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澈》水月澈影

1、回宫

　　“回来了？”高高王座上，一个低沉的声音漫不经心的问道。
　　“是，儿臣参见父皇。”下面跪着一个少女，梳着总角发式，头深深埋着，看不清面容，身量瘦小，独自跪在这堂皇大殿中，不住颤抖。
　　“算起来，已经有十年了，这么说你今年也有十五岁了……”王座上的声音带着一丝怅然，“你师父可好？”
　　“回禀父皇，师父一切安好，只是……”少女依旧没有抬头。
　　“只是什么？”
　　“师父说……”少女的头埋得更深
　　“说吧。”王座上的声音已经有了一丝不耐烦。
　　“师父命儿臣转告父皇，儿臣生于皇家，在他门下修业已是难得，今次回宫，以后以公主身份行事，当不再……是他门下弟子。”少女吞吞吐吐，最后一句泫然欲泣。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无不愕然，王座上的那位也皱了皱眉头：“那老头就这么撇清关系了？真是他的作风，也罢，让朕看看你这十年都学了什么。”
　　皇宫演武场，依旧是刚刚那个少女，一个人站在偌大台上，睁大眼睛不住环顾四周，强作镇定依旧掩饰不住的惊惶。台下端坐着当今楚国皇帝独孤检和一众皇亲，明明是自己的父皇和兄弟姐妹，怎么那般恐惧呢？运功调息，不要颤抖，一定要镇定，少女不住安慰自己。
　　“宇儿，你去台上较量下，点到为止就行了，”楚皇对身侧一个青年说，青年恭敬起立：“遵命。”
　　少女此时方清楚看到这个人，十八九岁年纪，脸容修长，眉目俊朗，一身皇室特有的尊贵气息。他朝少女一笑，说话甚是随意：“皇妹，好久不见啊。”
　　“是，皇兄。”少女陡然回过神，干巴巴答一句。
　　“我是你二哥独孤宇，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耍，皇妹还记得否？”
　　独孤宇有意无意的说明：“父皇命我们比试，是想看看你都学过些什么，不必紧张。皇妹，去挑选武器吧。”
　　少女的心不由放松了些，转过身从兵器架抽出一把剑，对面的独孤宇也早已持剑在手。“皇妹，小心，”独孤宇摆出一个标准的起手式，少女逐渐恢复到平日师兄弟之间比武的状态，她抬头，无比认真：“逐月剑法第一式——夕沉”。
　　“砰！”剑刃相交却又分开，少女身姿翩翩，于半空中转身持剑下劈。
　　“第二式，霞降。”
　　下方的人也不紧张，持剑紧盯半空，颇有赞赏之意，就在少女的剑堪堪要砍到时，突然横剑当下，下一刻，两人迅速分开，各据演武场一角。
　　“第三式，白夜。”少女的剑直如千百条白练，一霎间台下人只觉满眼剑光，杀气腾腾，坐在楚皇右侧的一个衣饰华贵的姑娘不由啊了一声，楚皇左侧的青年则直起身，紧紧盯着剑光密集处。突然剑光收为一处，竟又是剑刃相交，台下无人看出独孤宇怎样挡的这一式，台上的少女却清楚，那漫天剑光处，对面的人微微一笑，一时身手奇快，挡去所有攻击，更持剑向前，接住最后一击。
　　“好厉害！”少女心理暗赞，态度更加认真严肃，她暗沉一口气，悄悄运功，“第四式，启星。”
　　周围人忽觉周围一阵寒气，明明炎炎夏日，竟仿佛在冬日夜里般，对面独孤宇突然弃剑，双手结印，一道光芒散开，启星式被破。
　　“果然，这一式表面是剑招，实际却是心法，对不？”独孤宇笑道。
　　少女顿时像诡计被识破般尴尬，脸微微一红，轻道：“是。”
　　“因为前三式都是剑招，无人会料到第四式却是融合内力的心法，果然出其不意。”独孤宇轻叹，单手提剑，身如鬼魅，直直刺来，少女忽然不见，转瞬出现在独孤宇身后，亦是一剑劈来。
　　两人的剑法都是以飘逸迅速见长，转瞬过了几十招，台下人看着，只觉得赏心悦目。台上少女心里却是暗暗叫苦，独孤宇剑法美则美矣，但是毫无疏漏，她竟占不得半点便宜，一时心下焦虑。她素来争强好胜，同门比试时从不手软，加之自身武艺高强，鲜有败绩，此刻有楚皇在台下，她急于表现，更加求胜心切。
　　“第五式，星尘……第六式，月明……第七式，月陨！”少女逐一施展，剑招凌厉。独孤宇微微皱眉，心想果然年少轻狂，锋芒皆露，但是也不敢大意，当下右手持剑，左手结印，凝神屏息，使出毕生所学，剑气犀利，直如排山倒海般迎风而上，月陨式被破。
　　少女飞出，面色发白，显然内力隐隐不稳。逐月剑法由其师逐月剑客所创，当年曾威震武林，所向披靡，后逐月剑客败于上代武林盟主水峰手下，方结束其不败历史。而逐月剑招七式，师门三十余众，全部炼成者不过寥寥五人。少女十四岁时炼成第七式，成为师门中掌握全部剑式的年龄最小的人，被誉为天才，然毕竟不够熟练。
　　尽管如此，能如独孤宇般全破逐月剑式，少女心中不由惊疑。她素来敬师门如神明，更相信逐月剑法乃当世最强剑法之一，对自己的剑术也颇为自信，此时此景，心中迷茫，竟不知如何是好。
　　“好！”却是楚皇站起，“不错，精彩！先到这了”。
　　“是，父皇，”独孤宇收剑，转身对少女轻轻一笑，“一起下去吧，皇妹。”
　　仿佛刚才的打斗没有发生过，仿佛适才两人只是在随意说话，看着眼前那独孤宇的笑容，少女心中不安突然减轻，对眼前这位皇兄不由生出几分信赖，又觉得刚才剑法这么狠绝，很对不起独孤宇。
　　楚皇看着两人，脸上隐隐一丝笑容：“宇儿的剑法是日益精进了，澈儿也不错，今天朕也累了，各自先回去吧”。
　　“遵命，儿臣告退，”楚皇身边一男一女和独孤宇齐声说道。少女，不，独孤澈反应慢了点，也急忙行礼。楚皇走了几步，突然又想起什么，转身对独孤澈吩咐道：“你初时回来，先住芙蓉殿吧，那里离你大姐近，什么事可以找她。”
　　“儿臣一定好好照顾澈儿妹妹，”声音传来，正是刚才坐在楚皇身边衣饰华贵的那位姑娘。看来这就是大公主独孤可了，独孤澈默想。
　　“还有什么事吗？”楚皇看来心情很好，又问了一句。
　　“嗯……儿臣想，能不能去幼时所居濏水阁看一下”
　　“不行！”楚皇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严厉，随即恢复不温不火的惯常语气，“你母妃死后，那里就被朕封了，任何人不得进去……你们退下吧。”
　　“遵命。”楚皇突然的威势令独孤澈不知所以，心下惶然，声音也明显颤抖，待楚皇走远，方才缓过神来。抬起头，人都走得七七八八，只剩楚皇身边那位青年，独孤可和独孤宇在场。
　　独孤宇依旧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我对此去芙蓉殿的路倒是很熟悉，也没什么事，不如我也一起送你过去。”
　　“哦，既然二哥愿意，我就先行告退了，”大公主灿然一笑，也不看独孤澈一眼，带着身边侍女就离开了。
　　“我们这位妹妹还是这么我行我素啊，”这回是楚皇身边青年说话了，他与独孤宇面容相似，但没有那么棱角分明，五官明显柔和，身材也稍胖，看年龄约莫20来岁，是三人中最年长的，“我是你大哥，太子独孤文，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问我。”
　　“多谢大哥。”独孤澈急忙行礼。
　　“不用了，都是自家兄妹，你又离宫多年，初回宫我这个做兄长的照顾些，也是应该的，”独孤文也是笑呵呵。“这样，二弟就先带你过去。”
　　芙蓉殿规模颇小，于森然皇宫中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宫殿，平日无人，独孤澈突然入住很是让皇宫总管慌了一阵。后来独孤宇秉了皇后，从皇后那调了两个宫女过来，才解决掉人手问题。独孤澈在师门时，什么事都是自己动手，虽然不习惯这种被人服侍的日子，也却不过独孤宇的好意，而且宫里规矩在这，她也不能违背。
　　两个宫女来时，跟来一个王嬷嬷，传了皇后的旨意，说是晚上请去皇后居所凤鸣宫用膳，独孤澈赶紧谢过了。她对皇宫规矩一概不知，还是独孤宇拿出一锭银子，请王嬷嬷多多照应独孤澈。
　　这么折腾了一下午，眼见晚膳时间到了，独孤宇说自己早该拜见下母后，一起去蹭饭也不错。独孤澈见这位二哥心丝细腻，对自己关怀备至，心下感激不尽。
　　皇后年纪40左右，育有二子一女，太子独孤文，二子独孤宇，三女独孤可。一望而知皇后生于优渥，保养很好，近来年华老去但风韵犹存。独孤文、独孤宇的好皮相就来自于这位母亲，独孤可却更肖其父，故姿色反而不如两位哥哥，但总归胜过独孤澈许多。
　　皇后看到独孤宇甚是高兴，只怪他最近不来请安，原来是有个妹妹回来了。独孤澈旁边听着只觉得尴尬，彷佛做了什么亏欠皇后的事。
　　皇后又说独孤澈母妃死后，按照规矩独孤澈是被过继给她，不想楚皇立即就让去逐月剑客门下学艺，这一分别就是十年，转眼长这么大了，不过既然回来了，不妨叫她一声母后。
　　独孤澈一下愣住了，正不知如何回答，一抬头看到皇后身后的独孤宇朝她使眼色，就勉勉强强叫了声母后。皇后见她不善言辞，刚回宫心性怯懦，也不计较，立即吩咐王嬷嬷赏了珠宝衣服去。
　　晚膳中独孤宇不住讲笑话，逗得皇后笑得不停，独孤澈心情也略略放松，暗想现在她是皇后收养，皇后看着慈祥和蔼，应该也不会为难自己，自己在宫中也有了立足地，微微安心。
　　她虽贵为公主，但是五岁便被送去学武，并且严令不得泄露身份。在师门时用母亲姓氏，师兄弟只知道她叫水澈，是师傅收养的孤儿，并不知另一重身份。
　　逐月剑客性格冷漠，也不对她有额外照应，初入师门时吃苦只多不少，被同门欺负更是常事，而且欺负了也无处声张，只能忍着。别的师兄弟逢年过节便有亲友探望，她却只是每年过年时，被师父叫去，给她皇宫送来的用度。
　　久而久之，午夜梦回，她甚至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公主，五岁之前对奢华生活的印象也逐渐淡漠到无。在师门十年，她从未离开过一步，对外面世界一无所知，并且由于性格孤僻，朋友也少，平日休息，只是看书，逐月剑客门下藏书丰富，这么多年竟被她看的七七八八。
　　年龄渐长，她日益明白自己不受父皇宠爱，逐渐放弃回到皇宫的想法，觉得在江湖上做个剑客此生足矣。同时她为了能在师门有一席之地，获得师父和同门认可，每日发奋练习剑术，她聪明伶俐又极为刻苦，剑术竟逐渐在同门中隐隐第一。
　　几日前她被师父叫去，看到一个公公，传旨命自己回宫，她竟觉得自己没有听懂，公公重复了三遍，她才明白。随即师父让她传话给父皇，实际把她驱逐出师门，那一刻，她控制不住的痛哭，求师父让她留下，逐月剑客却是不看她一眼，径直离去。
　　平心而论，在师门十年，总是苦多甜少，并无太多幸福回忆，但毕竟是生长的地方，感情深厚。皇宫对她来说，陌生遥远，充满未知，平日师兄弟之间偶尔聊起皇宫，语气都很不屑，说起来也不无非是兄弟勾心斗角，后妃争风吃醋，而今她就要去这么一个地方，想起便觉得惶惶不安。
　　“澈儿，发什么呆？”皇后问她。“没事……母后……”第一声叫出来后，以后叫着就顺口了，“母后对儿臣真好，”独孤澈澈笑道，这是她多日来第一次笑，皇后也没料到她这么说，于是抬起筷子布菜，口中叫她多吃。她心想独孤澈说话时，那双眼睛，清亮如水，和名字一般，在这种皇宫，怕是只有这么一双澄澈的眼睛了，而这么清澈的眼睛，又能保持多久呢？
　　同一时刻，龙章宫，大殿中坐着两人，楚皇和独孤文。
　　“前阵子吩咐你的那件事准备的怎么样了？”
　　“回禀父皇，不日就可动身。”
　　“好，今天比武，你觉得澈儿武功怎么样，如果有她参加，能拿到对事情有没有帮助？”
　　“儿臣以为，能和二弟平手，武林新秀中，可在前十，并且皇妹修为尚浅，多加磨练，必能更进一步。”
　　“让她随行，如何？”
　　“儿臣谢过父皇。”