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歌子》蒙小今

4、第四章

　　转眼乐芙走了两年，赵堰瑞越发地沉静好学，萧墨渐渐发现自己已经不能教授他什么，和他一番深谈，他明确表示自己无意参加乡试所以不想进书塾，只需自己读书学习，有萧墨指教即可。萧墨想起乐芙不愿孩子抛头露面的心结，就也随了他。

　　只是这一天清早，发现瑞儿在后院井旁鬼祟地洗些什么，她隐隐有些担心，怕孩子这两年过分沉默，有了心事也只是闷在心里会出问题。但要怎么开解是个大难题，毕竟她也只是个未出阁的大姑娘，虽然现实逼她做了娘，但到底没有足够的经验。

　　她正发着呆，赵堰瑞洗晒完毕，匆忙回房，转身正和站在后门口的她打个正面，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呼一下涨红了脸，喏喏地打个招呼就飞逃回房。来不及说些什么，萧墨更被他奇怪的举动闹了一头雾水。带着满脑的不解回到栖安园，这一天她更碰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萧墨远远呆立在廊上，看小坡凉亭里那个曾经熟悉的身影，脑中快速盘算着进退，最后还是稳稳心神，抬步上前。岁月已非，何况自己男装覆面，怕甚？忍住嘴角一个浅浅嘲弄的笑，她踏入亭中，轻轻一揖。

　　“萧公子这两年可越发地难请了啊，还是我们赵侍郎的面子大，难得来一次就碰个正着，诸位说可不是？哈哈哈哈。”

　　“胡大人莫要取笑赵雍了。”

　　好几年不见，他竟也苍老了。曾经豪放如火的男子，现在却死寂似水。看他静静地饮酒，神思已不知飘向何处，萧墨也忍不住起了恻隐的心，想喊一声赵大哥……

　　“怎么萧公子不识得赵侍郎么？这般呆呆地瞧个不停？”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萧墨只得苦笑一下，收回心神，再一揖：“诸位大人可不要说笑萧墨了，赵侍郎英伟名满京城，何人不识，只是萧墨从未见过赵侍郎来栖安园，失态了。”

　　“他呀，以前可是你们栖安园花魁乐芙姑娘的幕中嘉宾呢，哈哈，后来要不是娶了刘左相的千金，说不定……”

　　听到乐芙的名字，赵雍倒是清醒了些，神色颇有些感伤，想必是早已知道了她的死讯。

　　萧墨不忍多看，示意身后乐班同奏一曲《清平乐》。悠扬的乐声扬起，座上几位雅士纷纷凝神，其中尤以赵雍为最。他呆呆听了一会儿，突然起身走向萧墨，手中水酒撒在衫上也不知觉。突兀地，他伸手欲扯萧墨面上黑纱。

　　萧墨心中大惊，侧身避过，再退后三大步，深深一揖：“赵侍郎自重。”语罢转身离开。她进入栖安园即和柳氏约定覆面示人，期间也有人好奇欲揭她面纱，被她一一挡过，柳氏更是庇护有加，传出话去若再对萧乐师无礼便不得进入栖安园，加之来栖安园的达官贵人多半自持风雅，久而久之也就无人再对她面上黑巾动手，今日不防，几差被赵雍得手，想到这里，忍不住身上冷汗直流。但是……赵大哥……原来不是这样无礼之人啊？不知何故今日有此反常举动。纳闷中她还是怕节外生枝，于是到柳氏房中把事情交代了一番，才回自己厢房休息。过了约莫大半刻，柳氏身边的小安来传话，赵雍为自己鲁莽的行为深表歉意，并请求一见。虽然惊魂未定，但考虑到栖安园，她还是鼓起勇气应邀再走一趟。

　　亭中其他几位已入小厅用晚膳，只有赵雍负手而立，神色凄迷，望着夕阳，不知心中想些什么。这个孑然的身影，突然教萧墨想起瑞儿来，侧面看去，父子血亲，端的相似！难怪乐姐姐临走嘱咐不要让赵府的人见着瑞儿……

　　萧墨稳住心神，暗暗清清喉咙，“赵大人。”称呼间已见生分，时至今日今地，必要的距离才能保住大家的安全。

　　赵雍闻声转过脸来，对萧墨抱歉地一笑，“萧公子请恕在下失礼之过。”

　　到底是赵大哥……对着一个小小乐师也能这样诚心认错……脑海浮现他少年时豪放不羁的模样，眼眶不觉微热起来。“赵大……人多礼了，小小乐师怎么敢当。”

　　赵雍深深凝视，听见她这话，忍不住叹口气。“萧公子这是还在责怪赵某了？其实……赵某只是乍闻公子箫声，想起一位故人，一时情难自禁，绝无存心冒犯之意……不知……萧公子乐理师承何人？”

　　原来。他必是记挂起大哥了，自己真是不小心，竟然忘记他们当日漏夜把酒吹萧的兄弟情深。自己的萧艺是大哥一手传授，抑扬之间可能泄漏了他的曲风……大哥也走了这十多年了，赵大哥真是重情重意，居然还挂怀着……眼泪终于夺眶而下，还好这时赵雍低头坐下，并未察觉。
　　悄悄深吸口气，她稳住声音开口。“赵侍郎多虑了，萧墨的确没有放在心上。侍郎抬爱墨的萧艺，墨感怀不忘。但师承实在无从说起，萧墨自小喜爱音律，时常跟着邻居家的乐师伯伯学习，从未正式拜师。”

　　“哦。”赵雍抑制不住失望地轻应。

　　萧墨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才好，也只能静静陪在一旁。

　　过了不知几久，赵雍才悠悠回神。“萧公子。”

　　“萧墨在。”

　　“明日是在下三十五岁生辰，不知萧公子可否赏面到府里一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