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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睡不着,老想着你 我梦到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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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阵子看了刘同老师的书,读到奶奶那个片段时,眼泪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一生吃了那么多碗奶奶做的面,这恐怕是最后一碗了。”人这一生谁也难逃生离死别,越是热闹的相聚越有惨淡的分离。想来作者在吃面的时候,虽眼角未能流泪,心里的泪恐怕早就流到了碗里,随着汤水狼吞般咽入喉中,尝尽苦涩。
我常常想着人死后会变成什么,可能燃烧成灰后就变成了风,在人间继续游荡。这样想来我忽然开始期待迎面而来的每一阵风,穿过身体的一刹那,好像有了某种熟悉的感觉,关乎气味,关乎温度 。据说人对于最后一次见面都是有预感的,以前并不觉得,可是活得久了却越发觉得有道理。
外公去世的时候,只有外婆和小孙子陪在身边。舅舅和我们一家赶到的时候,他已经睁着眼,干等了我们好久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好像在找着什么,只是那个漆黑的夜里,少了几个人。
车子还没开到家门口,远远看见乡下的小屋外挂着白布、立着花圈,就知道人已经没了。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声重重的关门声后,车子里就只剩我一个人。
照我们这的规矩,逝者就安置在水晶棺里,穿上寿衣,面贴黄纸,盖上棺材盖,从此便与人间告了别。棺材前面挂着一块白色的布,上面是显眼的“奠”字,从来没有那么讨厌过黑白二色,除了那次。布上还写了几句话,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句“驾鹤西行”。桌子上摆了很多东西,烛台,水果,菜刀,鸡血,还有两碗用筷子插着的米饭。
小时候一直不懂为什么筷子不能直直的插进碗里,妈妈再怎么说不吉利也全当听不见,只是自从看到那日桌上立着的筷子后,再也没有了把筷子插进米里的习惯。不知道是我长大了,还是时光老了……
白色的头巾包上头,人就围成圈跪在麻袋上,入屋的门槛被踩得稀碎,周围是嘈杂的哭声。
“你怎么就走的那么早啊!这叫我可怎么活啊啊啊啊……”
外婆哭的很大,一听她哭,我的泪的就止不住,然后边哭边抽搐,先前的回忆在脑海里怎么也刹不住。外面来了很多人拽着她的胳膊,她的整个脸都红肿着,脸上的皱纹黑压压一片。越拽越是忍不住想往前扑,趴在麻木袋上不停的磕着头,两只手拍来拍去,最后愣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了。
人走了,要守上七天的灵。这七天里,老老少少都陪在身边,想着要送他最后一程。
二爷爷说外公走的时候,家里的门忽然就开了,觉着有些不妙,紧接着就听到了外婆的哭声。外公走的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主动想要在小周回家睡,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可能是外公想我了。大半夜,恍恍惚惚听见了外婆的电话,说外公快撑不住了。妈妈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冲进了厕所,呆了好久都没有出来。我知道她在哭,因为我也在哭。她回来的时候,我把头埋在被子里,装作睡着了。
外婆打电话的时候,人就已经没了,只是夜已经很深了,骗我们说人还撑着,叫我们一早赶回老家。原先是约定这天回去陪他的,只是后来改了主意,想着过几天再去,谁曾想这一个转变,竟然就没见上他最后一面。只怕到了临走的时候,他还在想着,那几个说好来看他的人,怎么说话不算数了呢。想到这,我又哭了。
之前看过一本书,书里的奶奶最后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她告诉孙子,自己是他看到最亮的那颗。这个年代,天上很难再看到星星了,我也不知道死去的人,走到了哪里……
守灵的晚上,我一个人蹲在那碗长明灯旁,静静的看着烛火。小心翼翼的守着,生怕它熄灭,好像灯不灭,外公就不会走一样。
外婆在火盆里烧着通黄的纸钱,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我靠着火盆很近,后背烧的刺痛。家里的其他人都靠着墙坐在一起,面朝棺材,聊着曾经,热热闹闹像过年一样。外公的遗像就放在那,静静看着他们,看着这个一手操劳的家。
通明的屋门永远是开着的,据说离开的人会变成小动物,再次回到这个家。屋内是火热的光,屋外是广袤的寂静。
也不记得是第几天晚上,断断续续飞进来了好几只飞蛾。它们趴在躺着外公的棺材上,一动不动,没过多久就死了。有一只青蛙跳进了屋内,一股脑的想往外公生前躺的卧室里跳,我想着那该不会是他回来了吧。一大家子的人把青蛙赶出屋子,便没再在意这件事了,只是后来听去大塘洗衣服的外婆说,有一只青蛙从池塘跟了她一路……大家都沉默了,好一阵子都没再开口说话 。我是真的有些相信民间的传言,相信死去的人会变成某个东西,重返人间去看望家人。不然我也很难解释,为什么我发小舅妈离世时,会有一直蓝蝴蝶在她房里停了许久;为什么我返校后,会有一只白色的飞蛾飞向我的床……
守灵七日过的很快,但我却希望时间慢下来,因为我知道第二天早上,外公就要变成骨灰了。
火化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起了床。我一个人站在家门口,在灰蒙蒙的日色里看着蜿蜒的路。想起从小到大,逢年过节都会从这条路走到这间屋子,只是这次殡仪馆的车会载着外公的遗体慢慢驶过,连同他苍老到暮年的人生。
从来没有在乡下起的那么早过,以前起那么早还是小时候外公喊我们去赶集。记得那时候隔着麻布的帘子,就能在鸡鸣声中,看到白灰色满是雾气的天色。那时候老宅还是古早的木门,推开门的声音总是咯吱咯吱的。
殡仪馆的车最终还是到了。
移棺之前还可以开棺见死者最后一面,那时候一家人都冲了上去,抱着棺材撒不开手。我一个人呆呆的站在旁边,想着静静地看他最后一面。他躺在布满鲜花的水晶棺里,瘦骨嶙峋的都撑不起寿服了。我记得以前的他不长这个样子,只是不知道那个圆润的爱打麻将的老头跑到哪里去了……
在轰隆隆的哀乐里,我恍惚间听到了他的声音,只是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车子回来的时候,外公就已经待在盒子里了。很难想象,那么大一个人变成了灰,只有那么一点大。外公的一生最后都浓缩在了这个小小的盒子里,从小时候抱孩子到如今被孩子抱,或许人生就是这样一个循环吧!
我和弟弟举着童男童女的灵幡,跟着老师傅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列。“金童前引路,玉女送西方”,在满是杂草的山里走了许久,一直都不敢往回看。
后来我们踩着满是灰烬的路,走进了祖祖辈辈入土的地方。四下都是坟冢,长满了杂草和花。坟前的长青松越长越高,为地下的灵魂带来了阴凉。我不信这是一个了无人气的地方,明明住了很多人啊?看到地上散落的麻将和半截入土的啤酒瓶,我猜半夜一定有几个寂寞的灵魂喝酒聊着前半生的惆怅。
后来外公入了土,我们每个人都抓了一把土堆在了坟冢上。走的时候,不时往回看,始终不敢相信外公就要一直待在那了。
外公是胃癌走的,其实之前就有征兆,只是他一直拖着不说,才到了如今的地步。还没化疗的时候,人还是有力气的,一个人还是可以努力爬上六楼看我们。化疗以后,整个人都瘦了,再也爬不上去了,只是一个人站在单元楼的下面,嘱托着外婆再上去看我们一眼。
夜晚风很大,寒意四下逃窜。
一想到有些人再也见不到了,眼眶就一片晶莹,那些没有流下的眼泪,最终都变成唾沫咽了下去。
人的悲伤会随着时间慢慢退散,可是失去的人不会一点点回来。后来大家都很少再提起外公了,那张遗像也被外婆锁到了衣柜里。后来我每次回去,喊完了“外婆好”就习惯性想喊“外公好”,只是看了空荡荡的房间才想起,人已经不在了。那句未喊出的话,又咽了回去。
有一次梦里,梦到他了。我走进了老家那条路,看到路上有几只青蛙穿着人的衣服 。推开家门,你就坐在床上喝着粥,好像还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