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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从北京来的 初到 ...


  •   农历二零一三年,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清晨,天色微亮,细雨绵绵。

      从闸机口出来,骆满白没有伞,她拖着行李箱慌忙躲到旁边的檐下。

      眼前这个坑坑洼洼的小广场上,挤满了撑着伞的人。

      骆满白的嘴角不自觉地抿着。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这座离家千里的小县城。

      有些陌生,有些无所适从。

      闸机口围了一圈黑车司机,他们嬉笑,吹口哨,更有甚者还低头瞟着那些打扮光鲜的女人讲几句下三滥的玩笑话。

      骆满白差点被他们其中一个拉走了,她直接甩开那人的胳膊。

      语气冷冷:“我不坐你的车,一会儿有人来接我。”

      男人才悻悻地松开了她的行李箱拉杆,嘴里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旁边同样在躲雨的男人点燃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朝着骆满白友好地笑了笑。

      一股劣质的烟草味顺着微风飘了过来,骆满白忍不住皱眉,屏住呼吸,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

      天色渐明,广场上的人都散的差不多了,她终于确定,林海泽压根没来接她。

      心里忍不住自嘲冷笑。

      在火车上时,她提前发短信告诉过林海泽大概的到站时间。

      眼巴巴的等着。

      期待什么呢?

      他们一家人此时应该团团圆圆的在包饺子吧。

      哪里还会记得自己这个判给前妻,七八年没有什么联系的亲生女儿呢?

      骆满白是从北京来的,周遭好像也带着一股北方凛冽的冷气。

      远远看去,身行窈窕,一身白色羽绒服,长度遮过了膝盖,小脸苍白削瘦,乌黑细软的头发乱糟糟的窝在脖颈,她右手抓着行李箱,左臂上搭着一条黑白棋盘格围巾,黑色的马丁靴上有一个非常显眼的鞋印。

      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她双脚肿得厉害,下车时被旁边车厢的一个壮汉不小心踩了一脚,她原本麻木的脚瞬间恢复了知觉,倒吸了一口凉气,强忍着疼痛,一瘸一拐地被人流拥挤着出了站。

      她要去的浅林镇在乡下,问了几个的士司机,都想趁着过年赚一笔,狮子大开口,开价就是两百块。

      她身上的钱不够。

      她在火车上的洗手间里数过钱包里的钱,加上夹缝里的两个五毛硬币,总共还剩一百九十五块。

      今时不同往日,要是在三年前,她堂堂骆家大小姐,在北京圈子里都是顶顶有名的,逛街随便花个几万块,眼睛都不眨一下。在高考完的那个暑假,公司倒闭,母亲失踪,繁华大厦一夜崩塌,除了一张艺大表演系的录取通知书,她什么都没了。

      一个司机走了几圈,回来见骆满白还在犹豫,跑上前问道:“美女,你接受拼车吗?”

      骆满白没反应过来,“啊?”

      “拼车!我再等两个顺路的客人,就收你一百好了!”司机咧嘴笑着解释道。

      骆满白想了想,现在的她最不缺的东西就是时间了,点了点头,“好,拼吧。”

      司机把她的行李箱接过来,冒着细雨走在前面,“你跟着我,我车停在那边!那棵树底下。”

      “好的,”骆满白也跟着冲进雨里,脚下不停踩到小水坑,溅起一阵阵水花,弄脏了她的鞋面,眼下她顾不了这些,“这雨下了多久了?”

      司机回头接话道:“就今天早上刚下的吧,应该还没多久呢。”

      骆满白听后,垂眸,“哦。”

      真不巧啊。

      在车上等了半个多小时,司机才带回两个客人,看样子是一对母子。

      司机帮他们拉开后排的车门,骆满白赶紧往里坐过去,女人紧紧抠着儿子的胳膊,完全没有要上车的意思,不时回过头和司机还价。

      司机的头发已经湿透了,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绕过去拉开驾驶位的车门,坐上去翻出一块毛巾擦脸,“春运当然涨价了!今天都二十三了,北方都在吃饺子过小年了!”

      男孩看起来不大,十三四岁的样子,锅盖头,戴着耳机,骆满白瞟了一眼,男孩摆着一张不耐烦的臭脸。

      果然,他飞快地甩开了妈妈的手,自己拉开车门坐到了副驾驶上。

      女人不好再和司机还价,脸上失落躬着身子钻进车里,重心不稳晃了几下,一屁股坐过去,整个身子都挤在骆满白身上,骆满白只能冷着脸往自己这边的车门上靠。

      女人察觉到了骆满白的小动作,翻了个白眼:不就是小心挨了一下吗?都拼车了,还多金贵呢。

      抬头望过去:呦!小姑娘长得还挺漂亮!

      再仔细打量几眼,年纪轻轻就浓妆艳抹的,肯定不好惹。

      女人讪讪挪远位置,转移情绪,冲着司机喊道:“你少挣点不行吗?收那么贵!”

      “大姐,别开玩笑了,挣钱哪有会嫌多的呢?你刚才也问了不少人,现在过年都是我这个价了。”司机把毛巾收好,发动车子,缓慢的转了几个弯,终于绕出了火车站,开上了大马路。

      女人脸上略显尴尬,撇了撇嘴,“我妹妹每次去县城玩都叫你的车,大家都是一个镇子的,你也不给我们打打折……对了,小伙子结婚了没有?”

      听到第一句话时,司机脸色微变,等女人说完,脸上才堆起笑容:“我还没对象呢,大姐给介绍介绍呗!”

      女人的目光停留在旁边把头靠着玻璃窗上闭目养神的骆满白身上。

      不就是在外面大城市打了几年工吗?

      你端着个什么劲啊?

      于是故意半开玩笑的说道,“我看旁边这位美女就挺合适的,你条件也不错,两个年轻人可以认识一下啊!”

      话音一落,车里顿时安静下来,凝固的空气中只剩下副驾驶上小男孩若有若无的哼歌声。

      司机陪笑了几声。

      都在等骆满白的反应。

      骆满白脑袋疼,太阳穴一胀一胀的。

      硬座车厢拥挤,空气不流通,导致她整个人很疲惫,现在可能是晕车了。

      本来不想和眼前这个粗鄙臃肿的女人搭话,但是话题既然已经引到自己身上来了,按照骆满白的性子,肯定要回嘴几句。

      “您觉得有可能吗?”骆满白撑起胳膊,勉强坐直身子,脖颈修长白皙,微微扬起下巴,露出锋利的下颌线,眼波流转,漫不经心的望向女人。

      反问道:“您真的觉得我和他合适吗?般配吗?”

      骆满白年轻漂亮,身材高挑,气质出众,而司机目测三十五岁左右,一米七出头,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怎么看都与帅字挨不上边。

      女人被骆满白盛气凌人的反问唬得愣住了,眼神闪躲,但这话是自己先挑起来的,她也只能昧着良心继续说下去。

      “配啊!怎么不配了?你们的老家又离得近,以后双方父母都好照看……”显然也是没底气,声音越说越小。

      骆满白冷哼一声,内心不屑:我老家可不是这里。

      这时,司机出来打圆场,“哎呀,大姐,你别开玩笑了,我们都是一个镇子出来的人,过两天都要去镇上的菩萨庙里吃斋饭呢……”

      “你爸叫什么名字?是浅林镇哪条街的?”女人打断司机的话,直接问向骆满白。

      她对眼前这个年轻美女没有一丝印象,不过有句老话不是叫作女大十八变嘛,或许还认识她父母呢,往后要是遇见了一定要上去和她长辈说几句,你家这个姑娘可太傲气了。

      骆满白笔直的身子软了些,轻靠在椅背上,语气疏远,“我姓骆,不好意思,我不是浅林镇的,从北京来的,头回来,我也不知道我要去的是哪条街哪条巷。”

      北京?

      女人一听她从首都来,自顾自的把棉袄裹紧,哦了一声,再没有出声。

      司机也懵了,头回来?头回来就要在浅林镇过年?

      浅林镇没有姓骆的人家,难道她是谁家的远房亲戚?

      车上气氛略微尴尬,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快到镇子了。

      空旷的田间上竖着一块巨大的路牌,蓝底白字。

      “浅林镇欢迎您!”

      骆满白胃里一阵翻腾,她想下车,从钱包里翻出一张一百的攥在手心。

      压不住地想吐,“我就在这里下,麻烦停下车。”

      差不多了。

      一个乡下镇子能有多大,大不了等她缓过来了,挨家挨户的问,总能找到地方。

      司机听到后把车停在路边,说道:“这里离镇子还有一段距离呢,你确定要下车走路过去吗?”

      “嗯。”

      “你不舒服吗?”司机回过头,“要不我把你送近点吧?”

      “不用了,我现在下。”

      说完,骆满白拉动车门,可是车门被司机锁住了,她打不开。

      女人见骆满眉头紧锁,刘海下都是大颗的冷汗,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晕车了?”

      “我没事,我就想下车,”骆满白手抓着车门,情绪有点激动,“你快点打开!”

      “好好好,你别着急,”司机赶紧把车门解开,“我这里有水,你要吗?”

      骆满白把车门推开扑到路边,对着草丛干呕起来。

      司机见状也跟着下了车。

      “你别过来!”骆满白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挡住司机的靠近。

      “水,拿着吧。”司机停住脚步,伸手递了一瓶矿泉水。

      骆满白摇头,“不用,谢谢。”

      这时女人在车上喊,“哎!你们别耽误时间了!我婆婆给我和我儿子做了中午饭呢!再磨蹭下去就赶不上了!”

      司机望着明显虚弱不堪的女生,不免担心,但车上还有客人在催促,只能叮嘱道,“顺着这条大路一直往前走,就到镇子上了,分岔路口有很多,你千万别走小路。”

      “好。”骆满白胃里翻江倒海,脑袋疼得像要裂开了,如果不是蹲着,她很有可能就晕倒在地了。

      骆满白把拦着司机靠近的手摊开,手心有一张一百的纸币。

      两个人都盯着皱得不成样子的钱。

      骆满白腾不出手来抚平,只能扯着嘴角微笑抱歉道,“不好意思,有些皱了。”

      司机愣了一下,随即拿过来看也不看直接揣在口袋里,笑了笑表示没事儿,“谢谢。”

      一直等到听见背后的车开走了,骆满白才无所顾忌的干呕起来。

      她食量小,食欲更是接近于无,胃里空空的,只能干呕。

      她有个不太好的习惯,只要肚子不觉得饿,她就不会主动吃东西。

      特别是在妈妈失踪以后,没有家政阿姨的提醒,应该吃饭,应该喝水,她一边上学,一边忙着赚钱,常常忘记吃东西,感觉到了头昏目眩,抬手都没力气,就赶紧撕颗薄荷糖放嘴里。

      休息了一会儿,稍微缓和了一点,她站起来。

      小时候她问过妈妈,爸爸的老家是个什么样子的地方,妈妈当时正忙着工作,随口说道:

      ‘到处都是小溪,稻田,香樟树……从镇上开一个多小时的车,进到大山里面,有一些采矿厂……矿场的机器整天整夜轰隆轰隆,吵得人耳朵疼。’

      骆满白深吸了一口气,放眼望去,远处云雾缭绕,山峦层叠,依山而修的梯田水稻收割完了,剩下一茬枯萎的稻梗,烟雨蒙蒙,整个景色宛如一副秀气温婉的墨水画。

      水泥路旁边有条小溪,清澈见底,骆满白捧了一捧溪水漱口,溪水冰冻刺骨,冷得她牙齿直打颤。

      望着溪水中的倒影,骆满白吓了一跳,上火车前在宿舍画的妆,在历经二十几个小时后,完全脱妆了。

      骆满白拉开行李箱翻出一包卸妆棉,摸着口袋,拿出手机,按紧开机键,屏幕亮了后不断弹出未接电话和陌生短信,她全部忽略掉,只给林海泽发了条短信。

      [我在镇子口,来接我。]

      她偏要给他们一家人添堵。

      看到信息成功发送,骆满白熟练的按了关机键,然后抽出一张卸妆棉,对着水面,细致地擦拭起脸上的妆容。

      开学不久,许是看出了骆满白的拮据,同社团的一个学姐给她介绍了一份在KTV卖酒的兼职。

      面对鱼龙混杂的环境,久而久之,骆满白习惯了化很浓很浓的妆,KTV的灯光明亮,显得人更加艳丽,原本干净的容貌,变得像一朵花瓣繁复的红玫瑰,强烈而外露的美丽。

      环境简陋,骆满白捧了一把溪水,往脸上飞快地搓了几下。

      冻得她忍不住握紧拳头轻抖了几下,还来不及将脸上的水甩干,听见旁边一声轻微的低咳。

      骆满白下意识的侧头,屏住呼吸聆听,确定了声音的方位。

      她站起来,面向那人,有些眩晕,等脚下站稳,那个模糊的身形也渐渐清晰。

      几步之外,一个少年与她四目相对。

      骆满白警惕道:“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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