一定凉了,就出来给姑娘换一个。”说着将带着的手炉塞在宋玉瑶手中。
宋玉瑶看她衣着单薄,心想肯定又是别人不愿意,燕如才使唤她来的。喃喃道:“你都找到我了,他们还找不到我……”
玉离手指上青一块紫一块,微微肿起。宋玉瑶看见,手指在那青紫的肿块上点了点,问:“这是怎么了?”
玉离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道:“这是冻疮。长得丑,姑娘别看了。”
宋玉瑶不解,歪着头问:“冻疮……就是一到冬天就会发作的吗?”
玉离心想,果然是公府千金,不知疾苦。寻常人家几乎没有手上不得冻疮的,但这对于宋玉瑶来说,却也不过是个新奇玩意儿罢了。笑笑道:“是。浣洗做活,日子久了难免就得了。”
宋玉瑶沉吟片刻,反握住她的手,十指在她的手上来回摩挲。玉离感受到柔软而温暖的力度在自己的指间,一来一回。
玉离不知所措,她觉得这样的行为过于亲昵,不是一个贵女对奴才该有的态度。这样突如其来的亲昵让玉离更觉得宋玉瑶是个奇怪的人。她愣了一会儿,犹豫着将手抽了出来,道:“姑娘,咱们回去吧。”
二人往回走,路过因灯船游行而欢呼雀跃着的人群,路过刚才的冰糖葫芦摊,宋玉瑶停下了,看着晶亮的红果,又看看玉离,问道:“我吃一个,你不要说出去,好吗?”
玉离点头,宋玉瑶买下两串冰糖葫芦,递给玉离一串。宋玉瑶吃了一口,一下皱起了眉头,道:“怎么好像坏了,是酸的。”
“是嘛?”
“你尝尝。”说着把自己手中那串递过去,让玉离咬了一口。玉离尝了,说:“没坏呀。姑娘,冰糖葫芦就是这样的味道,酸酸甜甜的。”
宋玉瑶一脸愁容,极其失望。玉离笑了,道:“姑娘不爱吃酸的,就不吃了吧。”说着替她拿过糖葫芦,二人乘车回府。
进得府门,却撞见襄儿。
襄儿先是一惊,问宋玉瑶怎么回得这么早、是不是灯会提前结束了?又见玉离手上拿着两串糖葫芦,指着道:“四姑娘好性子,但也知道这寒酸玩意儿入不了眼,你怎么是个呆的,下里巴人的东西也往姑娘面前拿?”
玉离不敢作声,宋玉瑶笑笑,让她拿去扔了。玉离拿着冰糖葫芦走到后院,来回转了几圈也舍不得。她是怕了的,自小连饭都未必吃得饱,零嘴甜点更是不可能的。如今让她把这吃的扔出去,她总觉得心里不安。
左思右想,悄摸寻了张包糕点的油皮纸来,将那冰糖葫芦藏好,好歹是钱呢。
这厢宋玉瑶与襄儿客套两句,刚要离开,只见李婆子莽莽撞撞地跑来,一路跑,一路“哎哟!哎哟!”叫着扑到襄儿面前,“咚”一声跌在地上。
众人被她吓得一跳,襄儿更是“唉呀”一声,看人摔在自己脚边,皱着眉轻轻踢了一下,道:“你这像什么样子!快快起来!”
两个洒扫小厮忙去扶她,李婆子像是腿软了,站了两次也站不起来,顾不上行礼,跪在地上气喘吁吁道:“不好了!不好了!井里——井里溺死人了啊!”
此言一出,惊呼、议论四起,冬夜冷凛凛的风一吹,更显得惊怖。
襄儿抢出来,骂道:“吃了豹子胆的东西!青天底下说什么疯话,惊着四姑娘,你几条命来还!”
刚听说死了一条人命,但是不要紧,要紧的是不能吓着主子。
李婆子边磕头边说:“是真的!奴才不敢啊!阿忠他们捞呢!”
宋玉瑶声音都颤抖了,问:“是……是谁……”
“那人都泡肿啦,我吓得眼花,却也看得出一点,是柳姨娘屋里的巧云!唉呀,好可惜一个姑娘,才十四岁啊……”
“好了!”襄儿让李婆子住嘴,说:“雪天路滑,小丫头自己不注意,失足落水罢了,值得这么一惊一乍的。保不准是在柳姨娘那受了什么委屈,想不开也未可知。”
襄儿扶着宋玉瑶,招呼几个丫头送她回沁园,说今天累了,让她好好歇着。
宋玉瑶一路上魂不守舍,走到门口,玉离赶紧迎出来,说:“姑娘听说了吧?可是吓着了?”
听见她问,宋玉瑶一把握住她的手,道:“她才十四岁,阿离,她才十四岁。”
玉离感觉到宋玉瑶在发抖,反握住她的手安慰她,命人烧来热水给宋玉瑶梳洗,又嘱咐小厮们守好沁园。玉离有种预感,宅子里要出乱子。
柳姨娘家里原在洛阳开药局,嫁进来时没有陪嫁,府里就拨来巧云和妙云两姐妹伺候她。她在府中孤身一人,幸好巧云妙云还算忠心,柳姨娘也更加离不开她们。
发现巧云落水的,正是姐姐妙云,妙云今年已经十九,是家中长姐。父亲早逝,老母多病,为了养活弟妹,从六岁起就进了国公府。后来巧云长大,妙云便把她也接了进来。
当日早晨巧云给柳姨娘送完早饭后,就没见着人了。但家里有客,众人都忙着,便也没人留心。到了晚上,妙云觉得不对,出来寻她,就发现她溺死在井里。妙云又惧又悲,哭天抢地,求柳姨娘为巧云讨公道。
柳姨娘早把她二人当自家姐妹,如今遇事,她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柳姨娘认定巧云是为人所害,巧云平日乖巧老实,连句大声的话都不曾说过,所以凶手肯定是冲自己来的。柳姨娘想,宅子里对自己有这般嫉恨的只有严夫人。
但严夫人为何要在今日杀了巧云?
今日老家客来,照理说,第二日若有家宴,前一晚老爷应该要宿在太太房里。这是尊卑规矩。但宋启前一晚是住在柳姨娘处,本来就打了严夫人的脸。柳姨娘年前失了孩子,宋启便心疼她多些,却忘了严夫人去年也刚刚经历失子之痛。
再加上今日早饭时,巧云拿了襄儿的长寿面来孝敬柳姨娘,又传到严夫人耳中。宅子里最信打狗看主人这一句,襄儿是严夫人的贴身侍女,国公府后宅账本都过得目的人,今天却被一个姨娘房里的小丫头踩了面子。就相当于踩了严夫人的面子。
想到这一层,柳姨娘握住的手不禁越收越紧。水葱般的手指上涂着红指甲,如同白玉上嵌着红玛瑙。她手紧紧攥着,指间冰凉的、坚硬的金戒指深深陷进肉里去。
只因为恨她,严氏就要了一个十四岁孩子的命——如同往水里扔一粒石子。
她深呼吸着,试图缓解自己的不安,“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柳姨娘吓得猛一回头,“谁?!”定睛看清楚,原来是宋启。
柳姨娘缓过心神,才发现自己背上冰冰凉的一层冷汗。见宋启走近,她立马换上一副可怜面孔,望着宋启的眼圈已经红了。
宋启见美人含泪,忙问:“这是怎么了?”
柳姨娘将身子一转,背过脸去,道:“老爷心里清楚,何苦还来问我?”
宋启走到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令她转过来,“你吓着了吧?”
柳姨娘看着他,欲语泪先流,呜咽着顺势倒在宋启怀里。宋启抱着她,安慰道:“我知道你心疼,我已经吩咐下去,给她家里六十两银子安葬,并且往后她那份月例都加到她姐姐那份里去。再给她姐姐丧假三日,也不辜负你们主仆一场。”
柳姨娘闻言,一下坐起身,道:“老爷眼明心亮,我这柳芳居的人说死便死了,岂知不是另有冤情!”
“你这是什么话?一个下人而已,况且失足落水常有的事。”
听了这话,柳姨娘心中已经清楚了七分,这件事宋启心里也明白,但他不愿追查,也不会追查。他不会为了一个下人的死,让整个国公府陷入凶案的舆论。公道如何,宋启并不在乎。他只在乎国公府的名声,他的威望和宋家的门楣。对于这一切,一个安宁的后宅和干净的主母是不可或缺的。
他不能让这安宁毁灭,哪怕这只是一份虚假的安宁。
柳姨娘恨恨道:“今天是一个下人,明日指不定是我呢?难道到时候,老爷也是给我家里发六十两银子就算了吗?”
“啪”一声,宋启一个巴掌打在柳姨娘脸上。柳姨娘身量纤弱,巴掌又来得突然,她被打得摔倒在地,惊恐和心寒让她愣住了。
宋启一言不发,拂袖离开。
走到门口时,宋启停下脚步,对愣在原地的柳姨娘说:“妙云还有一个妹妹,名叫倩云,我命人把她买来了,你这里少人服侍,她家里也能多一份月例,不必再为死去的女儿伤心了。两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