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歌子》蒙小今

1、第一章 翠柳成荫，

　　翠柳成荫，灰墙朱瓦，三月微暖风中，红边黑门旁，刚劲有力“栖安园”三字下，一小厮正手扶扫帚靠墙打着瞌睡。萧墨暗赞：好一个清幽的避世之地。低头略略检视衣装，抬手整整帽冠，她稳步上前。

　　“这位小哥，烦请通报柳大娘，萧墨求见。”

　　正打着瞌睡的门房小厮一惊，几差坠地，慌忙地立稳，口里嚷着：“我没打瞌睡，没……没……”

　　萧墨送上一个安抚的笑，轻轻一揖，“打扰小哥清歇，烦请通报柳大娘，萧墨求见。”

　　那小厮见萧墨器宇不凡，对他这等下人也彬彬有礼，所以也不作为难，只回一句“公子稍候。”便匆匆进去通报。

　　萧墨负手踱步，优哉赏柳。

　　“这位可是萧公子？”一句翠生生的问话突然地响起。

　　萧墨回身，又是一揖，“正是。”

　　抬眼看去，只见干干净净一绿衣绿裙，约莫十三四岁的清秀姑娘。

　　“萧公子这边请。”小姑娘应对有礼，想必是柳大娘教导有方了。

　　“劳烦姑娘。”萧墨应声跟上。

　　这“栖安园”，果然名不虚传，亭台楼阁，处处清灵，哪有丝毫烟花之气。萧墨心中暗叹。抬眼观察自己正坐副厅，分明富贵人家厅堂模样，而且全檀家私，避金避银，当堂悬挂山水一幅，文笔洒脱，认得是大学士庞蔚之作，散置古雅花瓶若干，正插门外春柳数枝，分外透出书香之气。

　　正坐片刻不见人来，萧墨悠然饮茶，想象着这传奇女子柳氏该是怎生模样。传闻她本是贫苦人家女儿，十来岁年纪，因生得清秀动人，被富贵之户买去调教，作仕途棋子之用。也是小姑娘自己争气，四五年间，把琴棋歌舞学了个精，模样更是出落得秀美非常。十五岁的时候被送进左相府，不到两年就蒙安纪云安左相宠爱被收了偏房。后十数年虽无所出，但仍深得安相喜爱，只因聪慧可人，能解忧矣。大约七八年前安相病危，赠她黄金万两，仆役数人，写下休书，放她出府。那时她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街头巷尾至今仍流传着她常跪安府后门，直至安相过世，后又陋居安府附近，披麻带孝守了整整三年的佳话。然后，安氏隐柳氏出。虽然她从不承认自己便是当日安相府受宠妾室，但后来自有安相故交识出了她，虽未点破，但其实朝野上下大家也心知肚明。她大手笔地买下城郊土地，造楼建院，种树起坡，如今“栖安园”是也。说起来也不过是酒肆花寮，但却在短短三、四年间成为京城权贵争相趋附的风雅之地……说是文人若要吟诗作对，京中再无风雅之所，风流公子如需红颜知己，在水佳人更是非此莫属……连……连刚正如大哥都曾经连口夸赞这是个出淤泥而不染的清净之地，她无意中听到，就对这烟花之地起了好奇之心，是怎样的风流所在，可当大哥如此之夸？

　　门外传来轻巧脚步声，萧墨起身，正迎上门口一双探究的眼。那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淡妆贵妇，气度雍容，但神情冷淡。

　　萧墨整装一揖。

　　那夫人轻轻颌首，缓步走了进来，脚步及其轻浅。在上位落座，她轻声开口：“这位姑娘请坐吧。易装来找本妇，有何事吗？”

　　萧墨微笑，落座，“萧墨孑然一身，慕夫人大名，特来讨口饭吃。”

　　柳氏放下手中茶杯，挑眉轻哦一声。

　　萧墨起身，取下身侧常挂紫竹萧，略整气息，一曲《花月》信手拈来。片刻曲终，只听门外一声娇美的低喝：“吹得真好。”转身看去，一白衣女子正侧身而立，略垂着头，彷佛还沉醉在花月佳期的憧憬之中，双瞳迷朦，更显得她蒲柳般的柔美，她身边丫鬟双手捧一具名贵的筝，看来同是爱乐之人，萧墨微笑颌首，那女子略略扯起一个浅笑，眉底眼梢却更显惆怅，这样哀凄的绝色，身为女子也忍不住心动，萧墨有着片刻的失神，再送上一个赞叹的笑，她转回头看向柳氏。

　　柳氏饮口茶，面无表情地说道：“这首曲子倒没听过。”

　　浅笑，轻揖，“萧墨拙作，夫人抬爱。”

　　柳氏这才点了点头：“萧姑娘好才华，可惜栖安园不缺优秀乐师。”

　　萧墨但笑不语，走向门边丽人，“这位姐姐，可否借宝琴一用？”

　　那白衣女子向捧琴丫鬟点头，那丫鬟轻巧地放琴桌上，向萧墨盈盈一拜：“公子请。”

　　也是个伶俐的可人儿，萧墨微笑致意。落座。较音。抚琴。一曲《水云》流然而出。似泣似述，女子心事。约莫半刻，萧墨抬首，只见柳氏等三女皆泣然动容，本想停手，她还是续奏一段。能在这艰辛浊世偶尔回味生活美好，她不忍心打断。又过片刻，她才住手。轻揉手腕，她起身，看住柳氏。

　　“萧墨献丑了。”

　　柳氏悠然一叹，垂首沉吟，“想必这首曲子也是萧姑娘的佳作了……你的要求是……”

　　萧墨绽出一个满意的笑，“但求温饱……不过……我只能男装覆面示人，夫人见谅。”

　　柳氏这才抬眼正视这个面目平凡的女子，第一次，她觉得自己看不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