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奔赴》疆城夜雪

5、薛定谔的HE

　　2055年，4月19日

　　李远宁一觉睡到了离上班只有半小时的时候，他给老爸打了个电话，挨了顿臭骂。
　　李远宁想，这老头的身体依旧硬朗，脾气却越发见长，算了算了，他忍了。
　　他随意洗漱收拾了下，便带着资料出门，今天应该是神经内置组对设备进行最终测试的日子，他和阮白辛需要盯紧每一项数据，有任何问题都要及时调整。
　　李远宁又在顶楼大厅的落地窗前见到了阮白辛，她穿着制式短裙，坐在沙发上，见他来了笑着招手。
　　李远宁笑着过去，道：“白辛，你怎么起这么早？离全组开会还有一个小时呢，你可以再睡会，我帮你顶一会。”
　　阮白辛摇头道：“不了，谢谢你远宁，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李远宁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在腿上：“怎么不穿外套就坐在这里？空调开的很冷，小心着凉。我们现在还不能让英明神武的组长感冒。”
　　阮白辛点头，示意李远宁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
　　阮白辛开口道：“远宁，我今天是特地来找你的，有些事情想问问你。”
　　李远宁望着她的脸，发现她眼底都是血丝，那头长发也只是随意收拢在脑后，颈侧还有几缕碎发。
　　阮白辛道：“我想问问你，等星际移民项目结束了，你打算怎么办？”
　　李远宁沉默了一会，回道：“我打算回家继承家业，我已经离开家太久了，应该多陪陪老爸了。”
　　李远宁又问阮白辛：“白辛，你呢？”
　　虽然这么问出口，但李远宁知道阮白辛的计划只可能有一个，那就是成为星际移民一员，在浩瀚的时空中继续她神经内置项目的研究。在同一组必有一个名额的情况下，阮白辛应当能够得偿所愿。
　　但即使李远宁自诩天底下第一理解阮白辛的人，这次他也无法看透阮白辛的答案。
　　阮白辛侧头对他笑了笑，道：“我打算回母校任职，导师说他可以为我推荐。”
　　李远宁怔住了：“白辛，你没有试试星际移民申请吗？如果是你的话，拿到名额的可能性很大。”
　　阮白辛道：“我不打算提交了。远宁，我想现在是时候开启新的生活了。”
　　李远宁道：“那你的道路怎么办？”
　　阮白辛道：“没有关系，即使没有星际移民，我们还有穹顶计划。也许我会在母校继续学习几年，再进入穹顶计划研究组，但这都是之后再说的事情了。”
　　李远宁想，白辛，我们没有穹顶计划，那只是一个骗局，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登上了星际移民的飞船，你不能这么天真。
　　李远宁开口想同阮白辛□□，但他发不出任何音节。因为在这几分钟的对话里，他理解了阮白辛真正的意思。
　　白辛在对他说：远宁，我想和你开启新的生活。
　　我们可以回归正常人的生活，再一次去听那首未唱完的歌。
　　多美好啊，这十年来，每一刻他都自私的想过，如果阮白辛和他能够不去管什么人类的生存计划，不去管离世亲人带给他们的愧疚与痛苦，就这样将一切抛诸脑后，在末日来临前，永不分离就已足够。
　　但阮白辛不能，他也不能。
　　如今阮白辛构想了充满希望的新生活，他心底有个声音说：李远宁，不要告诉她真相，让她留下来陪你，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额头上传来轻柔的触感，仿佛一只蝴蝶栖息于花朵，又很快离开。
　　阮白辛在李远宁额头上印下浅浅一吻。
　　她起身笑道：“副组长，时间到了，我们该去开会了”

　　李远宁坐在沙发上没动，他笑着对阮白辛道：“白辛，你先走吧，我打个电话就下去。”
　　电梯门关闭，整个顶楼大厅空荡荡的，大家都在楼下准备开会。
　　李远宁决定迟到一小会，他给老爸再打了个电话。
　　“喂老爸，你那名额还没放弃吧？”
　　“不是我又同意星际移民了，是我想送一个人上去。”
　　“嗯嗯，我知道，好好好，我是任性的小混蛋……但你会答应我的吧，毕竟我的身体情况你也清楚，即使星际移民也可能死在路上，你不会忍心你儿子我孤零零的死在飞船上的。”
　　“名字？哦，你知道的，就阮白辛。那我帮她填一份申请表交上去，咱们说定了。”
　　“嗯……她不知道，没关系，到时候我有办法把她带进休眠舱，老爸你帮我搞定名额就好。”

　　李远宁挂了电话，轻抚自己的额头，那柔软的触感还残存着。
　　一个吻，比春天的花瓣还轻，沉沉的落在他的心头。他很想留住着这朵花，可这朵花应当开放的艳丽、张扬、在更久远的时光中。
　　李远宁想象着在漫长的星际旅行后，人类到达新的居所，那将是非常繁忙的日子。希望阮白辛能少熬夜、多吃饭、天寒要记得加衣。
　　在11光年外的新世界，她将看到新的太阳，在熹光中摘下航天服头盔，呼吸着异乡的第一缕空气。

　　白辛，当你和世界再次醒来时，不要忘记我。

　　2055年，8月30日

　　“星际移民工程将于本月30日正式实施，据悉全球共有一万三千人将搭载两千余艘载人火箭进入太空，星际飞船方面表示已于日前做好接收休眠舱的准备，飞船将前往11光年外的罗格斯星系贝塔类地行星，预计飞行时间200年……京华早报为您持续报道，祝人类获得新生！”

　　“祝人类获得新生。”
　　学姐瘫软在椅子上，有气无力的说出这句话。她和阮白辛作为驳接组及神经内置组的负责人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天，当最后一批人员将进入休眠舱时，她们也就可以下班了。
　　阮白辛累的说不出话，还剩最后180人，她打算在下一次组织人员进入休眠舱的工作开始前，闭目养神一会。
　　但她也不能完全入睡，需要保持一定清醒，防止有任何突发状况。
　　阮白辛决定和学姐简单聊两句，：“学姐，你为什么最后不打算星际移民了？”
　　学姐也很困，但为了维持一定清醒还是应道：“我爸妈都在这，去不了，你呢？你为什么不去？我听说你们组的副组长李远宁也没申请，最后是谁去了？”
　　阮白辛道：“是裴哥，他在神经内置方面也很有研究经验，一个星期前就已经登入休眠舱了，少了他我们组工作量大增，早知道让他最后一批再入舱了……”
　　学姐笑道：“得了吧，你们组好歹有李远宁帮衬着你，我们的副组长在休眠舱里，我简直要忙炸了。”
　　她俩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着，每次对话间都有几分钟的空白，毕竟还是太困了。
　　阮白辛忽然感觉到有东西蹭了蹭她的脸颊，睁眼一抬头，发现李远宁来了。
　　李远宁撑在她的椅背上笑道：“困的眼睛都成一条缝了还不去休息，我真的服了你，我帮你盯一会，等最后一批入舱正式开始前再叫你来接班。”
　　学姐受到了刺激道：“可恶，我也想睡觉，远宁你帮我也看一会吧。”
　　李远宁道：“那可不行，我不懂驳接技术，学姐你再撑一会吧，我走之前看到你们组的小刘快忙完了，你要不行叫他来替你顶一会。”
　　学姐翻了个白眼，压榨后辈的事情她可干不出来，只好翻个身继续闭目养神。
　　阮白辛也不推辞道：“那行，你替我看一会，一会正式入舱的时候你别来了，我休息一会精力完全够应付的，你也需要休息。”
　　李远宁笑着眨了眨眼：“好。”
　　李远宁从口袋中拿出一罐像糖果的彩色药片，倒了两粒给她。李远宁道：“你吃了褪黑素再去睡，不然又要缓一阵子才能睡着。”
　　阮白辛点头，接过药片含在嘴里。
　　离开核心操作室前，李远宁叫住了她。他站在满墙的数据监控平屏幕前，四周是不断变换的蓝色光晕，阮白辛看不太清他的神色。
　　李远宁道：“白辛，好好休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微皱着眉头，但很快又露出笑容。
　　“白辛，谢谢你，遇到你是我的幸运。”
　　阮白辛沉默着没说话，等李远宁再次催促她去睡觉时她才开口道：“ 有任何状况叫我，我一小时后回来。之后的事我们再谈。”

　　李远宁应了好，上前轻轻抱住了她。
　　“一会再见，白辛。”

　　阮白辛回到顶层自己的房间，进门换了拖鞋，吐出口中的药片。
　　这片药她一进嘴就知道不是褪黑素而是强效安眠药。安眠药微苦的药味需要糖来中和，就这样也没能压住这股苦味。如果是一般人可能根本不会察觉，但阮白辛的第二专业是药学，当年也是满绩点毕业的学霸，这点药味还瞒不过她。
　　更何况，李远宁那个笨蛋的计划她早就知道了。联邦政府在入舱工作开启前电话联系了每一位获得名额的申请人，以确定他们的志愿不曾改变，防止名额出现浪费的情况。
　　阮白辛在心中吐槽，至于李远宁为什么不知道？可能是加班加昏了头，智商都下降了吧。
　　估计过一会这笨蛋就会偷摸拿着很久之前给他的备用钥匙，把她运进休眠舱中，说不定还会掉很多眼泪，毕竟他那么爱哭……
　　而现在，阮白辛合衣躺在床上，打算守株待兔。

　　大学毕业时，脑神经系在操场上拍毕业留念，夏风吹的树和草沙沙响，大家人都到齐了才发现少了李远宁。
　　有眼尖的人发现李远宁正在操场那面踢足球呢，就他一个人，正用脚颠球，上蹦下跳的不亦乐乎。
　　不知道是谁开始呼喊李远宁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大家也都开始喊他的名字。阮白辛也在呼喊他，从一开始的气音，到最后用尽全身力气的大喊。
　　李远宁终于听到了呼喊，笑着跑向他们，他的发梢在阳光下被镀金，在阳光下闪光。

　　阮白辛想，她一生的情感都随着那个名字，托付在消逝在夏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