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酒杯浓琥珀薄》尝尝酒酒

9、笑容

　　此时，靖安城门外。

　　将军，瘦马，一道长影。

　　“驻北军萧氏子——持捷报请旨入京！”松酩高声道。

　　长夜破晓，黄沙袭天，七天七夜。他终于到了。

　　他握着一样重于性命的东西，来找一个在他心里更加重要的人。

　　守城将军一挥手，一百零八座望楼中皇旗飞舞，捷报随着擂鼓声传遍京城：

　　漠北匈奴大败，纳贡白银五十万辆，城池十座。

　　望楼，擂鼓，旗语，这是靖安皇城中传递军情的系统。

　　“请萧小将军入城！”赭红的城楼下，缓缓走出一个猫儿脸的男人，不，应该是个太监，“少将军辛苦了，皇上请见，还请少将军跟咱家走一趟！”声音尖而媚，却带着极高的威严。

　　“是！”松酩下马作了个揖，握着捷报的手，掌心微微发汗。

　　他随着那猫脸太监坐上十二人抬的皇家步辇，穿过那个隔开繁华集市、喧闹大街的宣武门，走进黄瓦朱墙的紫禁城。

　　“咱家是陛下身边的郑汶，”大太监郑汶摸了摸他那光洁的下巴，笑道，“萧宸将军果然教子有方，萧公子真是一表人才！”

　　“郑公公谬赞。”松酩颔首。

　　“小将军第一次进宫面圣，咱家不得不嘱咐几句！稽首时，三拜五叩是一点不得出差错的，陛下说过‘请起’方可起身，小将军说话时不可直视龙颜，不可大声疾呼，不可殿前失仪！”郑汶拍了拍松酩的手，笑着嘱咐。

　　松酩细细记着——这些都是父亲从未教过他的礼仪。
　　大殿华丽而空旷，皇帝头戴通天镶金白玉冠，十二旒玛瑙珠垂在面前，遮住龙颜。

　　“好一个萧大将军！为朕收复失地，打得那帮匈奴人溃不成军！好啊！传旨下去，封萧宸一品定远大将军，赐黄金万两，丝绸百匹！萧小将军快马送捷报有功，也赏！”

　　郑汶在一旁察言观色，“萧小将军，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臣请留在京中。”——松酩脱口而出。
　　这是一个陪了他三个月的愿望。

　　“你的父亲，还有萧家军，都得守在漠北。”声音从王座上传来，不怒自威。

　　“是。臣请在京城里的育才书院，完成课业，待三年学成便去漠北为陛下分忧！”

　　皇帝身边那个一直缄默着的少年，忽然开口，“萧卿既然有一心向学之心，孩儿以为，这是好事，求父皇答应！”

　　紫衣蟒纹——这是太子。

　　“卿可想好了，只要这个？”

　　“别无他求。”

　　一出宫门，松酩脚下一软，失去了知觉。

　　七天，他也该累了。

　　醒来时，松酩发现自己被一个小太监扶回了萧府。只是如今的萧府早已空无一人。出征前，他爹萧宸遣散了全府里的佣人，带着独子松酩进了军营。破釜沉舟。

　　领兵的九皇子懦弱，萧宸自请挂帅，赌一个锦绣前程。
　　传闻匈奴人嗜血，三军阵前，萧宸不是不怕。
　　只不过，天大的诱惑，往往会让世人忘却生死。
　　那一仗，萧宸杀红了眼。
　　萧宸赌赢了：
　　定远大将军之名传遍大周朝，萧氏阖族飞黄腾达。

　　松酩挣扎着起身，千恩万谢地送走了小公公。
　　瞧着天色，她马上该下学了。他得赶紧去接她。

　　策马扬鞭。松酩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急如焚。
　　书院门前。松酩亦是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近乡情怯。

　　还好，还没下学，他还没晩。
　　他踱着步子等待着，一颗心仿佛要跳出胸膛：
　　她会生自己的气吗？她会不会也在日日思念着他？
　　还是......松酩不敢往下想。

　　日薄西山，少年在等一个满脸是笑的小女孩，她会哇地一声扑进他怀里，然后对他软软的撒娇，“臭松酩，你怎么走了这么久，我真的好想好想你呀！”

　　他也真的很想很想她。

　　只是，他没有等到她。

　　直到所有学生都散了，小书童把大门重重关上时，他也没等到她。

　　“沅......沅晔！”他拦住那个腰间一管玉笛的少年。
　　“松酩？”沅晔看着他，目光是一贯的疏离而鄙夷，大抵是不知萧氏封赏之事。
　　松酩重重地行了个礼，“久珀今日没来上学吗，她可是病了？”
　　“她已无故旷课许久。”
　　“多谢多谢！”

　　那就去君山王府罢。
　　自己才离京多久，这小丫头愈发不学好了！

　　学院至王府，是松酩最熟悉的路线。
　　他一刻也等不及了，他得马上见到她。

　　只不过，他在王府后墙边那棵老柳树前，一站就是三个时辰。

　　月满西楼，远处走来一双嬉笑着的男女，瞧着好熟悉。
　　松酩隐在树后，静静地看着。

　　那个极漂亮的女孩脸上挂着笑，是那个他日日夜夜都在思念的美好笑容。这笑容，陪他捱过了漠北的漫漫长夜，只是不知合适，这笑容，好像已经不属于他了。

　　谈笑间，女孩熟练地翻过围墙：
　　“明天见！小红旗。”

　　墙外的男孩傻傻地笑了笑， “嘿嘿，明天见！”

　　男孩的笑容松酩亦何尝不熟悉。松酩何尝没有站在那墙外，对着这月光傻笑过呢。

　　小红旗？
　　真是很亲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